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辣椒要去選民代？

有個畫面，至今還常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母親手拿著一碗熱稀飯加點醬油、麻油邊攪邊吹涼，一匙一匙輪流餵食圍坐在她身旁榻榻米上，不停「阿－阿－」張開小嘴搶食的我們四姊弟。當時五歲的我就想：「我長大要當『馬麻』，也要用麻油稀飯餵我的小孩。」

小學三年級那年，父親突然因腦溢血被送進醫院，昏迷三天後就過世了。這青天霹靂的噩耗，打亂了我們平靜的生活。父親沒能受到良好的醫療照顧，就這麼走了，傷心的我想長大後要當南丁格爾。可惜初中畢業去報考護專，不幸落榜，打破我當護士的夢。

曾經看過一部電影《梅姑》，細節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有一幕孤兒院中的老師帶領一群孩子唱〈孤兒樂園〉：「天上無雲雨難下，地上無樹哪有花……你們沒有了爹和媽，你們每個都沒有家……」頓時淚如雨下，心中的衝擊久久無法平復。我慶幸有母親、姊姊、弟弟，還有溫暖的家，心想以後一定要當孤兒院院長，幫助孤苦無依的孩子們有個遮風避雨的家。

也許是受父親的影響：王伯伯外遇，王媽媽鬧自殺，家裡吵翻了天，父親跑去排解；逢年過節，隔壁趙媽媽不敢殺雞，父親幫忙殺雞拔毛；教會的家庭聚會常設在我家，一群人在客廳圍著父親聽他講解聖經故事……所以培養出我的雞婆性格，住家巷弄裡路燈壞了、馬路上有死貓、隔壁陽台傳來燒焦味，我會拿起電話打給里長請他幫忙處理，身邊好友慫恿著：「妳很適合為民喉舌，做個民意代表吧！」讓我開始考慮起這個新志願。

有一次，我在偌大的辦公室，對著騷擾女同事的科長吼著：「幹嘛！毛手毛腳，你有病啊？」嚇得他面紅耳赤；我的仗義執言，立馬博得「小辣椒」的稱號，讓我更生去選民代的信心。

圖/Silvia
不知道夢想會不會傳承

未料，晚上做起噩夢：因與一些牛鬼蛇神、歪鼻子斜眼的人理念不合，擋人財路，他們拿著雞蛋狠砸我家大門，跟電視新聞播放的暴民鏡頭一模一樣，嚇得我一身冷汗，驚醒過來。太恐怖了，這民意代表哪適合我啊！再想想，平日心裡有那麼一丁點雞毛蒜皮的事就吃不下、睡不著，如何堪受得起那麼多選民的請託？算了、算了，我根本不是那塊料，只配在電視機前當個叫囂的卒仔。

但滿腔助人熱血，總得找個出口，於是我報名生命線志工的訓練。上課後，信心滿滿覺得自己會是個最佳傾聽者，許下宏願：「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但往往傾聽別人的遭遇後，陷入問題漩渦中，情緒大受影響，我這個哭點很低的大媽，非常沒出息，熬了兩年就當逃兵了。

左思右想，幼時心靈深處最想「當媽媽」的心願，才最適合我。我愛做「孩子王」，陪孩子摺紙船、一起蹲在地上看螞蟻運糧食、閱讀繪本說故事、玩角色扮演遊戲，更喜歡下廚做羹湯，看孩子吃得一臉滿足樣，非常有成就感，還是享受當個快樂媽媽吧。

不知道夢想會不會傳承，因為女兒在讀幼稚園中班時就立志：「我將來長大，要改名叫『夏明明』，也跟妳一樣當個愛小孩的『馬麻』。」

轉眼間女兒已經亭亭玉立，在國外進修的她經常下廚做料理和室友分享，看她臉書裡的照片：蔥油餅、滷肉飯、烤蛋糕……樣樣秀色可餐，儼然具備「好媽媽」的資格。看來，我的志願要有傳人囉。

【本文刊登於3/20 聯合報繽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