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多暢快，如果有心將愁苦、抑鬱的那一面給抽換掉。

都說人生的苦多於樂，如果不嘗試著將滿口苦澀的曼巴餘韻，轉為喉底甘醇回繞的感受，那麼，勢必就要苦到極地，誰都幫不了你的忙。

我一向不吝於將機會留給一個沒有經驗的新人。我是過來人，當年遇有許多轉折處，若不是遇見貴人，給了跨出人生第一步的動力，讓我得以發現自己絕非無用的廢人，也能彩繪出原本很可能是寂寥無光的黑白人生。

我從小就跟著愛看電影的母親學唱歌，母親的南京口音，一到唱歌，就全都換作地道的純正國語；許多雋永的老歌，不僅旋律優美動聽，就連歌詞都言之有物，直搗人心。

沒錯！我最是羨慕且崇拜寫詞的詞人，那不是任何人都能上手的絕活，哪怕是一流的作家、散文家，都不見得可以掌握到撰寫歌詞的門道。

我曾經與已故的詞曲創作者梁弘志走得很近，我欣賞他的才華，也歡喜他敦厚、不與人爭的個性。他出名的創作歌曲非常多，我也是由他的招牌作品〈恰似你的溫柔〉開始認識他。在台灣聚會時，身邊總有許多朋友，無法將一些話題定位在我有興趣的部分，一直到他代表「派森」唱片前往東京，為歐陽菲菲錄製專輯唱片，我們才有較多的時間在談話中，觸及到他的創作領域。

身為天主教徒的梁弘志非常大器，他不排斥其他的宗教，同樣也尊重其他宗教。提到宗教音樂，他說，他作過許多福音歌曲，若是佛教團體來找他，他一樣願意寫歌（多年後我找他為法鼓山的開山典禮寫歌，他慨然答應，沒過幾天就寫出了詞曲皆具有現代意味又有禪意的〈我願〉一曲），只是很多歌友沒有聽出來，以為他還是在男女情愛的範疇裡打轉；我請他舉例說明，他說，〈跟我說愛我〉就是。

梁弘志曾為一檔連續劇《跟我說愛我》寫了主題曲，主唱者是他的老搭檔──蔡琴。他立刻說起〈跟我說愛我〉的歌詞：「曾在門外徘徊，終究進入門內，這不是一場夢，只求時光你別走；但願它不是，一個結束的開始，緊握住這一刻，譜成了永恆的歌。春風吹啊吹，吹動樹枝頭，抖落一地愁，煩惱不再有，心跳的節奏，是無言的交流，彷彿你已開口跟我說愛我。」梁弘志進一步解釋，許多人在信仰的殿堂門口穿梭路過，縱然偶有好奇或需求，也都因為一念之間的徬徨與彳亍而錯過；等到註定的時日來到，真的與心目中的神祇契合，那就像是譜成了首永恆的歌，煩惱與憂愁都能如釋重負的落在地上，得以快活充實地與神交流……

聽著聽著，我被梁弘志過人的才情完全打動，我當場跟他說，想拜他為師，他當我是開玩笑，只是低頭喝了口啤酒，然後鼓勵我，有空試著寫寫看，如果不見外，寫好後給他看看，可以提供給我一點意見。我再問他，作詞的最大要領是什麼？他說，只要不被每句歌詞最後一個字的韻腳給絆住，慢慢去寫，去嘗試，等到經驗逐漸累積，就會愈寫愈順，形成一首首屬於自己風格的歌曲。

聽了梁弘志的分享，我還真是躍躍欲試。適巧當時日本有首演歌〈冰雨〉大行其道，前後由佳山明生、日野美歌兩位男、女歌手演唱，成為每家卡拉OK店的點唱熱門歌曲。有一天，歐陽菲菲跟我說，她在日本的大阪與東京都要開演唱會，她也想在演唱會上演繹這首當紅的歌曲，希望我能幫忙翻成中文歌詞；我跟她說，寫歌詞與新聞稿、專訪完全不同，我從未寫過歌詞，擔心無法勝任；她回我道，沒有人天生下來就十八般武藝樣樣都會，還鼓勵我試試看，沒什麼好怕的。於是，我硬著頭皮，開始改寫。

我搶在最後一刻交卷了，但其實很清楚，無論詞的意境與滲透力，都無法感動自己，又如何去吸引住聽眾？雖說如此，或許是時間實在來不及，菲菲桑並沒有退件。等到東京的演唱會上，菲菲不但現場演唱了〈冰雨〉的中文版，還在台上感謝我。老實說，我至今想起，頭皮都會發麻，那真是一次沒有底，也沒有FU的「初試啼聲」啊！

只因第一次的經驗太不稱頭，我悄悄地將寫作歌詞的夢想束諸高閣，不敢再想，也不敢觸碰。

等到自日本回到台灣，重新安家立命後，只有被潮水似的工作在後簇擁，很少有時間停下腳步，挖出裝有不少記憶的匣子，瞧瞧裡面有多少夢想是胎死腹中的。

我偶爾與梁弘志約了在新店附近的居酒屋飲酒聊天，卻也絕口不提學寫歌詞的事；梁弘志也具有體諒人心的好個性，絕對不會哪壺不開提哪壺，故意去敲擊別人的軟肋。然後，他染病，罹患了凶險的脾臟癌，最終，他的上帝還是輕輕巧巧地將他收回到溫暖無礙的懷抱裡。

時隔多年，梁弘志那首膾炙人口的〈跟我說愛我〉屬於我的版本，乍現眼前──我的恩師聖嚴法師圓寂，為了製作師父的紀念影集《他的身影》，必需有主題曲與片尾曲，既然我心目中的第一人選梁弘志已經不在，就得另覓他人。等到找好作曲人戴維雄老師後，適當的作詞人卻始終沒有現身。直到熬至無法再拖的警戒線了，維雄老師扔給我一句話，他說，能夠近距離地與師父在全球走透透，身受師父身教言教的也只有我一人，如果我不跳下來承擔此一大任，實在無法再找到另一位合適的人選。

也可以說是打著鴨子上架，我只好心甘情願的開始打起草稿，費了多日的洪荒之力，寫就了〈他的身影〉主題曲的歌詞（後來邀請了歌手娜演唱）；接著下來，奇跡出現，不到兩個小時，竟寫就出片尾曲〈您的遠行〉（由楊培安演唱）。〈您的遠行〉由於因緣未能具足，時隔十年後，才能在《他的身影2》正式與大家見面。

我的詞人夢，此刻雖仍擺盪於虛無飄渺間，但起碼托了師父的鴻福，以及梁弘志的影響，有了些微的進展；接著下來，老驥仍會伏櫪，還會興起勇氣，繼續耕耘，但願新的一年裡，好歹能再拿出一點成績來。

（本文刊於2023/02/17人間福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