二月中旬，冬季最冷的階段結束，芝名市已不見白雪覆蓋，馬路上露出深灰色的水泥地，刺骨冷風在街道巷弄持續吹拂，比起雪在視覺上給人的厚重感，冬天空曠的道路比下雪時有更強的寒氣，或者是寂寥的氣息。

人行道上，褐髮少年吐氣看著白煙散開然後消逝，思考了一下，突然連續呼出好幾口白煙，試著讓眼前煙霧瀰漫的行為引起另一名少年困惑的視線。

「呼……呼……呼……呼……」

「你在做什麼？」

褐髮少年停止不斷呼氣的行為，因為缺氧而喘息著，將近半分鐘才笑容滿面的回答。

「冬天這樣做很有趣吧？」

「沒時間吸氣很有趣？」

「不是那個意思，我之前待的地方很少這麼冷，這麼做算是我的夢想吧！」將在冬天呼出白氣視為夢想，另一位少年聽了只是一臉平靜的打破。

「就算連續呼氣，白氣一樣會立刻消失。」

聞言褐髮少年大笑了幾聲，伸手拍過同行少年的肩膀，朗聲表示自己只是喜歡看呼氣時的白煙而已，感謝對方認真的分析。

被拍肩膀的少年表情閃過訝異，對方自然示好的動作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畢竟他們有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沒有交集，在少年既定的人際關係分類裡，這是和褐髮少年近十五年來的第一次見面相處，毫無疑問褐髮少年被歸類在他不熟的名單之中，即使他們在形式上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而這位跟他有著密切關係卻不如近鄰的褐髮少年，方才一小段看似無意義的談話，已經稍微打破了他面對這種情況的尷尬。

突然想起褐髮少年是那種每到節日就會寄送賀卡的人，開朗的性格早該在預料的情況之內，覺得突兀尷尬的恐怕只有自己吧？少年隱隱嘆了口氣。

「這條路直走都是商店街，旁邊的小路通往住宅區，學校在這裡的紅綠燈右轉之後，下個路口左轉就會到了。」

他說著，側頭看向褐髮少年稍嫌誇張的領悟表情，心想帶過一次路就可以了吧？這麼說放學也不需要再幫忙帶路，母親簡直是把高中生當小學生，出門前還不斷叮嚀他要好好幫人家熟悉週遭環境。

點頭的褐髮少年也很識相的笑著：「謝謝你，也要謝謝媽媽呢！最後只要告訴我學校的學務處在哪裡，我自己會去報到。」

「啊？你怎麼知道媽媽有說……」

「她昨晚才打電話給我，其實不需要麻煩你，搬來的時候我已經花了點時間熟悉這邊的路了。」

少年驚訝的看著他，欲脫口的問句被輕快的接下。

「只是好久沒看見弟弟你了，打個晨間招呼也不錯，就讓你帶路了。」

市立芝名高級中學位於芝名市相對寧靜的地方，和鬧區之間隔著一個面積不小的公園，道路上車流不多，前往市中心的車大多由另一條道路通過，兩條路的通車時間差不多，只是大眾彷彿明白這邊有間學校，應盡量保持清靜的空間，於是在以觀光美食著名的芝名市內，芝名高中一帶宛若世外桃源，單獨待在這裡甚至有種身在郊區的錯覺。

不知何時冬陽增加了照射面積在校舍上，整間學校好似連季節都跟外面不一樣。

有種自成一體的氛圍。

「他的名字跟他弟弟太像了吧？難道是雙胞胎？」

三年一班的教室內，同學幾乎都聚集到教室後方，手上拿著各式掃具，晨間是打掃兼談天的悠閒時段，今天因為出現了令全班多數人都好奇的新消息，眾人自動集中討論，而不是如往常分成小團體聊著細微瑣事。

「他跟我們同年級，怎麼可能跟古誠為是雙胞胎。」

將重心放在拖把頂端的男同學，不以為然的反駁雙胞胎的說法。

「不曉得個性如何？」

輕輕揮著抹布的女同學此話一出，立刻引起一陣吵雜的討論聲。

「不要跟他弟弟一樣比較好吧……」

「他們是親兄弟嗎？為什麼之前不是同個學校？」

「三年級下學期才轉來，就算個性不好也沒什麼機會相處了吧！」

「直敏，這次你是從哪裡知道有轉學生的？」

沒有拿任何掃具的女生別開話題，雙手抱胸質問在討論圈中央的男同學。

眾人討論的音量立即降低了一半以上，目光集中在威嚴十足的女同學與喚作直敏的男生身上。

「不過是去辦公室整理垃圾時聽老師說的，班長。」直敏無奈的笑了笑，班長頓時浮現羞愧的神色，又立刻裝不在乎的大聲掩飾。

「在正確消息沒有下來之前，隨便說些鼓動人心的話不太好吧！」

「妳又說得太嚴重了喔！我只是傳述事實───古誠為有個叫古為誠的哥哥要轉學到我們這班。剩下不過是大家自己的想法而已，想法是自由的吧？」

班長的臉頰更紅了，不發一語的旋身走向後門，拉開門之後朗聲要同學們快速完成打掃工作，帶著明顯不甘的情緒關上教室後門離開。

「噗……真好笑，班長又怎麼了啊？」

竊竊私語的話題聲再次鼓譟在空氣中，但是人群漸漸打散，即使言語上有所不滿，大家仍順從的執行盡快完成晨間打掃的命令。

身為轉學生的古為誠不知道該不該將這種感覺稱做奇怪，在踏進有風紀把關的校門口時，他慢慢感覺人群跟剛才街道上的不太一樣，好像踏進校門口的同時跨過了一層層的屏障或結界，循序漸進進入一個有別於其他地方的氛圍。

是被轉學生這個身分所影響，太敏感了吧？畢竟是第一天到新學校上課，過於緊張的情緒將自己視為明顯有別於其他人，才有這樣另類的感受？

不，古為誠清楚自己並沒有什麼緊張或恐懼的情緒，應該是興奮比較合理，他一向樂於接近人群，即使是初來乍到也不會因此退卻，反而，首次接觸會更加深他的主動心理，會認識多少有趣的人呢？會有和以往不同的相處模式嗎？

並非抱著消極或自卑心態踏入校門的古為誠，會對氣氛感到奇怪就是出於平常對人群的直覺了，確實有不太相同的地方……

他觀望附近穿著校服、提著制式書包的學生們，有的兩三個一組邊走邊談天、有的獨自快步走過，綜觀來看沒什麼問題，沒問題到似乎太整齊了？

古為誠先前就讀的學校，即使是有正式集會的日子，還是有學生在服裝儀容上失格，因為匆忙出門而忘記別蝴蝶結、繫領帶，甚至穿錯褲子的大有人在。

是因為現在還不是快要遲到的時間嗎？除此之外，他不認為有哪間學校可以優良到一天之內完全沒有學生在服儀上出錯，但是一踏進芝名高中的校門，他就覺得這裡不會有人服儀不整，莫名的奇怪感受油然而生。

相對之下，第一天轉學還未領到制服、只能穿便服的古為誠，在一般學生眼裡更是新奇，不過，在人行道上早被投射許多好奇目光的古為誠態度非常自然，他可以理解要是他是這裡的學生，目睹全身便服的囂張家伙直闖校門，多少也會注目猜測，老實說，只要不帶惡意的話，古為誠其實不討厭別人施予的注目禮。

因為與一身正常制服的弟弟同行，臉也不是特別老成，被認成校外人士的可能性相當低，所以他預備好門口的風紀會過來詢問他沒穿制服的原因，意外的是，那名風紀只是淡淡的讓他踏進校門，一步都沒動過，他有點訝異的直接看向風紀，對方仍是一附天下太平的樣子，看起來也不像在發呆摸魚。

風紀有一瞬間接上他的視線，所以確實在他的搜索範圍內有看見古為誠，而且周遭一般的學生幾乎都在注意這名穿便服的不速之客，結果把關的風紀完全不在意，早就知道他是轉學生了嗎？

第三件令古為誠感覺奇怪的是，他在踏進校內第一個小廣場時知覺到，身邊的一般生或多或少，似乎都對他的方向有防備的態度，他向來對人群的感受很敏銳，不會有錯，而且那並不是因為他沒穿校服而採取的防備，都通過風紀走進校門了，沒必要有這種防備吧？

那防備感不是因他產生的。

「學務處從右側樓梯上去，二樓就可以立刻看到，行政的辦公室基本上都在那一區。」身旁的弟弟突然停下腳步給他指示，他順著右側樓梯往上觀望，正好看見幾名拿掃把的同學慌張移開視線的模樣。

「我知道了！感謝你一大早的幫忙！」古為誠歡快的說，語調真誠到令弟弟古誠為無從回應，畢竟只是在路口等待十五年未見的哥哥，替他指出學校的路，更何況對方其實前一天搬來這裡就自己先探過路了，會讓弟弟引導純粹是許久不見想看看他罷了，再說也拗不過愛擔心的母親的要求。

古誠為知道哥哥本身應該是很活潑的類型，由於非常善解人意，與任何人相處皆會自然的進入他人覺得舒服自然的模式，今早他就親身體會到了。

「不用客氣。」

「那麼我就去報到啦！」古為誠的聲音充滿著興奮。

古誠為點點頭，突然想到什麼便出手按住與哥哥幾乎同高的肩膀。

「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不過請別稱呼我為弟弟，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不要這麼稱呼比較好。」

第四件令古為誠疑惑的狀況，他看見弟弟在說這句話時眼光掃了一下四周的校園。

覺得問為什麼他大概也不會說，古為誠自然的答應後便和弟弟分開，獨自走向右側的樓梯。

經過早上的相處，雖然沒有明顯的表示，他覺得至今幾乎沒相處過的弟弟雖然一開始對他的態度很陌生，但最後也沒有完全將他當成外人，畢竟透過媽媽及過節的卡片，基本上一直都有在連繫，印象中知道自己有個哥哥，不過實際出現在身邊還是非常不自然吧？

即使是喜歡與人相處的古為誠自己，也不清楚實際與兄弟姐妹相處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他對這樣的模式算是非常滿意了。

踏上配有黑色欄杆的右側樓梯，古為誠發覺剛才感受到的防備感消失了不少。

樓梯上有學生正在清掃垃圾，也有其他要到辦公室找老師的學生，大家多少會瞥一眼不同服裝的古為誠，但僅僅是有點好奇的程度，遠不如進入校門時那種強烈的懷疑和防備感。

他想到剛剛弟弟按住他肩膀說的話，觀察弟弟的樣子，那句話正確來說應該是：「在這裡不要稱呼我為弟弟。」

走近學務處辦公室時，他覺得應該要整理一下進入芝名高中感到不協調地方，但是踏進新環境、認識新朋友的興奮感，在進入辦公室並且被某位老師確認身分後，完全壓下了原本不協調的感覺。

「古為誠同學嗎？」

「是的！！！」

「喔喔……很有活力呢！」

「謝謝！這麼做算是我的夢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