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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05 05:28:02PChome書店

夜深人靜的小說家(精裝)


夜深人靜的小說家(精裝)
作者:王定國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21-11-01 00:00:00

<內容簡介>

橫跨十八年七大名家嚴選評介第一本台灣年度書中書
盡收絕版作 最新作 得獎作 完整呈現耐人尋味的王定國小說
這本書裡有我不斷重複的人類情感、愛的品格、底層生命的暗光,以及身為寫作者該當涵養的救贖欲望。當然,也許你真的以為我在重複,其實我在超越,我守在傳統巷口,正在前往已經無法到達的地方。──王定國

本書編輯旨趣,不再沿襲一般選集傳統,也不受作家自選其作所規範,而以曾經選入年度小說之作為本,從而得出九篇代表作,時間橫跨十八年,在在凸顯此書的客觀超然,並藉以指引閱讀王定國小說之最新捷徑。

〈櫻花〉與〈苦花〉發表於二○○四年前後,收錄於《沙戲》,由於該書已絕版,遂以重現其身影為本書出版緣起。|〈那麼熱,那麼冷〉歷十年後登場,並以同名書出版問世,從此奠定小說家的獨特風格與魅力。
〈妖精〉為近年來廣受轉載之作,已改編為電視劇和即將上映的電影、舞台劇。| 〈斷層〉敘述某青年於大地震後憑藉一隻瘸腿,遊走於天上人間之哀樂界線,與當年的〈妖精〉並列為年度小說。
〈訪友未遇〉猶見自然主義的輕簡敘事,經作家阮慶岳推崇為宏觀大氣且又身姿謙遜,並獲頒九歌年度小說獎。|〈生之半途〉以更平靜的語意敘寫一對相隔兩地的夫妻,在即將碰面的一刻見出深邃之愛與救贖。|〈噎告〉則以雙線連續情節,驚悚呈現人間真愛之難,宛如隻身跋涉萬重山。
〈厭世半小時〉作為本書壓軸有其深厚意義,時值小說家多重眼疾併發,前後兩次手術期間,以其裸視0.3的飄渺弱光見證每日三行的苦行,且就該篇小說結尾所言,莫不暗喻其人其事自我毀滅般的書寫意志,足堪識者一嘆。

★本書特色:

王定國年度小說代表作
阮慶岳、紀大偉、林秀玲、張亦絢、張惠菁、陳雨航、賴香吟七大名家嚴選評介
躁動年代最深情的救贖,為你留住一路凝視過來的美好

★目錄:

代序:文學,我一直達不到的境界
櫻花
苦花
那麼熱,那麼冷
妖精
斷層
訪友未遇
噎告
厭世半小時
本書各篇刊載年表

<作者簡介>

王定國
一九五五年生,彰化鹿港人,定居台中。十七歲開始寫作,曾獲全國大專小說創作獎、時報文學獎、聯合報小說獎。早期著有小說、散文十餘部,轉戰商場後封筆多年,短期任職法院書記官,長期投身建築,二○一三年重返文壇。
二○一三年 小說集《那麼熱,那麼冷》,獲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亞洲週刊華文十大好書、台北國際書展大獎。
二○一四年 小說集《誰在暗中眨眼睛》,獲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亞洲週刊華文十大好書、金鼎獎優良出版品推薦。
二○一五年 長篇小說《敵人的櫻花》,獲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亞洲週刊華文十大好書、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博客來年度之書、誠品閱讀職人「最想賣的一本書」。已售出英國、荷蘭、德國、義大利、韓國、越南和簡體中文等海外版權。
二○一五年 獲頒第二屆聯合報文學大獎。
二○一六年 小說集《戴美樂小姐的婚禮》,獲博客來2016年度選書。
二○一七年 出版散文集《探路》;長篇小說《昨日雨水》。
二○一九年獲頒九歌年度小說獎。出版小說集《神來的時候》。

★內文試閱:

‧代序

文學,我一直達不到的境界

我的眼睛從三年前開始生我悶氣,以靈魂的窗口長期被我毀損為由,頻頻發出不同程度的酸澀、模糊和畏光反應強行對我干擾,而我不疑有他,字照寫,燈開最亮,總以為是我自己江郎才盡,才會在不斷摸索折騰後還是難以成章。
捱到年初終於去求診,護士要我坐在視野檢查的儀器前,給了我一支滑鼠狀的點按器,交代我只要看到光點閃爍就按一次,然後說:好,現在開始。
接下來卻沒了聲音,一室寂寂,瞳孔抵著沉睡的螢幕,根本看不到哪裡有亮光,我甚至懷疑某個開關她忘了啟動,於是耐心等待,沒想到久久之後聽見她冷冷的聲音說:咦,你沒看見嗎,真的都沒看見嗎?
我後來看見醫生臉色下沉,診間的桌面擺滿我的罪狀,瞳孔周邊全黑,像我家鄉鹿港聞名的不見天老巷弄,只在瞳孔中間勉強亮著蜿蜒的細光。這時他突然問我職業,我只好從以前說到現在,滿口吞吞吐吐,就是沒說我也寫作。然後他說應該趕快動手術,千萬不能再拖了,但也不會好,只能先拿掉你的白內障,其他像青光眼啦視神經凹陷啦視野萎縮啦這些,只能靠你自己保養……。

想把自己的文學打包起來的念頭,這是第一次。
診後那幾天我不得不起心動念,打算挑幾個常被稱賞的短篇合為一本自選集,充作復筆以來挑燈十年的奮鬥成績。但這短暫念頭僅止閃過腦海,最終還是抵不過內心的抗拒而未著手進行,蓋因覺得那些都是隔夜菜,拿來供為饗宴恐怕只是冷掉的熱情,因此很快又打消了主意。
直到三月初,九歌年度選又閃耀登場,這光景總算讓我心頭一亮,突然想起十八年前也曾入選的那兩朵孤零花:櫻花和苦花,如今已下落不明,並非它們流落他方,而是作為載體的那本舊書已絕版,對我而言無疑就是產子送人,早就和我音聲了斷;再者,我也想到手邊還有尚未結集的小說新作,倘若今後我已不能讀寫,豈不又複製了那兩朵花的身世,那要何年何月才有一本新書將這些遺落的東西安置進來。
在這偶然一瞬的感觸中,遂有了鑿壁借光的想法,馬上搜出一本本現成的年度選,從中挑出裡面的我,經過仔細一彙整,發現竟然已經累積飽滿的一本量,這不勞而獲的豐收不禁讓我失笑,原來這些都是我曾美好的眼睛一路凝注過來的,那麼,不就是讓這本書光榮面世的最佳時刻嗎?
腦海中的輪廓大致就這樣成形,自選集變成他選集,形式上來自七位名家不同時期的評選,書中內涵則又不失一個寫作者相當完整的意志與心念,無形中也省去了我自己選或不選的為難,只可惜這得來不易的靈光還不能付諸實現,因為預約中的手術已迫在眼前。

三月動左眼,五月再做右眼,中間的四月則遵醫囑用來養眼,每到睡前塗上藥膏後,我乖乖戴起街上的遛狗人常用的那種防護罩,聽說這樣才能安心睡,免得不安的夜夢中一失手撩破了創傷的眼球。
每晚也就是那樣的時刻,滿腦子燈枯油盡惘網然的畫面,心裡更為不甘,想到中年後總算排除萬難回頭來寫作,再多的勞苦都覺得與有榮焉,怎堪這樣的半路上突然要我停擺下來。
為了測試術後的眼睛是否還有未來,每晚一躺上床我就開始等鼾聲,等我疲憊的妻總算終於忘了我,這時我趕緊光著腳躡進書房的黑暗中,在那開燈的瞬間雖也曾有一絲絲的罪惡感,覺得萬萬不該在這節骨眼上鋌而走險,然而文字這種信仰莫不就像命一樣,以前青春怠惰不著一字也就罷了,來到這靈魂的末日還可以再空等嗎?
於是每晚寫三行,最多再敲它兩行,右手指揮注音鍵,左手抓著面紙堵在眼罩下,防它想哭或想抓癢或黏黏的膏液時不時滲下來。狗罩裡的這隻單眼其實還是有用的,它以無畏的弱光幫我盯著每個字的對錯和增刪,沒事時還從塑膠孔洞悄悄望著螢幕倒映的我,不知是它狼狽還是它使我更狼狽,每到凌晨時分好想拔掉眼罩和它對泣。
手術後的手術緊接著來,這回已輪到右眼挨刀。多虧我這右眼平常沒有白疼,它被戴上罩子依然忠厚又冷靜,一瞧見螢幕倒映出來的我竟然不是我,馬上穿過孔洞對我眨著示警的迷離光,這時我才發現妻已來到我背後,而我不敢回頭,只知道她頂多就是停留片刻——沒錯,她就是這樣一如往常,停留片刻後帶著顯然非常壓抑的睡意默默走開了。

我摀著傷眼寫到七月,中間的養護過程每週一次回診,醫生說他植入的水晶體完整無缺,反而擔心我的裸視只剩0.3,散光則更嚴重,臨時打開雷射儀器幫我處置,像打靶那樣在我舉目無親的瞳孔森林射擊,好像每槍必中,餘音不斷穿繞看不見的樹梢。
小說在八月發表後,已無人相信我有嚴重的眼疾,只有我知道前人寫作固然耗上生命,我這半盲之眼竟也蘸著百般滋味顛簸過來了。為了留住出書前這段經歷,我決定把這個番外篇收納進來,但又顧及前言所稱根據年度小說而編選,只好將它置於書末,象徵它擠不進來也要奮力一搏的勇氣,而且我也覺得這樣的強行介入會被理解,只因天生一種對人間事物的不信任感,才使我更願意相信文字而一直走在這條路上。
這本書裡有我不斷重複的人類情感、愛的品格、底層生命的暗光,以及身為寫作者該當涵養的救贖欲望。當然,也許你真的以為我在重複,其實我在超越,我守在傳統巷口,正在前往已經無法到達的地方。

‧摘文

櫻花

「櫻花要是碰到雨,花期特別短。」
「比愛情還短嗎?」

1
鼠蹊下方被她發現有顆黑痣的夜晚,如果記得沒錯,應該就是去年此時,南禪寺北邊的四月天。
隨著牙醫公會組辦的賞櫻團,去年首站來到京都,果然就在下榻旅店瞥見了她的側影。京都那晚下著雨,旅店庭園中她那削薄了的長髮分明已經打濕了,卻還一個人靜靜佇在石牆下的垂影中,雨絲在池畔聚光處形成細密的水簾,已經沒有人在那附近逗留,只有她還在頻頻張望,伸著手背擋雨,像一片葉子壓著那短短而可愛的臉。
不同的班機終於抵達了同樣的夢境。異地相逢雖然落實了原先的料想和期待,他還是禁不住暗暗驚喜,緊緊想要把那孤瘦的身影辨識仔細,一時反而心虛地低下頭來,瞬間一遲疑,他已夾在簇擁的腳步聲中匆快轉入通往餐室的甬道,只剩簷下撲落的雨聲不斷穿入他的腦海。
「旅行社說花期快沒了,說不定我就在京都等你喔。」半躺在診療椅上,她在漱口的空檔含蓄地低聲說。
約略透露著賞櫻行程的張斯林醫師露齒一笑:「要是真的碰到面,說不定都會嚇一跳吧?」
豈只嚇了一跳。他在大夥兒享用著懷石料理的長桌旁又掙又扎,箸筷都沒撐開,離席的念頭更且堵住了他的胃口。他嚇壞了。許多年前還穿著高中制服被她父親押著來看牙的女孩,誰想得到會有這麼一日,帶著一身輕裝散發出來的青春神采,悄悄飛越了高山大海,在這下雨的京都突然出現在眼前。
若把更早以前的印象連貫起來就更荒謬──她切齊在耳根的短髮、長達一整年緊框著門牙的矯正套,還有就是架在兩隻大眼上的黑框眼鏡。沒有父親陪伴的話,她不敢上門,而且還沒張嘴就先抓緊父親的袖子,白皙的臉蛋嚇出了更慘淡的白,要不是校服下小小的胸口起起伏伏可憐地驚怕著,他並不覺得那膽怯模樣與幼童有何不同。張斯林每次都不理會,故意和她父親隨口聊著,女孩再怎麼喊痛都不能打斷他。不到幾次,張斯林這招果然奏效了,此後她來就診雖然還是倚賴著父親,起碼已能主動坐上椅子,睜著那雙從不張開的大眼睛,透過鏡片盯在天花板上。
再回頭想到底吧。這時窩在書房裡的張斯林換了個坐姿,窗外寥少的星白一瞬間映入眼簾,已經到處開著花的時序,空氣中還是瀰漫著強烈冷意,像芒刺般時時刻刻鑽入他的恐懼中。
女孩後來的改變並不是拔掉了黑框眼鏡,也不全然是上了大學後常常散發著的少女的羞赧,而是後來的有一天,她竟然單獨出現在診所裡。張斯林在她右上的患處點了藥,敲掉棉團微笑著說:「很好,長大囉,不用人陪了。」
他準備關掉頭側大燈,才發覺她半躺的上身並沒有坐起來,那花一般可愛的臉蛋似乎削尖了,兩隻眼睛則慢慢泛起淚光,「爸爸車禍──死了。」
「啊,好難過,我和他那麼熟……」臨時不知麼安慰,他很自然伸出放下鑷子空出來的右手,在她臉頰輕輕拍捺道:「以後妳自己要堅強啊。」
一萬年後他現在終於想起來了。他用食指併著中指在她臉上輕輕的那一捺,似乎從此啟動了生命的開關。碰到考試時她會來報到,情緒低潮時更沒有例外,一個人靜靜坐在候診椅上,失神地望著長窗外的院子;至於感冒生病順便鬧起牙疼更是常有的事。年輕健康的女孩不該有那麼多的病牙,他逐顆檢視,彷彿在她嘴裡數著玉米,實在無可挑剔卻又不能要她馬上合嘴時,只好順便參觀一下那俏皮的舌尖以及散布在上緣的乳突狀的味蕾。
「還是痛呀,張醫師。」她蹙起眉,指尖按著臉頰。
張斯林再度拾起鑷尖,由左至右,逐顆輕敲道:「好,我再看看,哪裡痛就要說。」
敲到第三顆,她喊停,「這裡痛。」
鑷尖倒退回來,敲的是第五顆,還是喊痛,「噢,就是這裡呀。」
喊了兩次痛,卻又不是同一顆牙,那天晚上他就失眠了。此後他便開始等待,每當空氣中的麥克風輕輕啟動,他就暗暗聆聽著護士的唱名,覺得自己正在空中快要掉下來。究竟等待著什麼,他並不清楚,畢業不久就順利結了婚,岳父送給女兒的就是這幢臨街盤踞的宅院,有院子的牙科診所是全市傲人的地標,鏡面不鏽鋼切割的張斯林三個字穿出牆圍兩株大黑松,每天高懸在人行道上,不僅攬盡人潮車流,連黃昏落日最後一抹霞光都會留下讚嘆的投影。
明白自己不該再有任何期待後,他反而更加害怕,兩眼雖然盯在她的口腔內不敢偏移,然而那因為張嘴屏息而高低起伏的胸口,在他看來卻是驚濤駭浪。檢視著一整排熟悉不過的玉米牙貝時,竟恍惚覺得她的牙齒也跟著女體一起嫵媚了起來,每顆牙都很健康,非常非常健康,彷彿是他親手栽植的花籽,看著她發芽,成株,開花,結果,周而復始。
她也漸漸不再佯痛了,每次求診擺明就是定期檢查,如同定期地談到節令更替的天候,談到大學後的打算,甚至到了最後只談她自己。
有一次過了很久她才出現,墨鏡一直沒有摘下來,有意無意透露著第一次的戀愛,以及四個月後的分手。
再隔一年,突然談起清明節,說她那天非常孤單,捧著鮮花去上墳,才發現母親早已單獨來到墓前哭泣。
又一年,出現在診所的午休時分,背後束起了馬尾,淡慘的神色像極了她身上的白衫,從頭至尾不說一句話,也沒有掛診,後來靜靜地離開。
去年突然聊起她最愛的櫻花。
「我讀過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聽說真的金閣寺美得喘不過氣來呢,旁邊好像也有大島櫻。」
「是啊,京都是沒有一處不美的。」他說。
一個月後,大島櫻還沒見到,春雨早在京都下著了。匆匆一瞬的照面後,餐室裡的張斯林藉故上了兩次廁所,他繞到原先她站著的石牆後面,迴望著中庭甬道上每個轉角,覺得自己恍如在夢中奔跑,雨中的上野旅店不停流動著迷離的燈芒,簡直如同到處出沒的鬼魅。後來他只好跑到櫃檯,慌張得像個遭竊的觀光客,客房組的人盡力接待他,總算幫他找到那剛剛失竊的人影,同時接上了房間裡的通話器。
他匆匆嚥著口水,總算聽見了自己的氣音,「妳──在哪裡?」
她的頭髮還是濕的,衣服都沒換,房間裡依然穿著鞋。他站在門口,嘴唇怔張著,興奮夾雜著彷彿離散又重逢的鼻酸,使得這一瞬間再也沒有任何顧忌,緊緊相擁的兩個人同時之間顫抖了起來。
床榻上的藺草香混合著從她肌膚散逸出來的糖蜜氣味,濃濃稠稠地裹住了他未曾有過的歡愉,以致當她祈求著一年後的花季還要來此相逢,並且伸出么指與他勾誓時,他不加思索便將那小指含入口中,從此代替了立契。
害怕天亮的兩個人,凌晨兩點再度展開了第二次。鼠蹊下方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黑痣,便是她慵懶地趴在腿側時發現的,她抬起指尖捺住了那個點,笑了起來:「看到了,有顆痣耶。」
難怪一年後的現在,這顆痣還隱隱然發痛起來。

如今原班人馬的賞櫻團已再度抵達京都,只有缺席的張斯林把自己關在診所上面的書房裡。他緊握著遙控器,電視頻道前前後後胡亂切轉,關了聲音的小螢幕重播著阿里山的吉野櫻,還有遠看像一粒粒紅湯圓的普賢象櫻;至於她最愛的粉白大島櫻則在節目的最後,隨風飄曳在預報寒流來襲的氣象畫面上。
以為衛星畫面上看得到京都各地賞櫻的遊潮,在這休診的週末夜晚確定是落空了。六天前賞櫻團出發的早晨,他就開始撥尋她的手機;同樣,每晚他開機等到天亮,死沉的黑殼像顆石頭藏在睡衣口袋裡,半夜聽到的只有惴惴不安的心跳聲。
儘管時時刻刻處於待機中,卻又害怕任何訊號會在這幾天突然出現。京都現在還下著雨嗎?她究竟會在旅店裡等他多久?要是她也像一般女人那樣情緒化的哭訴,甚至歇斯底里跑到他們的團隊裡大吵,也早該有人來通風報信了,既然什麼動靜都沒有,應該就不必擔憂太多,何況賞櫻團的行程明天就結束了。
去年唯一讓他懊惱的,是在京都脫隊第三天。那時花訊已經往北走,一行人只好開往素有「京都最後的花見」之稱的仁和寺,據說那裡觀賞得到直接從根部盤生綻放的御室櫻。他卻帶著她偷偷轉往櫻花已漸稀零的南禪寺,覺得那裡人少,可以放心走在小路上。而她換上了短褲,修長的美腿乍看是雪原中掙脫出來的驚豔,刺寒中她還把長袖高高捲起,雀躍地走在前面且又反手拉著他跑,跑近一排垂櫻時,還突然從草坡往下跳,坡下是長長的鐵軌,滿鋪的碎礫中橫列著枕木和石板。
她在石板步道上叫喚著:「下來啊,就跳下來啊。」
垂櫻的殘瓣抵著她笑開的眉宇,她揮著手呼出霧般的氣息,一會兒又輪番蹦起單腳,只見滿地的石礫中她那雙裸腿在他眼前飛躍而去。
長長的廢棄鐵道顯得空蕩蕩,特別容易成為遊人注目的焦點,曖昧的流言也許就是從那裡傳開的吧,他疏忽了,賞櫻團中有人是帶著家眷的,誰說所有的人全都走往別的方向?他已非常小心,以為草坡上有櫻樹覆蓋,而且兩個人一高一低錯落在草坡與鐵道間,縱使那響鈴般的笑聲穿過晚櫻拂蕩著,在這冷颼颼的晚春時節應該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的身影。
張斯林雖然終究沒有跳下去,回國後才發覺一切都完了。他像個遲歸的浪子,站在被轟出來的房門口,任憑他的妻子美虹把一些瓶瓶罐罐砸在他身上,哪怕臉頰已被彈跳的碎片刮出了血。
「我要離婚!」發洩完,裡面那頭疲累的母獅還喘著氣,蓬亂的髦髮顫晃著,「是我爸爸看上你這個醫生女婿,才糊裡糊塗把我嫁給你,你他媽的張斯林,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你根本不愛我。」
房間裡繼續丟出他的衣服和枕頭,她要他招認,女的是誰非知道不可。反正從台灣帶去的,不可能會是雞,她說。貼在門框上的張斯林囁嚅著。回家才沒幾天,身上甚至殘留著京都之夜纏綿的體味,腦海裡不時重現著她趴在腿側嬉玩的情景,如此神祕的溫存片段是那麼難以捨忘,以至飛機緩緩降落在桃園機場的震動聲中,他又再一次不自禁地勃起了。
他低著頭,忘了疼痛,意識到自己體內正有一股讓他永生難忘的勢力,那是能夠將他的男性完全舒展的悸動,憑著這股悸動,他覺得自己總有能力勇敢地承擔下來:是的,我搭上了一個女人。她是誰,沒有那麼重要,但我告訴妳吧,我有一顆痣,而我們結婚那麼久,女兒已經上了小學…,卻只是一個晚上,這顆痣那麼快就被一個女人發現了,妳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房裡的女人繼續咆哮:「張斯林,你不說,我自己來查,等著離婚吧!」
他還在提氣發功,準備蓄積驚人的勇氣對抗強敵,然而窗外招牌上的鏡面鋼板在這瞬間射出的折光擾亂了他。他那浮雕的名字不動如山,依然沐浴在陽光、空氣和雨水裡,還是那麼尊貴,那麼受人崇仰。於是當他瞥見那誘人的折光,馬上洩了氣,終於還是衰弱地搖著頭說:「美虹,我真的什麼都沒做,我發誓,沒有就是沒有。」
第二天開始,診所如臨大敵,門診大廳有牆之處都在轉角上方架裝了攝影機。美虹下達新規定,三個年輕醫師輪流使用不同的診治檯,唯獨張斯林固守在迎門可見的夾層樓上,像個尊貴的重刑犯,挑空處圍著可以穿透的鑄鐵欄杆,攝影機剛好就對著他的後腦勺。這個準直清晰的畫面出現在螢幕上時,只剩半簇稀毛的他的後腦勺就像個剛破殼的鳥胎,一起一伏彷彿等待著母翼的救援。
毫無斬獲的三個月後,美虹開始轉守為攻,她翻出所有的病歷,第一步先篩出女性患者,接著採用消去法,刷掉二十歲以下的少女,排除中年以上的人婦,剩下來的,她拿到張斯林眼前晃了一晃,起碼四十人。
自從她握有一干嫌犯,心血來潮時便揪出幾個來評頭論足,一面盯著他的臉色辨識各種敵情。張斯林有時便把攤開的晚報披在臉上,暗中焦慮著唯一的女犯早就以她優異的條件入圍了黑名單,等待抽獎的滋味真不好受,行醫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折磨。
兩天後,終於輪到最後一批的唱名。
葉文慧。這不就是那個做保險的嗎?長得比牛還粗,我就不信你搭這個。
蘇香玉。頭髮弄得像一隻鴨賞,情婦沒有這麼笨的打扮吧?
王明美。我知道這八婆,眼睛老是到處瞟,告訴你,我注意她很久了。
他拉開陽台門躲出去,點了香 菸靠在牆上,唱名的聲音還是沒有放過他。周慧如。你會喜歡這種的嗎?胸部大過屁股,我跟你講,她的奶是做的。張斯林,你別以為站在外面吹風就聽不見…。
她突然開始哭泣,翻閱的動作卻還是沒有停下來。
朱少琪。你會不會是搭上了這個。你有在聽嗎?我說的就是這個朱少琪,長得漂亮有什麼用,倫理道德什麼的她一定沒有。
李碧茵。不就是那個羞答答的小女生嗎,不會吧,笑死人了。
還有,這個──說到一半,突又朝他叫道:「張斯林你這王八蛋,你說說看,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你在幹什麼?而我在幹什麼?」
她的哭聲終於碎開了,病歷表撒了滿地。張斯林背靠著漆黑的陽台,心裡的巨響還在震盪著,全身早就顫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