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母對於栽培子女，一向不遺餘力，因此我小時候學過美術、芭蕾、鋼琴、英文等等各項才藝。然而，個性大而化之的我，對於要下苦功學習的東西，尤其是鋼琴，始終不願投入時間練習，讓她氣惱又失望。

學琴初始，母親每天盯著我練琴，要我一再反覆彈奏，而且老拿我和隔壁的小美比較，說她每天練琴多久多久、彈得多好多好。拗脾氣的我，最不喜歡母親拿別人跟我比，母女關係像那轉太緊的琴弦，隨時有斷裂的危險。從她那裡感受到的壓力日增，於是我專挑她外出的時候練習，就是不彈給她聽！只要聽到父母的車子開進車庫，我的琴聲就嘎然停止。

母親看我態度不佳，練琴時間又那麼少，忿忿地說：「給妳那麼好的機會學琴，妳卻不懂得珍惜，以後妳一定會後悔！」我聳聳肩，一點都不在乎。

姊姊學得比我久，早已會彈少女的祈禱、給愛麗絲、甜蜜變奏曲、銀波等旋律優美的世界名曲，而我還只是在徹爾尼練習曲、哈農、小奏鳴曲等制式枯燥的曲目中打轉，實在很沒成就感。

於是，在學了三年多鋼琴的某一天，我異想天開地跟母親說：「老師教的太簡單了，我沒興趣！」母親聽了大為驚喜，以為家中出了個音樂天才，趕緊在下次上課時向老師轉達我的意見。只見老師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說：「喔，這樣呀！那妳彈彈看這首曲子。」接著攤開一本佈滿密密麻麻小豆芽琴譜的某一頁，等著看我大放異彩，驚豔全場。

我盯著那爬滿小螞蟻似的琴譜幾秒鐘，然後垂下了頭，雙手掐捏搓揉，不發一語。尷尬的氣氛，像是摩托車在前面突然噴出一團令人討厭的廢氣，讓人閃避不及。最後母親嘆了口氣、向老師道歉，結束了家有莫扎特第二的奇幻夢想。

初中二年級開始，課業日漸繁重，再加上鋼琴練到一個階段，有個瓶頸老是無法突破，乾脆放棄。雖然如釋重負，卻沒料到高中的一次彈琴經驗讓我終生難忘。

考上著名的女校，我從原本一百多人的迷你初中進入三千多人的大學校，惶恐又不知所措，與同學相處，格格不入，覺得自己有如井底得意自鳴的青蛙被丟入了大湖，還有誰聽得到我的聲音？

高一下的時候，學校舉辦班際合唱比賽，班上有位同學擔任指揮，還需一人彈琴幫忙練習和聲。我心想這正是展現才藝的好機會，於是毛遂自薦。

第一次練和聲的那天，興奮的我輕步跳上舞台，演奏型鋼琴在等著我大展身手，一大群七嘴八舌的同學和指揮在台下等待著，指揮要我從低音「哆」開始彈和弦。

可是，譜架上沒這譜，我也從來沒彈過這樣的曲子，這可怎麼彈呀？兩手按下去，琴音零零落落又錯誤百出，原本嗡嗡吵雜的禮堂頓時鴉雀無聲，同學們面面相覷。

指揮同學耐著性子跑上台來，示範一次給我看，說：「接下去都升半個音彈喔！」

我應「好」，可腦袋裡的神經卻像打了結，無法傳遞指令給已經汗涔涔的手指頭，頭皮硬得可以在上面打鐵，心虛得有如吹到快撐破的汽球。一彈下去，琴音像是兩手抱不住的一堆小球，到處亂竄。

指揮按捺不悅，再度跑上來彈給我聽。「可以嗎？」她睨著眼對我說，一付不放心的表情。

我還是說嗯。她匆匆下台，舉起雙手，朝我點頭。我再度嘗試，卻仍是曲不成調！接著，台下發出竊笑聲。

指揮終於忍不住，請另一位也會彈鋼琴的同學上台來。我故作沒事，深吸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同學們從台下丟上來的不是鮮花、小熊，更沒有掌聲；只有一支支輕視、懷疑、嘲諷、憐憫的眼神利箭，無情地射向我已經千瘡百孔的紅心靶上。我強迫自己帶著微笑，堅持下台也要有一份優雅。

流暢的和弦琴音在背後響起，取代我的同學輕輕鬆鬆地敲擊著琴鍵。我不解，為什麼從來沒在琴譜上看過這樣的和弦曲子？她為什麼會彈？

苦思之後推測，可能是我早年沒下苦功，不把反覆單調的練習曲當一回事，基本功薄弱，根本不足以應付真正的挑戰！

母親的苦心孤詣，我在那個時刻才真正體會到。我回家打開了琴蓋，撫摸著琴鍵，巴哈沉穩詳和的音樂在我的指頭下流洩出來，我那傷痕累累的心，終究得到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