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親愛的親愛的，你好嗎？你在做什麼呢？你譯的那本書進展順利嗎？早餐吃了什麼？今天準備做什麼呢？

我啊，我在想你ing啦。

有時我覺得我是寫信給我自己，提醒並記錄有關「我」的零雜事等，那些芝麻綠豆花生米類……很快就感到似乎不是「我」所思，不是「我」所為，記性很值得別人羨慕，忘性卻很嚇到自己，我畢竟是老了，有些行為是幫助自己想起一些什麼吧。（還真的害怕自己想不起自己）

你信上提到丘秀芷，近半年我見過三次吧？但沒說上什麼話，都是開幾十一百人的會，她挺好的，雖然她說好多病，但我也好多病呀，看來不錯就很好了。

她在行政院新聞局工作時常辦文化人或作家的參訪團，環著台灣島我們跟著她走了很多地方，對台灣各大小縣市鄉鎮的認識和喜愛，得她所助甚多，這是寫作的資產啊。你說有一次忘了去哪裡，我們同團但不同遊覽車，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但你注意到我了，很驚訝我的「出眾」，不免一路以眼跟蹤，你說：「身形氣質在在強烈地吸引人。」呀呀，光光，承蒙你幾十年後的讚美。咦？為什麼你現在才想到該提一下？

你隨丘秀芷去觀賞過魚木開花嗎？在台北市溫州街台電一個單位的大院子裡，加羅林魚木。有一次丘秀芷電話裡下了大姐令：「妳再不來看魚木，就沒得看了，很多花都變成黃色的了。」家住在台電魚木附近的她每年四月那棵魚木花開的時候儼然變成魚木的家人，四處邀人去看魚木花，然後在旁邊的「哥德」請吃德國飯，德國豬腳或德國香腸拿滿樹豔白幾乎沒有綠色樹葉的簇簇花朵和舖地黃黃的落花毯配菜，胖大得嚇人的豬腳和酸菜每次吃不到三分之一，多半打包帶回家。我們會用另一個胃裝德國西點，我幾乎不饒的只要黑森林。（你上次帶給我的台中黑森林，也真真是美味極。）

秀芷的魚木聚會我去過兩次，樹身高過周遭房舍許多的魚木曾遭過一次雷擊，雷擊前的傘冠圓融壯觀，不開花時全樹的絨絨綠意常靜立如僧，枝不動葉不動，若有清風則衣袖搖曳昂首輕吟著歌詩，誰人會料到雷神索爾會中意這棵樹？閃電之斧一傢伙就劈掉幾乎三分之一的加羅林，以致後來的魚木變得纖瘦，用了很長的時間養傷，竟然不死，不倒，不歪斜，也更多人去參拜了。

一次秀芷請了盲眼的蕭煌奇帶了他的全視障樂團去「看」魚木開花，作陪的我驚異她的奇想，可秀芷大姐不以為意。當時才二十歲出頭的蕭煌奇比電視上還帥上五分，這個作曲、作詞又是主唱的小孩也是薩克斯風手、吉他手兼爵士鼓手，另外，他是柔道黑帶二段。什麼都學都會，真是令人驚訝、讚嘆。蕭煌奇說他是看多了盲眼朋友只能使用按摩這一項技能，他希望自己可以做一個標竿，帶領視障人不畏懼地向四面八方行走，那樣年輕的人說出那樣成熟的話。

我們那一桌在哥德很是安靜，蕭煌奇和他的四位全視障團員都很有禮貌，用刀叉也只有微小聲，我和他們聊聊，實說也不知要聊什麼，後來我對著十分可愛的蕭煌奇的臉，說：「你們也多講講話嘛。」蕭煌奇笑咪咪地在他的墨鏡下解釋「你們是大作家，我們不行，我們只會瞎說，每一句都是瞎說。」一桌人笑翻了，但我和秀芷都笑中忍著疼惜，最後終於我癟了嘴，反正他們也看不到。

大光，我知道有時你也包容我的瞎說。

我一直做不了所謂溫良恭儉讓那種好人，卻又遠遠沒資格成為霸凌式智取或力取的壞人。也想過，沒有一些些小奸小壞的人在這世界上活著容易嗎？我是如何混在老而不賊的群組裡的？十分疑惑。你呢？

醒得太早，五點吧，餵貓、理一下桌，撩開我自己手針縫的後陽台門帘，摸摸掛曬的衣，不夠乾，哎，台北晾在空氣中的衣裳永遠隱帶著潮氣，彷佛久久久久也不會乾。是，原先漸漸透亮洩出白光的天空不知何時悄悄暗下，悄悄下起了晨雨。

心一直想出門去，想走到天邊，總是面向電腦，不能春暖花開。海子寫：「面向大海，春暖花開」，可是面向大海沒有扎根的泥土，春暖海水也是沁涼涼傷人手腳傷人心的，面向大海平波抑是白浪翻滾，不論季節都沒有花開，海子啊，年輕的孩子，春暖在心，花開在眼，都不能面向大海啊。難道你看到了赤足的人魚公主，你也化做泡沫才遠颺而去了？

海子之後，人人都知曉了「面向大海，春暖花開」可是很多人不曾多想一下，下一步要再走40年，30年，20年，10年甚或明天……以為只要跨年便是長久的另一如意世界，不知年紀到了頂，跨什麼年，辦什麼趴，能跨過小水溝，能跨上矮臺階，能跨過今夜好不容易的入睡，到達明日黯漠的清晨，就好。

話真淒涼，因為想到海子在這世上的匆匆一回，算我瞎說，可以停止。

說些吃食，提升一些血糖吧。

有人說吃白米飯百吃不厭，我的百吃不厭是麻醬麵，以致醬瓶常空。沒麻醬有替代品入麵嗎？有，切的小黃瓜絲、刨的白蘿蔔條、胡蘿蔔條，配料與麻醬麵同，只另加醋加醬油加麻油加辣椒油，撒一些細碎的蔥珠或青蒜屑，別有一番非麻醬麵的喜悅和熱騰騰。（陽明山平等里孟祥森為大家做的蔬菜麵，我吃過便記住了。）

你信上說天熱湯不易飲，天冷你又很少燒湯，既使煮了又做別的事去，想喝的時候湯一定已經冷掉了。哎哎，空氣刺人到縮頸抱肩，就是要靠那鍋熱湯回魂哪。我懂，一人喝一鍋湯，有滄桑感。前幾日有人在臉書提及「孤獨是一個人，寂寞是沒有人」不知句子是哪來的高人提出的，簡直把平常凡人逼進窄巷角了。

可是一鍋熱湯可以對抗。我燉湯常隨手抓，買兩盒板豆腐扔進凍箱，凍幾天要吃時解凍，然後取出盒中凍豆腐浸水、撈出，放平盤中以潔淨砧板平壓，壓出一灘水，再用雙掌擠，又擠出一些些一些些又一些些水。凍豆腐擠出空洞洞來，好湯會由這些洞洞游入，豆香和任何食物一起住在洞洞裡都滋美味佳。對，你在我家還沒吃過，你要先試煮還是先來我家試吃？

選擇題。等你答覆。

（本文刊於2023/07/05中國時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