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街燈忽然熄了，醉酒的人腳步不穩，隨著影子沒入於黑暗之中。樓上人看在眼裡，別過窗帘，不再俯視。他安靜地關好門窗、上鎖，透過防盜眼看看外面有沒有陌生人經過。

他在房子裡來回踱步，邊走邊想。想著想著，又去檢查閘門上鎖了沒有。然後他坐在沙發上，放眼四望—這斗室還算安全。有點渴了，他打開了冰箱，東找西找，卻找不到一罐飲料。「算吧﹗」他想。隨手扭開了檯燈的開關，燈光微弱，並不刺眼，正好。他把檯燈比了又比，不甚滿意，搬到東又拿到西，斟酌著放在哪個位置最好。又嫌一盞不夠，在另一方位再加一盞，弄得滿室柔光。

他又想起了某個名字。於是拿出稿紙，試圖搜索出一點靈感，把它統統記下。想了不到三分鐘，驀然想起要煮開水，便放下筆桿走進廚房。再次打開冰箱，看看有什麼東西好吃—似乎沒有。回頭看看牆上的大鐘，已凌晨四時，卻未有睡意。他失眠。雖然他早已習慣了失眠，但仍覺討厭。

他總想找點事幹。回顧四周，眼光再次投射在稿紙之上。他便想創作一個故事，不為別的，只為解解悶。搜腸刮肚，卻想不出一個好題材—往往寫了數行，就又停下，寫不下去了。忽然從廚房傳來一陣迴響，他知道水已煮開了，便去倒水—平日他並不喝水，某些時候例外。

他感到疲倦，但不太想睡。他又去檢查大門鎖了沒有，側耳傾聽門外的怪聲—可能是心理作用。風扇呼呼作響，把大鐘的「滴滴答答」也掩蓋了，卻不見得有催眠之效，反添愁思之苦。他再次想起某件事，轉念想到沒有調校鬧鐘，又折騰了一陣。

腦海裡轉過許多念頭。他最先想到了鯨魚—不清楚為何腦子裡忽然出現了這兩個字—然後又想到了小木偶，還有它的長鼻子。緊接而來的大象，也有長鼻子—長毛象似乎比較威猛﹖慢著，明明是想著鯨魚的......呀﹗前次看鯨魚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他看一下鐘，五時半了—時間實際上過得很快，雖然這時他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他關上電腦，顯然已冷落了它至少數小時。然後，他躺在床上，慢慢沉思—也可以說是發呆—漫不經意地想著人生的意義、香港的政治前境和地球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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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街燈忽然熄了，醉酒的人腳步不穩，幾乎摔倒。樓上的窗戶大多關上了，只有一個窗口透出了微光，窗邊似乎有個人站著。醉酒漢往上望去，只依稀看到幾個不成形的人影在相互重疊。他舉起酒樽，仰頭再喝。偏又捨不得多喝，好讓快感可以延續。他一邊喝，一邊回味今天所做的事。

他是一個失業青年，滿腹牢騷。他總不明白，世界為何如此複雜，自己何以如此倒霉。他討厭自己的不濟，憎恨自卑的感覺。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每天在街上蹓躂，喝至醉醺醺才回家。沒事幹的時候，他最喜歡惡作劇。他的腦海中充滿鬼主意，而且敢於實行—畢竟，他的時間太多了。

最近他愛上了一種遊戲，就是走到各大公廁，在廁板上一一塗上AA超能膠。然後再埋伏在一旁，觀察受害者的反應。有人身受其害後滿嘴粗話，他便躲在暗角冷笑。他就是這種德性。玩世不恭是他的座右銘。

一個人閒來無事的時候，他總想到解悶的法子。譬如說放屁吧—他真的會統計一個晚上能夠放多少個屁。有一晚他放的屁特別多，破了平日紀錄，他便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他也知道自己很無聊，但偏又樂在其中。

今天他又作了不少惡作劇。例如把巧克力煮成爛屎狀，放在街上坑人。後來他發現人們都不容易上當，走路時小心翼翼，都沒有踩中。他於是改變策略，將巧克力放置在街口的轉角位，令人防不勝防。終於有人踩中了，他不勝雀躍，看著那人唸唸有詞在咒罵，他頓獲快感，彷彿得到一場大勝利，把他久久積壓的不快都宣洩了出來。只是不久以後，他又感到無比空虛—那人不知道這陷阱的設計者是誰，難免帶點遺憾。

他回味著自己的得意傑作，嘴角間擠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他感到好笑，又想到那個自以為踩著狗糞的傢伙。「看他一身的裝扮，大概是個大學生吧﹖」他想。大學生又怎樣﹖還不是著了自己的道兒﹖

想著想著，忽然腳下一滑，他摔倒了。啤酒灑了一地。他凝望著地上的空酒樽，抬頭又看看那透著微光的窗戶—噢，早已別上窗帘了。滿街漆黑，只有半月在夜空隱隱發光。他走著走著，終於隨著影子沒入於黑暗之中。

零五年十一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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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最初我想寫一個無聊人悶得發荒的故事，寫完了〈無聊(上)〉後，似嫌不足，又畫蛇添足般為它加了個下篇。〈無聊〉的主題非常明顯，就是寫兩個無聊的人。到底誰比誰更無聊﹖不知道，下篇醉酒漢的行為看來較無聊，但上篇男主角的「無聊」似乎更難排解。

故事中的部份情節是我的個人經驗。比如上篇中男主角百無聊賴，對著稿紙又想不出好題材，就是我常常遇到的。不過大家不用試圖在故事中找尋作者的影子，畢竟故事純屬創作，尤其下篇的情節幾乎完全虛構。我或許予人無聊的感覺，但還不至於這種程度。

兩個故事之間沒有太大的關連。可以說兩個都是無聊的人，偏又似乎惺惺相惜﹖其實「無聊」是一般人都有過的經驗，大家可能還有更無聊的經歷吧﹖在科技文明愈趨發達的年代，精神文明愈有墮落之勢，更無聊的人或許會愈來愈多。如果說這篇小說有任何啟發之處，可能就在於此。

圖片說明：漆黑寂靜的街道—你在那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