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21 09:31:54石牧民

遇見李安讓我想到的事(上) - 有關係辭典之三




本篇討論的不是政治立場,若是想要討厭石牧民尤其歡迎閱讀


林肯中心電影學會(The Film Society of Lincoln Center)在8月1日至8月11日間舉辦李安電影回顧展。放映活動在8日10日達到高潮,當天放映的〈Ride with the Devil〉(與魔鬼共騎)是李安重新剪輯的「導演剪輯版」(director’s cut)首映;李安並且親自出席晚間場次的放映活動。影片開始以前,李安致詞說到,十年來他一直對於〈與魔鬼共騎〉在1999年發行的版本不甚滿意,如今終於得以利用影片即將發行Blue-ray DVD的機會重新剪輯。李安認為加入當年捨棄的10到15分鐘片段重製後的成果,還給〈與魔鬼共騎〉在他心中作為一部「史詩」(epic)電影的本來面貌。

由變成蜘蛛人以前的Tobey Maguire主演的〈與魔鬼共騎〉,描述美國內戰期間非正規的民間武裝衝突。電影劇本改編自Daniel Woodrell的小說〈Woe to Live On〉。故事描述內戰期間發生在密蘇里州(Missouri)與堪薩斯州(Kansas)邊境,號稱Bushwhacker與Jayhawker的民眾組成游擊隊彼此殺伐、尋仇的歷史。就政治立場而言,密蘇里州的Bushwhacker同情南方聯邦而Jayhawker支持北方聯邦政府;但是,雙方的敵視衝突早在內戰之前已經存在。〈與魔鬼共騎〉的主角,Tobey Maguire飾演的Jake Roedel屬於密蘇里州的Bushwhacker,身陷必須與昔日友朋反目,以血洗血的仇殺之中。

李安的電影作品總是優秀,就情節、故事而言它們一貫精彩,就藝術手法、理念而言它們一貫精湛。李安始終能夠在他溫厚心地放射出的視野裡,巧妙揉合內容與形式,捕捉到生命與人際當中微妙而細膩的質地。李安的電影技法之嫻熟精準,就在於他總能夠喚起觀眾的認同;感動、悲戚甚或恐懼,都如實地感動,如實地悲戚或者如實地恐懼著。

於是即使我想要記錄的並不是〈與魔鬼共騎〉的電影本身,也唯有如實地去說李安觸發於我的思考與震動。而那發生在放映之後。



電影結束後有映後座談。導演李安,編劇James Schamus,原著小說作者Daniel Woodrell都在座。座談中話題不外乎創作理念以及拍攝當時的事跡。李安坦承地談到〈與魔鬼共騎〉的主角所屬的Bushwhacker同情支持蓄奴的南方聯邦,令他的作品看似相當「政治不正確」。在觀眾席間的我當然知道美國內戰其中的脈絡遠遠不只是奴隸制度的存廢,也知道Bushwhacker和Jayhawker在黨同伐異中彼此虐殺的手段沒有哪一方堪稱高尚。但是,李安對於〈與魔鬼共騎〉之「政治不正確」的自我解嘲令我頓時陷入沈思。他說:「也許,因為我來自台灣,所以難免同情落敗的一方。」

我無法不過份認真地看待也思索這一句玩笑話。〈與魔鬼共騎〉說穿了可以當作一個「如何回望歷史」的思考。回望歷史所牽扯的也是我從來關切著的,「我是誰?」的問題。而我發現,當我回望我所歸屬的歷史,其實無法獲得與李安一致的觀點;而我認為,這是每一個台灣人必須思考的問題。當然,史觀與對錯無涉;不同的史觀頂多是互相顯得「政治不正確」。

如果,「來自台灣」的身分和「落敗者」的自我解嘲得以聯繫起來;其中凸顯的歷史脈絡指涉的便是中國國民黨在1949年中國內戰中的敗退。並且,或許更重要地,令台灣的歷史成為中國國民黨在內戰中落敗歷史的延續。在相當長久的一段時間裡,這是個權威性的史觀。或者說,它並不允許其它史觀的存在。但是,當我,石牧民,以一個台灣獨立建國運動者的身分思索李安導演的自我解嘲,發現自己並不會將自己「台灣人」的身分和「認同落敗者」聯繫起來,說明的不啻就是另外一種史觀的存在。

在這另一種史觀當中,「台灣」、「台灣人」的歷史,不是中國內戰的「延續」。當前生活在台灣的國人固然無時不在承擔超過半世紀以前中國內戰的後果,但是並不被它「定義」。也就是說,台灣的歷史並不呈現為起初地處邊陲,後來捲入中國內戰這樣一種過程;相反的,台灣就是自身歷史的核心,在作為自身核心的歷史脈絡當中,也有與中國內戰深刻的牽繫。其牽繫固然複雜地糾結,台灣的未來無疑也會繼續深受此等牽繫的影響,並且必須承擔它的後果。但是,這些牽繫不足以作為「來自台灣」,或者「台灣人」的定義。

於是,作為一個台灣人,並不會就讓石牧民因而同情內戰當中落敗的一方(那不是我的過去)。然而身為一個台灣人,石牧民清楚地體認李安導演自我解嘲的話語中史觀的由來。我只是感到無奈,史觀的分歧在當前無法不與政治上的黨派之見重疊;我只是感到無奈,必須同〈與魔鬼共騎〉中的Jake Roedel一樣,選擇自己歸屬的一方。即使,自己歸屬的一方裡,有人並不光明磊落,有人遺忘了初衷……

這是我認同〈與魔鬼共騎〉之「政治不正確」的方式。


後記,重要的是後記:

我,石牧民,會在政黨政治的體制中明確地選擇自己的歸屬並且表態。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必須這樣。就像文中所說,兩種可能的史觀與認同和當前政治上的黨派之見不可避免的重疊令人無奈。但是,必須辨明的是,政治立場可以游移,政治立場的游移甚且可以視為常態;認同,卻是不能游移的。

簡單地說,也就是「你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呢?」不要給林北說「都是」,「都是」的就是中國人。

綠色字體是歡迎大家因為它而討厭我的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