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獸 展信平安

今天的事也同樣讓人有點傷感,昨天一個阿婆住進我的病房,粉紅色最小件的病人服罩在老太太窄小的身子上,蜷曲的上半身刻畫著歲月的痕跡,講話的時候,嘴巴裡的假牙還會喀啦喀啦的發出聲響,所以每次我都聽不太懂婆婆在說些甚麼…。

“啊?”我皺著眉,氣喘噓噓的她露出和藹的微笑,就像森林裡的掛滿紋路的老樹突然開了花,看著她摸摸胸口,接著又舉著瘦弱的手在空中揮舞,接著又停下來,歉然的笑一笑。

一瞬間我忘了自己要問她的問題,只是專心的看著她魔術般的表演…。

她說,過去一直是她照顧著她的丈夫,每天都好忙碌、好緊張,要忙進忙出的…。

每次她開口,我就要試著猜中她的想法把話說出來,然後再回問她說是不是這個意思…,試了幾次,老奶奶終於點點頭…微笑。

有時候,我真的相信老人就是有神奇的魔法,他們就是可以把一件很平凡的事…,就是那種你做了一天,說出來根本不會有人覺得有甚麼了不起,但是他們就是可以一天兩天一年兩,一直不停重複著做下去,然後就在某一刻,會突然讓一個聽到故事的人,很感動…很想掉淚…,她就是這樣的一個魔法老奶奶…。

就這樣這些年,她一直照顧著老公公,我沉吟了一下,開始覺得事情不太對,我是來了解眼前這個病人的,為甚麼她老是提著她先生的事…。

“所以你之前胸口有痛過嗎?”我試著稍微阻止她的魔法,把問題導引到正軌上…。

“去年…,”奶奶說,”有一天她先生住院,她來醫院顧她先生,在爬上樓梯的時候,有一次突然覺得胸口很痛,她就停下來喘氣,等了很久,直到可以走了,就回到病房去照顧她先生…。”

我看著手上的病歷,一個在八年前心臟功能還有七成的奶奶,昨天心臟超音波的檢查只有不到二成,因為奶奶都沒甚麼就醫紀錄,究竟這八年裡,除了全心全意照顧她先生之外,她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嚴重的瓣膜功能不全,心臟外科也會診過了,可是已經這麼老了,肺的功能又很差,又有誰會放心讓奶奶躺上手術台呢?”我聳肩…。

第二天主治醫師來了,又問了奶奶很多話,臨走前一個熟悉不過的場景,主治醫師招招手,把兒子帶到診間外,然後說:”雖然有很多方法可以幫你媽媽,但是…”。(這是很重要的停頓)

(家屬兒子的眼神一眨也不敢眨)

“但是…,依照書上教我們的,這樣的病人,在兩年內的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主治醫師又停了一下:”我們可以讓奶奶安排開刀,可是對她而言,肺的功能太差了,一旦上了手術台,大概就再也脫離不了呼吸器…;再來,心臟移植這麼多人在等，要換可能還是會換到年輕人的身上,也不容易輪到老奶奶…。當然…”(又是一個關鍵的停頓…,我驚嘆主治醫師國中作文的啟承轉合已入臻界。)

“我們還是可以用很多方法來幫幫忙,我想吃藥的治療方式對病人才是最好的…,這種事很難說,有的心臟功能很差的人還是可以活很長的時間,有的人可能一年就過逝了,所以我想我們還是儘可能處理看看…。”主治醫師拉起病患兒子的手,看來完全就是預演好的驚訝:”您父親多久之前過逝了?”

從國外回來的家屬兒子的手上別著一塊麻布,我驚訝自己的粗心，竟然全然沒發現。

“我爸爸是八年前開始身體不好斷斷續續來住院的,我們都在國外,都是我媽媽在國內顧他,父親…兩個禮拜前過逝了…。”兒子說。

“……難怪奶奶一直提著她老伴的事…。”我心想。

回到護理站,主治醫師有感而發的對我說:”你看他兒女都在國外,這些年都是她一個人照顧老先生的,現在老先生倒了,她的身體就垮了…。”

目送走了主治醫師,下了班坐在擁擠的電梯裡,我的心裡總是浮現著X光片上佝僂身軀裡幾乎要破身而出的肥大心臟,還有在昏暗病房裡,那陡然讓整個病房亮起來的羞怯微笑…那些專屬於老奶奶特有的神奇魔法……。

“有一天…你說我們會擁有那樣的魔法嗎?”

- Love & Pea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