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森之死(是誰殺死了他?)

就像你唸的稿子裡最後那一段:
「我多麼希望他可以繼續陪在我身邊，
鼓勵我、支持我，
但是我又擔心，萬一告訴他我生病了，他就會再也不理我了……」

我們似乎就在你身上活生生的看到這樣的例證。
我們多希望你可以繼續陪在我們身邊，
跟我們一起鼓勵、一起支持，一起走過將來的風風雨雨。

只是現在，
再也不裡我們的，
卻是你了…

一 -我們的最初…2004年的六月

在還沒有見到這位新朋友-牛森之前，就已經耳聞最近新生命團體(附註一)所接的個案中，出現了一位外型極優的年輕新帥哥。或許是這樣的耳語不斷，導致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反而因為期待太高之後的錯誤期待而產生了…是「還不錯啦!...但是…好像還…OK啦!」...的反應!因為在初次見面時，便能感覺到他那禮貌性問候背後中冷冷的-無意間透露出的絲絲冷漠語氣。

那一次，我與新生命種子成員亨利一起見牛森，還有另一位一樣是新朋友的-小祕，我們一起整整聊了四個多鐘頭。由於通常自己面對新朋友時，一直是想透過不同的方式來幫助感染者看到自己「背後」所背負的情緒，讓他們能漸漸理解我這些年來一直想要與人分享的課題-「情緒」與「理智」的不同；更希望能從理智中去拉出每一位朋友背後-過往成長經驗中所累積的感覺，壓抑的種種艱辛，藉此來達到釋放情緒、重新體認內在自我。並藉著理解自我情緒的了解抒發，以提升每個人的免疫力（目前國外研究報告中有指出：在愛滋病友裡，往往因為免疫力的低落而受到自身體內、原本就存在的細菌攻擊而引爆導致殘害生命。而免疫力的高低與情緒的好壞，是已經有證據證明兩者之間是會有極大影響的！）。也讓感染的朋友，能因為「愛滋」這個疾病的提醒，而給出自己「生命空間」一個新的觀看面向！所以常常是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言詞互動中去聽、去說、去問，更藉此看看是否能達到任何一點點的效果…讓他們對這樣的自我探索產生興趣，進而展開他們自己人生的另一段對話。

很幸運的，那天的談話效果不錯，我們也順利的邀約成他們兩位一起來試試正好我即將於6月底開自我探索課程的初級體驗-體驗一下所謂理性成長下的「自我」與潛意識裡一直被壓抑的「情感自我」到底有何差別？雖然最後開課時候，另外一位新朋友小祕…卻不知為何臨陣逃脫了…

整個課程的過程中，只見牛森非常的投入，許多的分享與感動中，似乎也讓他有頗多的感觸與震撼；更在活動中理解到他艱辛的成長歷程、家庭互動的各個面向，以及他自己「看到」-原來那個潛藏在他內心深處已久的「小牛森」時的感動…那個一直被壓抑在自己內心不自知，一直被外在事務矇蔽而逃避忽略已久的內在自我。也透過這樣互動中，我們才訝異的得知，在這樣樂觀堅毅外表下的他，原來有個父母異離的破碎家庭、父親再婚後對新家的關心與對小牛森的冷漠與疏離，以及他自己極度渴望父愛卻轉化成用吃來滿足自己缺乏愛的彌補反應；還有就是在得知生病後，更渴望能獲得家庭的支持與諒解，希望能一起面對，共同承擔這樣擔心害怕的心情。

像剝開層層洋蔥外皮般的，我們用「時間線」這個活動，幫忙他從最近工作上的無力感開始追溯他的情緒源頭…從他在工作上要求完美而不鬆懈的壓力，常常因工作而忘記吃飯；到感染愛滋後，面對人生似乎思緒上常常感到失去掌控而開始思索生命意義的無力感開始。而這樣無力情緒累積的一路追溯，抽絲剝繭的卻意外的拉出他生命中每個時期、相似情緒方面的各個癥結點…我們一路回推，找到一年前工作上與主管的爭吵不愉快；高中時被老師誤解而深深傷害幼小心靈的那段往事；然後是國小時在家中與同父異母的弟弟爭寵時卻被冷落的失望難過，到最後拉出從小長被父親用皮帶鞭打的傷心、絕望、無力…就這樣一點一滴的將他自己生命底層的種種不愉快的過往再度揭露。也透過這樣情緒的追溯，完整的讓他自己看到-原來情緒不會因為忽略而消失無蹤，事件的記憶也不會真正的隨時間過去！如何透過生命的回溯，再看到這些沒有放開的過往？如何在這樣的重塑裡去給予自己生命力量？如何讓自己跳脫背負往日傷痛的舊習進而展開疼惜自我的新生命?

我們用不同的方式呈現生命的多樣貌，更希望透過團體不同思考的方式，讓大家在看到自己的「失」時，更能啟發生命另外一個面向的「得」。

只記得當時，當牛森很傷感的再度看到他自己生命的過往時，他的淚水迅速感動了現場所有與他一起分享的學員。更在事後其他活動中提醒生命該珍惜現下的互動裡，常常聽到他感性又理智的不斷說想要為自己的生命拿回屬於自己力量的堅定回饋~

當下看到他那內心深深的感觸與渴望再度與家人產生重新連結的宣告時…我內心裡一方面是欣喜著這樣課程給他的一些自省力量，但是另一方面我又不禁在心裡有一些些的懷疑擔心--擔心著，畢竟，這樣的渴望是「他自己」個人單純的夢想，然而…現實世界裡的考驗是否會如此順遂?與家人的糾纏又真的是如此容易用個人的「想要」與理智編織的夢想就可以去想要修復就修復的嗎?而他那才剛剛尋找到的內在純真小小自我，又能乘載起多少現實打擊的挫折傷害呢?

帶著這樣的擔心與尊重個人自我選擇的相信，我們各自回到現實世界的考驗裡，讓日子推著我們繼續往前走…


二 -消息一則…2004年的7月29日

2004年的7月29日，中國時報的新聞標題上，出現了這樣一則新聞:

失業失志 愛滋男上吊

「二十八歲＊姓男子四個月前驗出感染愛滋，昨天凌晨被發現在租住處以絲巾繞頸，上吊自殺身亡，身前未留下遺書。警方研判＊某因染病後長期失業，心情低落下萌生死意。

據了解，自殺身亡的＊姓男子，一年多前進入台北某家餐廳工作，平常與餐廳同事一起租住在餐廳附近公寓，兩人各住一房…」

這樣的一則消息，冷冷的被刊登在報紙的一角。

一個人的生命，似乎就在這幾個冷硬的字句宣告中走完了~

我們團體內的成員由於各自不同事情的忙碌而忽略了一則這樣的訊息，也或許是意識裡壓根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會正好就發生在我們的周圍。直到8月的某一天…


三- 我們的最後…2004年的7月24日晚上七點半

課程結束時，我們約好一個月後所有參與課程的學員大家相聚，說說上完這樣課程後這一個月來的心情分享，也希望這樣的連結，可以讓彼此在紛亂俗世的翻滾中，能有彼此支持的力量，形成心靈連結的網絡，以便於每個孤單的個體更有能力去迎接生命中種種未知的挑戰!

7月24日聚會當天的下午，先是我在前往的途中出了小小的車禍，今年2月才買的新車，車屁股被後方來車無心的追撞，所幸因為對方肯負起一切善後、負責任的態度，才讓我只花了點時間而順利的解決這問題。當車子的事情一處理完畢，我急急忙忙的趕到聚會場地，忙碌的準備著聚會的吃喝，等著7點半大家的到來。7點25分，所有人陸陸續續的都到齊以後，唯獨卻不見牛森的出現？明明當天下午他還有與一群人相約去參與青年公園游泳活動的啊？只是解散時，大家沒注意到他獨自一人離開了，大家也不知道為何他自己會獨自一人離開？因為其中有幾個成員是也同樣要參加晚上聚會的。於是我播個電話過去問他，放下下午車禍之後的忐忑與剛剛忙碌完的情緒起伏，滿懷期望的打手機問他為何還沒到時，卻聽到他冷冷的回了我一句：「去那邊丟人現眼幹嘛？」頓時我滿腔的熱血便被澆息！聽他冷冷的口氣從手機那頭無情的傳來，一邊收拾著自己頓時受傷的心思，一邊跟在場的其他朋友繼續聚會，一邊思索著…不知為何他會如此反應？一邊又莫名的在心裡翻攪著…

於是帶著這樣心情，我又回到往常受傷的習慣，回頭省視自己在某個細微階段裡是否有不小心說錯話而失誤的自我批判著，驚恐的先暫時躲到我自己的世界裡舔傷。一方面請其他成員繼續連絡看看，是否可以先從其他人口中探知到他-牛森-是否發生了什麼事情？因為當天下午他還開心的與大家相約一起去公園游泳；而在這之前，他跟這個圈子的一些朋友的互動也算頻繁，甚至…我們都欣喜的以為他已經漸漸的走出感染的初期風暴，非常希望他這樣優秀的成員可以為我們族群做個突出的榜樣，將來與我們一起努力，服務貢獻給這個族群!

沒想到，這卻成為我們之間最後一次的話語…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