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而知之的人生

「剛聽你說念護專的經驗好像是被關起來，也許念研究所是另外一種囚禁喔。」

這是我面試陽明研究所，最後一個問題。我沒有報名台大中文所或心儀已久的歷史所，選擇一所結合科技與人文社會的領域，這剛好符合個人護專訓練與中文背景，先前主考官問了一些問題，包括如何串聯護專、中文與STS（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利維坦與空氣泵浦：霍布斯、波以耳與實驗生活》到底有何魅力啟發我念STS…回答時靦腆帶點自信，雖然有些地方差強人意，我自覺表現還算是清新，如同其中一位主考官說：「令人印象深刻」。

這都要感謝前一天臨時幫我惡補的家瑋與她的男友、思婷、喬智。尤其是家瑋與思婷她們當天不是沒課就是上完課可以直接回家的日子（還下大雨勒！），卻特地趕來學校幫我組成考前面試官，一字排開的要我回答各種嬉笑嚴肅兼而有之的疑難雜症，模擬各種可能突發情況，加強我信心之餘也告知應注意事項：「面試不是去看心理醫生，態度要從容優雅，要讓老師知道你對本所有基本認知。」

無論我有沒有考上，舍命陪君子的精神真的是溫暖了整個心窩。我的個性不是容易與人混熟的人，看似和善也有點小彆扭，偶一為之的快人快語，否則多半是靜默觀察周圍。我最喜歡家瑋有組織有活動力，所到之處都會點燃光亮，而且完全不落俗套，彷彿永遠有嶄新的事會發生，在她字典裡應該缺「無聊」二字；思婷除了會帶他們家寶貝狗魯夫嚇我之外，其實我還是非常喜歡這個朋友，毫無心機的樂觀態度、遇事不推諉，我曾與她擔任接待，面對討厭鬼還可以維持皮笑肉不笑，我一直是表情寫滿臉上的傢伙，很欽羨她能識大體又不做作；喬智就是聰明鬼啊，身上帶有許多故事，經歷讓他增加人生廣度與深度，可能也讓臉皮增厚不少，最奇妙的是他就是能邊打魔獸邊拿書卷，實在令人甘拜下風。我在他們身上汲取不少養份，帶著友誼的力量參加面試，如果考上則是他們的功勞，反之，就是我自己筆試過於粗心、技不如人了。

有關回答讀研究所是否是囚禁的問題，當初念台大也曾有過失望，但是台大給予我的比我能回饋她的實在是多出太多太多，她讓我遇到世上最好的老師、朋友，失望不安都化為生命的原動力，我是這麼告訴主考官的：孔子曾說可分成三種人，有人生來知之、有人學而知之、有的人困而知之。我覺得自己比較像困而求知的人，本身極為愛書，對於成為研究生也充滿期待，就算苦也不以為苦。

這是從四書課堂上學到的一點雕蟲小技運用在面試上。感謝孔子及我的老師、朋友們。

今年，是我在台大最後一年。
從轉學考進來的懵懂莽撞，到親身接觸師長教誨，好像逐漸建立與古聖先賢相通相感的聯繫。年少時不喜歡古板衛道儒家，對反樸歸真不受拘束的道家有種自然親切，現在，一想到孔子曾說「德不孤，必有鄰」不自覺熱淚盈眶，彷彿再寂寞，都還有個人在彼岸、在遙遠時空外等待著，理解我。

求學過程仍有至今完全不知如何低空飛過的項目（如文字、聲韻），反之，遇到老師給予高度肯定，心情也是五味雜陳，不斷質疑自己真的有這麼好、這麼認真嗎，「中國文學」真的是我要走的路嗎？適合走學術研究嗎？是否只是想要逃避社會給予自己的責任？逃到書本中安身立命？

其實是一直困惑的。若不能走學術研究，我也不可能荒廢平時閱讀習慣，所以我要的只是外在實質證明嗎？我聽過陳昭瑛老師說，將來不走學術研究，也就是不打算念博士，不建議念研究所。陽明研究所放榜我只是備二，備上機會不是很高，懊惱許久，我弟說：「有什麼好煩的呢？是你執意不考其他中段學校，看來最放不下世俗名利的人是你自己。」

我唯一能反駁的只是，不否認有名校崇拜，內心的確有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意識，對於當初考台大日間部中文系轉學考差1.5分一直耿耿於懷，念了進修中文還是有種庶出妾身未明的尷尬，從不覺得自己比日間部同學差，有時候會成為向上的信念，但有可能也會讓我迷失自己，而萬劫不復。

遇到困惑就回歸原點吧。觸動我真正想念中文系原因，是旁聽方瑜老師的「文學概論」，她開起我對中外古今文學的熱情興趣，博學強記信手捻來過目不忘，最特別的是說到激動處，一首詩詞便可以讓她語帶哽咽，然後就真的落淚，稱她為性情中人也不為過，一路追隨旁聽她的招牌拿手課：李商隱、杜甫，那時的我根本不在忽是否有學分認證，只是覺得生命中每週有2個小時聽她談詩論藝是最快樂最自由的時刻，等我真正成為中文系學生，面對來自內部墨守成規的制式、外部社會現實質疑挑戰，從未忘記方老師說，她希望我們將來不會成為硬梆梆思想掛帥的人，以開放心胸溫柔寬容堅持自己理想，她給予我最大啟示是Sapientia：毫無權勢、一些知識、一些智慧、及儘可能多的趣味。

最近在中國時報副刊看到一篇文章，靈魂的港灣／黃小燕(970419)：麵包合唱團唱過一首歌「if」：「如果一張臉可以停泊千艘船。」許多人仍舊像字謎般看待這句如詩的歌詞…

當下我便笑出來，方瑜老師曾經說過荷馬史詩，海倫的臉讓軍艦下水開戰，所以Bread的歌詞：「If a face could launch a thousand ships如果絕寰美顏驅動千萬艘船出航。」不是字謎，我知道它的典故出於何處。

我也沒有忘記其他老師的教誨，在踏出台大校門前，回顧眼神盡是不捨珍惜感激，蔡璧名老師說她的老師曾說過，一個學生如果一天沒有讀書超過8小時，我不知道他是什麼系的，但肯定不是中文系。以此標準，我真的不是算是中文系，但我真心希望孔子在說「德不孤，必有鄰」，也知道距離他遙遠時空後，仍有前仆後繼孜孜不倦體現他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