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康先生：

(給您寫信的念頭捧在心裡一段時間了。琢磨著該不該。給自己的回答多半是不妥。知道這信去到您的手裡，想必遠遠不是我以為的問候。只會是您安靜生活裡的雜音，原本不必要有的。甚且，我知道自己畢竟還只是您的讀者。讀者總是在窺伺您的。讀者給您的信或多或少地不能避免的提及默存先生。就著書，隔著書親近您事件美事；把一紙信對著您發射出去，怎麼想都感覺粗魯。)

我居住的國家裡，這會兒正是人人都義憤填膺的時候。我以前以為，這世界紛紛擾擾、頭緒萬端証明了造物的那人畢竟是心不在焉，缺乏嚴整計畫。可現在我給嚇得傻了，怕了。

不知怎麼，島嶼上蔓延一種想法。說是在這兒生活的人只有兩種。(這樣一來，好像簡單多了。)這一種不喜歡另一種。到現在我才發現，這個世界若是太簡單了，或是我們人用了太簡單的方式去歸類，去劃分，那會有多麼可怕。我看到，現在連憤怒和仇恨都緊緊被分隔成為兩種。那些看上去性質相近，實則大異其趣的都給收攏在一起，匯聚成為一種因為強為拼湊以致於內涵太過模糊，找不到適當的描述加以規範，只能籠統的稱作「恨」的巨大聲音，向異己的另一種咆哮。

我是給嚇壞了，所以一定犯了餘悸猶存的人共同有的，誇張的毛病。

可是，那不知哪兒來的，硬是要把人給分成兩種的想法和呼籲席捲了整個國家。從前，我曾經或走，或騎單車的行過我住的這個島嶼。有一種印象是，原來聚居的人們彼此的距離是那麼的疏遠啊！聚落和聚落之間，若是有太多的空間，荒涼就會去充填。我從一個城市走到另一個城市，一定要經過那個叫做「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所以，我猜有過與我一樣經驗的人都能了解，就算是要同仇敵愾，還是有你住東村，我住西村的遙遠要去面對。可是好多人忘了。區分的標準很多，大家也都不住在一處，可就是要一起生氣。

一定有不少不想被判然分成兩種的人跟我一樣嚇壞了就躲起來。這時候我曾經感受到的距離就實實在在地起作用了。我不知道他們都在哪裡，想些什麼。我知道，現在我很有知道很多很多種跟我在各處都不一樣的人的確存在的需要。

可我還是只能躲在現在這個巨大城市的一隅。原因是出了門就難免聽到遠處的咆哮，就難免不感覺到那個逼我承認我只是兩種裡頭的一種的要脅。我於是每天努力一些，專心一些做我本來就做的事。

而我以為我是個從事文學愛好工作的人。

我以為只要去把文學給愛好得更真摯，更通透了，我就至少盡了本分；沒把我的國家再推一把往糟裡去。(終於還是得提默存先生。)我是先知道了默存先生才知道您的。這樣一種過程及順序的結果是使您為文的筆調加倍地雋永。默存先生的身影太大，對於從事文學愛好以外尚且偶爾操作文學研究的我，有若蔽天巨翼。在還沒有能夠藉著他飛翔以前，儘管您的確描述過默存先生隔著菜園子的籬笆探問妳，卻始終還是不能改善他給予我的嚴正形象。於是我總是更樂於閱讀您，反覆地。

而我知道，在您用筆尖潤飾過的現實當中，您同默存先生經受了同樣的重重地壓迫同磨難。甚至，猶有過之。(是啊！猶有過之。箇中因由我自知不該重提。)我反覆的猜想，試著領會您。我想要了解，成就一枝輕盈的筆的代價，您如何地領受，嚥下了以後，還將它淡然成舉重若輕的了然與慈悲贈予我。

我突然了解，自己原意不在向您提問，獲得一種解答。傾訴的同時，就是再一次地嘗試去領會，與揣摩。本就不該引度人以金針的攪擾來累贅您。

我猜，我是在替我居住的島嶼，祁願足以匹配您那輕盈的筆的，一片心地。

敬祝

文與人俱安好

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