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看過《帝國毀滅》的觀眾，應該都會對電影正片前後（這兩個片段是來自紀錄片《Blind Spot：Hitler’s Secretary》），白髮蒼蒼的Traudl Junge女士（也就是片中那位女秘書的本尊）親口說出的「年輕，不能當作藉口」這麼一句話，感到印象深刻。接下來同樣以紀念二次大戰60週年為出發點而拍攝的《英雄教育》與《帝國大審判》，無疑皆以這句話為申論中心，討論理想與現實，生命與死亡，墜落與升起的可能性。

這三部電影的主人翁都是年約二十上下的青年，而環繞這三部電影的中心命題，其實就是「墜落」（Fall）。關於生命的、信仰的、理想的、權力的、國家民族的墜落。「墜落」從字面上來看，是蘊含著毀滅性且充滿絕望的。但這三部電影卻告訴我們，在墜落之後，那永恆的、普世的力量、信念與價值，依舊是存在的；或者說，歷經墜落的苦痛，其後的浴火重生才更顯可貴。

如果說《帝國毀滅》的年輕女孩不顧家人反對追隨希特勒，是出於單純的少女情懷與虛幻盲目的偶像崇拜；那《英雄教育》的男主人翁菲德烈為了進菁英學院而與父親反目離家出走，那種為求出人頭地而必須忍受的辛酸與無奈，就是非常實際的妥協了。《英雄教育》的前半小時，導演丹尼斯甘賽爾藉由一個謊言、一缸用過的洗澡水、一場菁英學院集會時的口號及愛國歌曲，一段「人人平等，人人有機會」的堂皇演講，逐步把菲德烈推向一個看似美好無限的幻夢。在菲德烈嶄露頭角的那場拳擊賽上，他以狠烈的攻勢乘勝追擊，順利達成他的野心，享受了生平第一次的虛榮感。

另一位主人翁艾伯特，則是菲德烈的對照。兩人的友誼，始於艾伯特主動幫忙菲德烈折棉被，這真是一個美好的主動方式，尤其對比另一位尿床少年求救無門的委屈，以及片尾菲德烈被趕出軍校時，寢室裡的其他人只會手足無措地假裝折棉被整理內務卻沒勇氣跟他道別（只有其中一個偷瞄了他一眼），那種很殘忍卻很真實的批判性立刻就蹦出來了（這點沒當過兵的大概比較難體會，哈）。我想看過電影的觀眾應該都會深深被兩人偷窺女生洗澡那場戲「電」到（與《四海兄弟》的經典場景極為相似），在晶瑩的音符伴奏中，那種青澀卻美好的純情與浪漫，如沐春風地暈染開來。當他們回到宿舍，艾伯特問菲德烈他剛剛怎麼知道那女孩正要脫衣服，菲德烈笑說「那時你停止了呼吸」，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不．動了 -- 真是他媽的美麗、晶瑩剔透到了極點。接下來，畫面從黑夜轉到白天一連串的軍事訓練，黑暗中柔軟的詩意與烈日下陽剛的身影形成極大的對比。

艾伯特敏感且虛弱，但內心的堅定讓他變得勇敢；艾伯特渴望得到父親的關愛與肯定，卻又拒絕變成父親所期望的法西斯模樣。他質疑菲德烈打倒對手的暴力手段，菲德烈卻聽從拳擊教練的告誡：「在賽場上絕不道歉、絕不手軟」。甘賽爾藉著一次接一次的意外、鮮血，然後是死亡（片中的三場死亡，第一次是看似意外的自殺、第二次是蓄意的屠殺、最後一次則是決心抗議殉死），漸漸摧毀、然後再次重建菲德烈的價值觀。

尿床男孩在投擲爆彈時「捨己救人」的義行背後，其實隱藏著上不了檯面的絕望與怯懦，其實只是他捍衛最後尊嚴的無奈逃避方式。或許維護僅存的自尊，比起追求榮譽，更是令人肅然起敬，因為絕望襲來的那一刻，他不但沒有被扭曲，反而做出了顧全大局的決定。對照後來執行暗夜樹林格殺俄羅斯青年的殘酷任務，以及在艾伯特父親的生日會上所體認到的，拳擊手的力量與專業，說穿了不過是權貴們飯後的小小娛樂…，忽然間，菲德烈原先對未來、對事業、對所謂國家民族的榮譽的追求與抱負，都變質了。所有的堅持與努力，原來不過是一齣荒謬劇碼，納粹的榮光越來越遙遠，就跟當初菲德烈離家出走前，他望著那缸洗澡水時的那種厭惡感一樣遙遠，一樣虛幻。菲德烈離家出走是為了出人頭地、脫離貧窮，永遠不再淌那缸髒水。然而儘管脫離的貧窮，脫離了物質上的髒水，他卻還是必須忍受精神上的髒水。為了達成目標，是否必須一次又一次踐踏自己的尊嚴，放棄自己本性中最純粹的良善及信念？

對比在上位者言必稱國家民族的一派凜然，甘賽爾反其道祭出無比柔軟卻堅韌的浪漫。也因此雪地裡的最後告別顯得如此清澄美麗，也因此最後拳擊場上的濺血是這麼悲情而高貴。菲德烈以消極的、柔性的不反抗，來回應生前艾伯特純真、莽撞、極其簡單的執著。原來，激情的抗爭不一定是王道，沉默有時反而更具有強大的力量。

相較於《帝國毀滅》的橫空出世及《帝國大審判》的浩氣凜然，甘賽爾顯然仗著自己年紀最輕，理直氣壯地把電影拍得既唯美且煽情，還讓我想起了《他鄉異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情》與《邪惡》等幾部主題類似的電影。當然，兩位年輕演員馬可斯瑞尼麥特與湯姆希林的真誠詮釋（那場浴室爭執戲實在表現得太動人了），更為《英雄教育》提供了無法抗拒的理由。非提不可的是，沒想到《未婚妻的漫長等待》的主旋律（Angelo Badalamenti的旋律本身很沈重，我在看《未》片時總覺得電影本身撐不起音符的重量）換了另一種編曲方式，改放在《英雄教育》中，竟能這般盪氣迴腸。



附記：
雖然甘賽爾故意把好些男性間的眼神交流拍得曖昧（連那拳擊教練也是），我還是覺得《英雄教育》裡同性間愛情的可能性是很薄弱的。真的要找碴的話，也只有開飛機那段，艾伯特揮手的姿勢未免太娘了吧>.<，感覺這應該是言情小說女主角才會做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