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寫關於我老公的故事。

這也是許多夫妻的寫照，一起生活到後來，彼此變成像空氣、白開水的存在。食之無味，但也不可或缺。生了孩子以後，我感覺我們的關係進展到新階段，那是一個愛情更少、親情更多的階段。我們變成一家人，就像有血緣關係一樣，那也的確，我們透過一個孩子變成了真正的親人。

我認識他，大約有7年的時間，不過真正比較了解這個人是在我們結婚、同居了以後。尤其，當我們有了孩子，有了生活的負擔、共同的勞役，彼此心中潛藏的，繼承於家族的行為模式、意識形態，終於毫不保留的曝露出來。

此時，衝突常常上演，而且沒有人願意再讓一步。每次吵完架，我總很痛苦的質疑自己的決定，為什麼要結婚？為什麼要跟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為什麼要給自己找這種麻煩？我那時常很後悔，覺得自己就像站在懸崖邊，不想繼續往前走，但也已經無路可退。

結婚生子就像一條不歸路，尤其當有了孩子以後，一個人就算再後悔，也無法輕易回頭。我不像有些人有著隨時重來的心理空間。如果結婚生了孩子，我就不會輕易離婚，除非孩子長大，已不再受父母婚姻破裂的影響。但是到了那個時候，我也已經太老了。

我老公的出身背景跟我很不一樣，他是客家人，而且成長於傳統的客家庄。我公婆世代務農，他們的臉部肌膚都曬成了深褐色，皺紋就像乾涸地面上的裂紋一樣，佈滿臉上、手上。他們的經濟不寬裕，也從來就養成了節儉、勞動的習慣。

我很少看到婆婆坐下來閒閒沒事做，她不是在種菜，就是在洗衣、煮飯、打掃，家裡的事都是她一人在做，我公公因此可以在工作之餘翹著二郎腿看電視。所以可見，我老公心裡女人的典範是怎麼樣。

我公婆有四個孩子，除了我大伯之外，其他三個孩子都算是很獨立、能幹，而且節省。

我老公自從高中起，就離家在外租屋。到了念大學的時候，更是遠到台北來求學。他的成績很好，從高中到研究所，都是念第一志願。他其實不算很聰明睿智的學生，他靠的是用功，而且專注力很夠。長期獨自生活，養成了他自己處理大小事的能力與習慣，不嫌髒也不嫌累。我承認在打理日常生活上，他其實比我能幹勤勞。

結婚之前，我就知道老公很節省，因為他住在一個破破的頂樓加蓋房子裡。那房子不僅破舊，而且更糟的是沒有冷氣。每到炙熱的夏季，我老公就跑到附近的台大宿舍吹冷氣，那是他以前曾住過的地方，他在福利部吃東西、看電視、看報，把衣服送去宿舍洗衣房洗滌。雖然他已經是一個出社會的上班族，但是不管是穿著打扮、生活內容，都跟一個窮研究生沒什麼兩樣。

能用公家資源就盡量用公家資源，他那時都在辦公室待得睌晚的，做完工作後，就在辦公室用電腦看vcd、吹冷氣。所以，他住的地方不需要電腦也不需要冷氣，更重要的，可以省下一筆可觀電費。

他薪水的2/3都存了下來，也因此雖然他出社會的時間比我短（他與我同年，因為念研究所比我晚4年入職場），卻早早就存到了「第一桶金」。認識他的時候，我很驚訝這個與我同世代的人，居然金錢態度與我父母那輩的人差不多。

他那麼不追求生活享受，從沒出國旅遊（只有一次，是到大陸去拜廟）、也不進電影院看電影。他也不打扮，頭髮都到大學裡的便宜理容院打理，衣服都是從大學時代穿到現在，完全沒有型。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可以看起來帥一點（事實上，他真的是屬於長得不帥的那種）。

認識了我以後，他終於開始了一些生活享受。譬如，我們會一起去旅遊、看電影、帶他去買衣服。那時的他，還頗願意為了我多花一點錢。他甚至為了我花錢報名參加一個身心靈課程，按節日送禮物或花給我。因為怕我去他的住處太熱，他也花錢在租屋處裝了一台二手冷氣。

結婚前夕，他獨力買了一間中古公寓，做為我們未來共同的居所，從此以後，我開始與老公的「真面目」相處。他真的是我認識的同輩人當中，不折不扣的省錢一哥。

前陣子因為油價飛漲，所有民生物資都漲價，包括電價、水費、天然氣費，他因此制定了我們家的節能措施：

．把所有燈泡換成省電燈泡。

．不用的電器都要拔掉插頭。

．電熱水瓶在把水加熱了以後，就要把電拔掉。關於這件事，我跟他吵了好幾回，因為我們就無法隨時喝到熱水，雖然我也跟娘家要了個舊的保溫水瓶，但是我覺得它的外觀很醜，一直都不想拿出來用。

．晚上若無需要，就不開大燈。這使得我們家晚上常暗暗的。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家沒有電視。直到小孩較大了，我們終於也買了一台液晶電視。但是我們沒裝第四台，用的是數位電視。

．夏季的時候，我們很少開冷氣。我們常使用電扇，或是沖涼降體溫。

．除非是回東勢婆家，我們很少開車。他的車是接受自我大姑的二手車，已經是10年的老爺車了，車子零件逐漸老舊毀朽。他除了必要的零件外，都拖延著不換。譬如目前這部車的排氣管已經破了，車子開動時會發出噗嚕噗嚕的喘氣聲。如果是我，早就換了。我覺得車子開動時發出那麼大的聲音還挺難為情的。

．我們家的車，汽車、機車，都是發動時會發出恐怖音量的老扣扣。他的機車更是一絕，買來時本來就是二手車，他又騎了8、9年之久。這台車是一輛很會噴白煙的小烏賊，也曾經突然在路上掛點，停在木柵捷運站的路邊數個月。這段期間，老公安分的坐公車搭捷運上班，直到有一天，他覺得應該把那輛報廢的機車處理一下，沒想到機車也會起死回生，不藥而癒，車子突然又可以發動了，老公歡喜的騎回家，就一直騎到現在。

如果是我，我會趁著領年終獎金時，忍痛花一筆錢買一部新的二手車騎騎。沒辦法，我是愛美的天秤座，騎這輛破烏賊車去菜市場買菜還能接受，實在沒辦法接受每天騎去都會區上班，那會讓我覺得心情很差。

自從結婚以後，他連每年一次的購衣機會也省去了。他的內衣褲都年代不可考，洗得薄薄的，好像餛飩皮一樣，但是除非破掉，都不准我丟。他也不樂意我花錢買衣或買包送他，如果我送給他新的衣物，他都放著，直到舊的用破或用壞。

他沒有想要用「新」的物品的渴望，花錢購物無法對他帶來喜悅或刺激。搬入新家的這兩三年，我們分批購買必備的家具或家電，每花一次錢，他都會臉臭一個晚上。

當然，我也不再有鮮花、生日禮物。我小孩用的、穿的、看的大部分是免費的二手物品，只除了他念的那個昂貴托兒所（為了是否要念這間昂貴的托兒所，我們大吵了一架）。

我老公每天都記流水帳，也督促我記帳。我們購物總是貨比三家，務必找出最便宜的價格。有時候，我真受不了他寧願忍受不便，也要省下那一塊兩毛的堅持，但是看到他的帳上負擔始終沉重，我也沒有資格再說什麼。

有時我覺得他很可憐。雖然頂著高學歷的光環，但是卻一點也過得不逍遙輕鬆。就像一般庸庸碌碌的上班族一樣，領著不低也不高的薪水，雖然是不怎麼喜歡的工作，但是為了一大家子的生活（除了我們這個小家庭，還包括我公婆的生活費。我老公沒有家族經濟的庇蔭，結婚、買房子、養孩子，都要靠自己），他無法率性的說辭就辭。

對他來說，結婚生子後最無法適應的，除了放假時不能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之外，最痛苦的，就是無法多存錢。婚前，他總是能存下薪水的2/3。生了小孩後，開銷總是那麼多，他能夠存下年薪的1/10就算不錯。

其實，就算經濟壓力移除，他可以自由的選擇職業，我懷疑他是否有勇氣離開這個安逸、福利好、但是嚼之無味的工作。他已經繼承了他父母那一輩，為家庭而活、保守度日的人生觀。每次我要他暢談人生的理想，他總是嘻嘻哈哈的開玩笑閃避而過。

我並不想像我母親那樣，做一輩子的家庭主婦。等孩子大一點我可以重新開始工作，有屬於我的固定收入，這將是送給他的最好禮物。他可以再享受多存一點錢的感覺。經濟壓力稍減，他或許有機會可以再重新回憶一下多年前的夢想。

關於這個夢想，他在婚前其實有告訴過我。他想累積了一筆足夠的本錢以後，做個專業的投資者，一邊看盤下單一邊到各地旅遊居住。

這個夢想非常個人、尋求享樂與安逸，一點也不偉大，不過，這是他為家庭付出多年後應有的回報。雖然我還是很懷疑，即使他真的累積到了那一大桶金，是否願意離開家人，花那麼多錢到處跑來跑去。

未來的油價只會更貴。老公，環遊世界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你捨得嗎？

後記

因為我老公的例子，讓我對典寶的教育有了更多的想法。

大家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念建中、台大，包括我在內。但我老公就是這樣符合理想的優秀孩子，他畢業於台大土木系研究所，只差因為家庭經濟風暴的拖累，而無法出國留學。他，因為這樣而消沉了好一陣子。

但是，他並不因為考上第一志願而過得較為快樂，能夠做自己想做而且帶來高報酬的工作。雖然他因為高學歷而不愁沒有飯吃，但他還是必須為五斗米而折腰，而且，一輩子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麼，無緣享受工作帶來的巨大刺激與樂趣。

能夠知道自己的人生道路是什麼，與每日的工作戀愛的人，是很幸運的人。不過，我覺得這也不僅僅是幸運而已，能夠這樣活的人，必須接受某種心智的錘鍊，必須具備某些人格特質。

因此，與其期望典寶跟他父親一樣，念建中、讀台大，不如幫助他具備那些人格特質：他能夠去分析、思考，敢於質疑、勇於堅持，努力突破。

如此，有助於他擺脫世俗價值的羈絆，成為自己，找到屬於自己、生死以之的道路。我真心認為，這是送給一個男孩子最好的禮物，遠比得到一張台大的畢業證書更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