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赤裸的腳掌平貼在冰層之上。奇異的是,似乎可以感覺冰層之下湖水的波動晃蕩……隔著厚實的冰層,藍綠色的湖水之中,竟浮現了一張人臉……
從那段時期開始,Cassandra開始反覆出現在我夢中。
兩個夢境。一個是真實發生過的。如同記憶的復返:我曾在河岸無意間看見的,Cassandra的舉動。那純真的容顏。雨後河岸,陽光與空氣的嬉戲,像是無所憑依,天地間僅存一人……
而另一個夢境則與蟬有關。
一則關於蟬的屍體的夢。
那是一處荒地。雪原。夢境開始時,由腳下近處,直至視線所及的遼遠地平線,在飄浮著霧藍色寒氣的雪地上,滿滿散布著黑色的、靜止的蟬的屍體。由於時日過久,那柔軟的蟲體內部與臟器已然消失,只留下較為堅硬的外殼。在沒有近距離觀察的情況下,無法分辨確實是蟬的屍體,或僅僅只是蟬蛻……
然而在那豔白色的雪地上,確實滿布著如黑色琥珀般的,蟬的屍骸。
我向前走去。夢中原先明亮無比的雪原突然暗了下來。像是在黃昏時分,身處密林,四周光線皆被剪碎至極細小,以至於幾乎全然不可見一般。我向前走去,雪原上無數的黑色軀殼在我的腳下碎裂,發出如紙張揉皺一般的脆響。我意識到那脆響其實夾雜的不止是蟬的解體,可能還存在著乾燥的軀殼與冰晶之間的摩擦;或者,冰晶與外殼同時破碎的聲音。
我持續行走。那無數崩解碎裂的聲音像是許多極細的金屬線般彼此糾結、勾纏、拉扯、擷抗。極目四見,除了白色的雪原之外,看不見任何景物。或許由於周遭實在太過寂靜的緣故,我似乎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那喀啦喀啦的聲響既不零碎亦不微細,反而被某種微妙的聽覺機制放至極大。那竟不像是自外傳來,反而像是自耳膜內部、耳洞深處、人體之自身敲擊傳出一般。
一種震耳欲聾的寂靜。一種像是因音量異常巨大、音牆過於厚實而將一切封存在耳膜之內或隔絕在耳膜之外的,冰凍時光……
便在此時,腳下的觸感發生了變化。
蟬的屍骸依舊。我的腳脛依舊浸沒在霧藍色的寒氣之中。然而雪的厚度卻逐漸變薄。腳底開始觸摸到雪與冰晶之外的、相異的質感。(這時我突然發現我是赤著腳的。奇怪的是,並不感覺寒冷。)我向前望去,驚異地發現前方的地面上,積雪逐漸消失殆盡。無數黑色的蟬屍已然不再散布在廣漠的雪原上,而是散布在一片質地堅硬的冰原之上。
不,那不是冰原。那是一整片巨大的、結冰的湖面。
我以足尖輕輕撥開腳下蟬的碎片。雪的殘跡像是粉末般碎灑在冰層之上。冰層的質地出乎意料的清澈。在暗藍的底色中,除了些許細小的氣泡、針狀或放射狀的白色纖維之外,看不見其他雜質。
我將赤裸的腳掌平貼在冰層之上。奇異的是,似乎可以感覺冰層之下湖水的波動晃蕩。
然而我隨即發現,湖面之下,並不是只有湖水而已。
隔著厚實的冰層,藍綠色的湖水之中,竟浮現了一張人臉。
那是Cassandra的臉。張狂炸立的長髮。像是在忍受著某種痛苦一般閉目凝眉的表情。人臉之下,或許由於水深,光線無法穿透,看不見她的軀幹或四肢,也無法看見任何姿勢或動作。然而卻能夠明確地看見她的臉,以及其上的細節……
或者該說,很奇怪地,竟能夠清楚看見那散布於人臉之上,Cassandra所有的五官之細部、皮膚之紋路。甚至連汗毛(它們被冰層下凝重的水流平撫,貼伏於肌膚之表層)都清晰可見……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儘管雪地或冰層的反光十分明顯,但四周的光線依舊昏暗;理論上,完全不可能看見那些冰層之下極微小的細節。
我忽然明瞭,這是夢啊。是夢的緣故。在夢的透鏡中,本來便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沒有什麼是不可見的。
然而正當我感到心情稍有舒緩之時,更奇怪的事發生了。
冰層之下,湖水中,Cassandra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睜開了眼睛。奇怪的是,那張開的雙眼並不給人一種「活體」的感覺,反而帶著某種死亡般凝止的成分。原先蹙眉的痛苦表情此刻也舒展開來;但那樣不帶情緒的舒展,卻也接近某種死亡後的鬆弛與空無……
一言以蔽之,那像是一具沉落在湖水中的、張開眼睛的屍體的臉。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開始對「計畫」產生質疑的那段時日,在河岸的漫步中與Cassandra四目交接的瞬刻。她那短暫得幾乎像是不曾存在的,空白的表情。我覺得自己突然明瞭了那表情的意義;或者說,那「缺乏表情」的意義……
夢總是在此刻結束。往往我醒過來,感覺自己一身冷汗;黑暗中,液體般的濕涼空氣浸泡著我的身體……
那段時日,這兩個夢境重複造訪了我許多次。
我思索著。在夢中,我感覺我曾真實地觸摸到Cassandra臉上那表情的意義。然而在夢醒之後,一切都被我所忘卻了。我留下的,其實只是「感覺更接近了那意義」的記憶而已。
然而,除了在夢中,我卻怎麼也無法回想起來,那意義的核心究竟是什麼……
那是種錯覺嗎?或許,即使在夢中,我也未曾真正理解那種意義?我只是產生了那「似乎有所了解」的感覺?
那僅僅是一種夢對我的訛騙?
夢,或Cassandra,想要告訴我的,到底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