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江長芳

當年那首歌可是紅翻了

沒有吃過「壽喜燒」之前，我已經聽過「壽喜燒」。

彼時，六○年代的台灣社會才剛要經濟起飛，百業待舉，且受到美國文化的影響，西洋歌曲成為熱門音樂。有一天，我在收音機聽到一首很特別的歌曲，男歌手的唱腔有點悲涼，歌詞不像英文，大姊說那是日文，歌名叫作〈壽喜燒〉。但，為何是壽喜燒呢？難道老美對日本的認識只停留在壽喜燒上？

直到八○年代，我到了日本，跟著日本友人在聚餐後前往小酒館唱卡拉OK，這才知道，當年聽到的〈壽喜燒〉原唱者是坂本九，該曲的日文版是首勵志歌曲，譯名為〈往上前行〉，1962年在日本海外發行才改為〈壽喜燒〉。不過，管它是〈壽喜燒〉或是〈往上前行〉，這首歌在當年就是紅翻了，不但日本人都會唱，還唱進了美國熱門音樂排行榜。

後知後覺的我，在日本第一次吃到壽喜燒，是在朋友高秀蘭的家裡。曾在台視擔任導播的高秀蘭，嫁到了日本，初到日本的我，受到她與夫婿伊藤樣的諸多照顧。一個周末，我去她家作客，伊藤樣說晚上來吃壽喜燒，我便陪同他到荻窪車站附近的大超市，購買牛肉、板豆腐、大白菜、大蔥、茼蒿、蒟蒻等食材。

回到家，將食材清洗好，伊藤樣將紅白相間、令人垂涎的花樣牛肉，放在白色的瓷盤，青菜、大蔥等配菜，則置於半圓的竹簍上。專門烹製壽喜燒的鐵鍋，在移動式的瓦斯爐上加熱後，伊藤樣先將肉店致贈的四方牛油塊，在鍋底平均地抹拭，一股油香味立刻在鼻尖暈散了開來。等到牛油塊就要溶解完畢，伊藤樣將熱水加入鍋裡，隨後倒入醬油，兩大勺砂糖，湯滾開來，大白菜、大蔥、板豆腐……依序入鍋，然後，就是牛肉的堂皇登場。

畢竟是客，我不好如他倆的小兒子般，立刻向牛肉進攻，但是善解人意的伊藤樣，主動夾了一大塊牛肉放進我打有一顆新鮮雞蛋的碗裡，並囑咐趁熱吃。

原本是剛出鍋的熱騰騰牛肉，在蛋汁的包容下，不但不燙嘴，牛肉好像沒有纖維一般，還沒來得及讓我咀嚼兩三下，就滑不溜丟地進了喉嚨與胃袋；然後，我才開始品味方才的口感－－醬油與砂糖的混合滋味，雖然偏甜了些，卻是過去不曾嘗過的新鮮感，然後我懂了，這不就是烹煮紅燒肉的基本配味嗎？

就在我們將牛肉分食後，我才有機會吃到大白菜、板豆腐、蒟蒻的清甜與醇美；才不過十分鐘不到，我已添了兩碗白米飯，沒想到湯汁加米飯的搭擋也可如此華美。那一晚，我不知自己是如何載負著滿腹的食物，掙扎著無力的雙腳，搭上電車，回到住處。

一鍋壽喜燒的家族故事

而後，聯合報系在東京的辦公室成立，我成了《民生報》的駐日記者，日子忽然忙碌起來，學校、採訪、寫稿……成了每天必備的行程不說，也因為要應付當年旅日職棒三巨頭「二郭一莊」（西武隊的郭泰源、中日隊的郭源治、羅德隊的莊勝雄）的報導，我必須與《聯合報》的姊妹報《產經新聞》的運動部主任、編輯，建立良好的社交關係，以便在最快時間裡拿到最新的比賽紀錄；於是，我們每月一次的聚會，就分外重要了。

輪到我做東時，我請《產經新聞》的朋友去新宿的「東京飯店」、「隋園餐廳」、澀谷的「台灣料理」吃中國菜。他們最歡喜的就是宮保雞丁、蔥爆牛肉，配上加熱的紹興酒，每每喝到腳步蹣跚，再轉到小酒館繼續灌醉自己。

輪到他們當主人時，他們往往都會詢問我想吃什麼，我自是客氣地客隨主便，聽任他們的安排，也因為如此，我發現當時的運動部主任後藤樣特別愛去有樂町的一家壽喜燒；等到慢慢熟識，主任逐漸敞開心扉，和我聊些心裡話。主任說，他在九州出生長大，當時戰敗沒多久，日子過得非常困難，經常連一碗白飯都吃不上。有一年過生日，他吵著要母親做壽喜燒吃，這下真是難為了母親；後來，他不知道母親變賣了唯一一件貴重的和服，煮了一鍋壽喜燒，把他開心到像是上了天堂似的。一直到隔年過年，他才得知母親變賣了和服，從此，他多年不碰壽喜燒。

接下來，出了社會，成了家，要養家養孩子，有限的薪水要精打細算，換成他要務實地滿足孩子的願望，一到孩子的生日或是節慶，就會買上上等的牛肉，讓老婆煮上一大鍋的壽喜燒－－孩子正在成長，那些牛肉，他與老婆一片都捨不得吃，全讓給兩個孩子。

與我相約，他若是做主人，拿了收據，就可以去報社報帳，因此，後藤樣對壽喜燒的一往情深，我自是可以理解；有時候，他不好意思直說，換了我指名，咱們還是去吃壽喜燒吧。每每，我實在吃不下了，他仍會追加一客牛肉，要我再加油，到了最後，往往是他把追加的牛肉全給吃光。看到他眉飛色舞地解決那一大盤牛肉，我猜，母親當年為他賣掉的和服，或許也會在他眼前飄曳生姿吧。

回到台灣後，我幾乎沒有機會碰觸壽喜燒，或許，那種偏甜偏鹹的味道原本就不是我所鍾愛的菜，反倒是去唱KTV，我總是會點上〈壽喜燒〉，喔，〈往上前行〉這首歌。我一邊邊唱，一邊想，主唱這首歌的坂本久，多年前剛好搭上了在富士山墜機的那班日航班機；發現飛機發生故障，長時間在空中如雲霄飛車似地高速升降時，坂本久會是什麼心境？他是否會感慨，往上前行一輩子，最終不該遭此悲慘後果，一曲成讖吧？還有，當他遇難後，他的妻子與孩子，吃到壽喜燒時，該會如何思念這位未竟天年的苦命丈夫、爸爸呢？

（本文刊於2022/10/10 聯合報繽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