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拿「逃跑外勞」？

廖元豪

（政治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

最近有一則新聞：某高姓員警被稱為「逃跑外勞終結者」，因為他今年至今已「抓」到了36名「逃跑外勞」。他能憑一個眼神，就判斷出身旁的路人可能是逃逸的非法人口，進而將其逮捕。他還公然在大街上，使用警察所受的武術訓練，摔倒並壓制女性逃跑外勞，聽來真是戲劇化，真是神乎其技！

上面這段話，如果把「逃跑外勞」換成「槍擊要犯」或「暴力討債慣犯」，我可能會為這位高姓員警用力鼓掌，大聲喝采。他對罪犯的敏感度以及對壞蛋的窮追不捨，維護了我們的安全，也打擊了破壞秩序的壞人。這樣的成就與努力，當然值得尊敬。

然而，捉拿「逃跑外勞」，值得這樣大張旗鼓宣揚嗎？需要動用柔道擒拿這樣的手段嗎？「逃跑外勞」犯了什麼罪？侵害了誰的生命自由財產？

事實上，外勞的「逃跑」行為並非犯罪。他們的「行方不明」，只不過違反了與雇主的民事契約（沒有按時上工履行僱傭契約）。至多是因為解約、簽證失效，而牴觸「入出國及移民法」與「就業服務法」中的行政規定（未經許可居留，未經許可工作）。即便被抓，最嚴重的法律效果也不過是罰鍰與驅逐出境。這樣的「違法」，強度上就類似亂丟垃圾、闖紅燈、欠錢沒還、未登記戶籍等行為。這些行為也是「違法」，但警察會四處捉拿闖紅燈的人嗎？會因某人戶籍登記與實際居住不一致，而對他施以過肩摔加上擒拿術嗎？會有任何警員被掛上「欠債終結者」的封號嗎？

為什麼警方與台灣社會，要對這些小犯小錯的人嚴厲對待？用處理犯重罪嫌犯的規模，去對付單純技術違規的人？

理由很簡單：第一，他們是沒身分、好欺負的藍領外勞；第二，我們錯把「國界」、「國籍」的內外之別，看得過於神聖，使得單純違反技術規定的情節卻成了滔天大罪；第三，根本把外勞當奴工的「奴隸主」心態。

相對於追緝犯罪，「抓外勞」是一種輕鬆、風險低，又容易達成的「業績」。沒身分的外勞別說惹事犯罪，就連工作、生活都躲躲藏藏。他們只期望多賺幾年錢，然後返國去過日子，哪有餘裕去惹禍鬧事？在這個前提下，就算被查獲，頂多繼續逃，或者是接受遣返的命運，絕對不會搏命反擊。電影裡移民華人幫派與美國警方駁火的場面，絕無發生之可能。加上他們既無台籍家人與雇主撐腰，又沒選票，更是台灣人當奴僕使用的低階勞工。高姓員警的「眼神捕捉法」要是在國外說起，很可能會遭到「種族歧視偵查」（racialprofiling）的指控，但在台灣卻受長官大力稱讚。這麼好的業績提款機，不抓他們要抓誰？

或許有人覺得：這些人是「外籍人士」，沒有合法證件又沒有雇主，滿街違法趴趴走還得了！然而，如前所述，所謂「違法」，只不過違反了一些技術性的行政規定。「非法」外勞的正式名稱應該是「無證」（undocumented ）外勞--意指他們沒有合法居留證件或證件失效，或登記與現實狀況不一致。而「無證」有這麼可怕嗎？

事實上，這種類似的「無證」現象，在台灣人身上也罄竹難書。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戶籍登記與實際居住不一致」的情況。台灣人為了各種原因（小孩至「好學區」就讀，選舉投票，購屋，社會給付…），往往將戶籍登記於「非住居所」的地址。但極少有人因此被課處罰鍰。行政實務在大部分時候也只看登記而不管現實上是否真有居住事實。這種上下交相賊的情況，大家不以為怪，卻對登記證件可能失效的人如此緊張？只因為他們是「外人」，違反的是「國境管制」法規？

「國境管制」或「國籍區別」的規定，又真的那麼了不起嗎？一個認真工作的勞工，來自台南還是越南，有什麼差別？一個有犯罪傾向，屢屢侵害他人財產、安全的人，治安機關為何要管他的國籍是美國、泰國，還是中華民國？民族國家的崛起，本來就是十八世紀後期開始的事。嚴格的簽證與邊境檢查制度，則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才普遍採用。大部分台灣人的祖先，當年來台灣都沒有經過原住民族的同意，也沒有申請簽證，更沒有繳交財力證明！「疆域」其實根本是人造的產物，而沒有那麼天經地義。而在今日，有雙重國籍或外國居留權的台灣人，比比皆是。我們為何要把「外人」看得那麼可怕，那麼嚴重？

更深層該反省的，是為何要稱他們為「逃跑」？以及他們為何要「逃跑」？

如果一個台灣勞工，在某個工作崗位上做了幾天，決定不幹了。他可以辭職不幹，不用告訴原雇主或警察機關之後的行蹤為何—頂多是繳納違約金。我們從來不會稱之為「逃跑本勞」。因為人民本來就有遷徙自由，即使債務約束也不能把人的腳綁起來。我們通常會加上「逃」字的用語，最常見的是「逃犯」與「逃兵」--而「監獄」與「兵役」都是本質上沒有自由的地方。對於有行動自由的人來說，無論他到哪裡，都沒有「逃跑」的問題。當我們把「行方不明」的外勞，套上「逃跑」、「逃逸」這些名詞的時候，意味著我們假定他們本來就跟犯人、軍人一樣沒有行動自由。因此對外勞「扣護照」、禁止出門等限制行動自由的行動，在國外往往被當成「使人為奴」甚至「販運人口」的證據，在台灣卻像是呼吸空氣一般自然。看著高姓員警「抓外勞」的報導，就好像在看美國蓄奴時期奴隸主抓逃奴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我們該問的是：來台打工的外勞，為何寧可過著「黑戶」的日子，在沒有健保、勞保，沒有勞動權利保障，還要成天躲避湊業績的「終結者」？是什麼因素，讓他們必須「逃離」原來的雇主？建議「逃跑外勞終結者」們，好好去查察有多少雇主違法或不當剝削外勞，或許轉行當「蓄奴雇主終結者」，會更符合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