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清早一如既往地搭乘地鐵二號線在靜安寺站下車，往手扶梯走去時，看見一位老婆婆駝著背躲在一旁角落，微低著頭向匆忙人群要手上看過的免費報紙，只是所獲不多，因為這些上班族在擁擠的地鐵裡根本看不完剛在地鐵入口處所拿到的免費報，大抵都是在辦公室看完後隨手丟掉。

　　老婆婆手有點顫抖，雙手空空的，更顯得單薄、虛弱。她踩著一雙老舊花布鞋，身上的深藍色棉衣都洗得泛白。

　　與她眼神交會的剎那，深吸一口氣的我，緩緩地將我當下的富足、喜樂送給了她，並承接她此刻的匱乏與失望。

　　對不起、請原諒我、我愛你、謝謝你。

　　我願意清理潛意識中所有與匱乏、貧窮相關的老舊記憶與程式，重新回到生命圓滿俱足的本真，也同步振動出老婆婆生命裡本自備齊的富足。

　　我，是眼前的老婆婆，而老婆婆也是我。我們互即互入地在彼此的生命裡，一即一切，於是，清理之後漸次讓生命回歸到本真俱足狀態，便是我們一起同享的幸福。

　　手扶梯來到地鐵站上層，我繼續往七號線的九號口步行，每走一步便默念一次「對不起、請原諒我、我愛你、謝謝你」，彷彿行禪一般，每一步都是帶著細微與深化的自我覺察，而一行過便感覺到蓮花遍地生的喜悅與滿足。

　　當我走到亮晃晃的九號口，雖然延安路高架橋下，不變的車水馬龍，依舊的人頭鑽動，我卻發現生命全有的喜悅。

　　我很感激在地鐵站收舊報紙的這位老婆婆，菩薩一般地讓我作了自他交換的練習，並成全我再次發現生命本自俱足的豐富與不虞匱乏。

　　菩薩行過紅塵，天使走過人間。

　　心念轉瞬，我看見老婆婆褪去了一身的風霜與布衣，換上了滿身光華絲緞與纓絡，回眸對我微笑著，很美的。

　　又是生活一成不變的分秒轉替，不一樣的卻是祝福被懂得的心眼照見，於是了然，便是天留人便的歡喜。

　　我想起前一天，一位修行二十多年的友人，在聽完我這幾年持續進行自他交換的練習之後，面有難色地搖頭說她自己辦不到，她害怕也不願聽到別人的問題與困難，甚至到了煩躁不安與抗拒的地步，只要有人要吐苦水，她就要頭疼與逃跑。

　　「生命已經夠苦了，我實在不想聽到別人的麻煩事，反正我又解決不了，所以我只想要一直告訴自己：我很快樂！這樣就夠了！」她說。

　　我完全能理解友人的感受，許久以前，我也是隱晦且逃避著人間的苦難，特別是看見弱勢族群在生活邊緣掙扎，總是讓我不忍卒睹，引發的不僅是我的憐憫，而且更深切的是我自己對於存在的匱乏與恐懼，而最難堪的是我能給的好像不多，甚至還有蒼白、空洞與凋敝的內在，是連自己直視之後都要倉皇而逃的。

　　跪去，目睹人間窮苦，引發的竟是我內在最深的匱乏感！

　　於是，許多時候為了抵抗這種內在匱乏感，只好防衛手段盡出，有時趕緊掏盡身上所有錢後，趕快落荒而逃，或者就是切斷自己的所有敏感覺受，不讓自己有任何感受的機會，再不然就是冷漠以對。

　　我坦承凝視著自己的毀犯，也心生一分理解的慈悲。

　　於是，我微笑地望著著，因為在聆聽的同時，我除了同理感受一切之外，也同時在作自他交換。我希望能攝受她所有的恐懼，特別是逃避痛苦卻不可得的鬼影幢幢之苦，並同時將自己此刻能百分之百承擔別人痛苦的勇氣，全部送給她，以及在承擔之後，有種被更廣嚴的愛所包覆的放下與篤實，這份人間至樂我也願意與她分享。

　　「對不起、請原諒我、我愛你、謝謝你」

　　我深自懺悔在我的潛意識裡，一定還有關於因為恐懼而逃避與人連結的陰影與記憶尚未清除乾淨，所以才會讓我目睹友人眉頭深鎖以抗拒痛苦實相的一切。

　　我願意懺悔、反省與清理，讓有一天有人也能在自他交換裡，發現生命在連結裡的能量充沛與不絕。

　　沉默了許久，友人突然抬頭說：「或許我有過什麼不愉快的經驗，才會讓我不想聽到別人所發生的問題吧！」

　　友人第一次坦承這個生命的脆弱，卻也是極度貼近與動人的。

　　我在注視裡給予溫度，持續自他交換著給予她勇氣與撐持，以及承接她更多無名的恐懼。同時，我也感謝她給予我機會，持續地練習著自他交換，以及讓自己更細微直視自己在面對她人苦難時的所有心識反應以及可為的精進。

　　突然有一畫面跳接在我的心念裡，是友人坦然、柔軟且無畏地聆聽與目睹著她人的苦難，卻能給出愛的慈悲與喜樂。

　　我相信，這會是她下一階段的美好，當然也是我無有間斷的努力。

　　對不起、請原諒我、我愛你、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