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消失的靈魂


他就這樣消失了，就像即溶奶粉一樣，唰一聲就成了空氣中的懸浮物

他走進神經內科的辦公室，本來預期老朋友會告訴他一些令人放心的消息時，已經削了短髮的她卻眉頭深索

“我還不能說確定有甚麼，不過核磁共振的影相看起來很怪，我想再幫你安排腦波的檢查”塗著蘭蔻的嘴唇在空中開闔著，刀人感覺到有點頭暈

“做腦波檢查，怎麼聽起來很像是癲癇病人才需要排的檢查?”

“你先別亂想，我問你，你自己有沒有覺得甚麼異常?”泛著光亮的金絲眼鏡在日光燈下閃了閃

“除了有點感冒，好得很，怎麼可能會有甚麼問題”刀人故做輕鬆的說

“我是指記憶的問題，簡單的來說，海馬迴的外圍有高度的葡萄糖代謝，也許是發炎反應，但是我不知道會造成甚麼樣的影響…，我查過了文獻，幾乎沒有這樣的論述，不過你也知道，那是形成記憶路逕裡重要的場所，也許你將會不能形成新的記憶也說不定”

刀人嘴角咧了一下，”我想不太可能吧，不然你考我看看?”

她撥撥髮尾，想了一下:”你記不記得我們這個週六說好要做甚麼?”

刀人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問題，週六不是要去陽明山史蒂芬周的家裡大家老同學聚聚嗎?他已經是第二個小寶寶囉，你跟你老公還不打算生一個啊?”

她緊鎖的眉頭也瞬間鬆了開來，輕笑道:”倒還會挖苦我嘛，那應該是正常的很…”


刀人終於下了班，他心想真的要回家好好休息了，誰知道那個天殺的頭痛甚麼時候又會再出現，轉開了家裡的大門，迎面看到的就是刀人真實又忠心的老狗，六歲的狗大將，看牠被關在家裡面一臉無辜的望著他，刀人真的是忍不住輕笑起來

刀人面向著咖啡機，把兩杯熱水加到咖啡機裡面，打開在西非醫療團工作的老朋友寄來的咖啡，舀了滿滿四匙倒了進去，按下了充泡的按鈕，把客廳的燈都關掉，只剩下一盞鹵素燈，暈黃的燈光透過刀人的身體在牆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像，而充滿濃郁香氣的色彩隨著咖啡機呼嚕嚕的聲響彷彿一瞬間沾染了這一片溫暖的黃暈，他縮在自己的夾克裡，讓身體沉在搖椅上，支身墜入似乎永遠都不會醒來的沉眠裡…


他看到自己小小的身影穿著灰色的粗布袈裟站在一個大大的寺廟裡，他站在一群穿著同樣灰色袈裟的小孩裡，大殿上有個大大的佛像，佛像的面旁閃耀著刺眼的金光，這時旁邊的另一個小沙彌突然用力的抱住他，他感覺得出來大家都很悲傷，小小的他沒有掙脫，也沒有用力的抱住那個抱著他的另一個小孩，彷彿那個小小的他是如此無畏無懼，如此的篤定這一刻不會結束

這是他很久以來都沒有再嚐到過的悲傷，也許是太不熟悉這種感覺了，現在的他只能察覺到一股淡淡的哀傷，對應著他在小小的自己裡面感受到的情感波動，現在的他是如此的麻木，好像拿起刀來刻在皮膚上都不會引起痛楚似的

“是別離吧？” 他打破了沉默，看著那個穿著灰袈裟的自己，但是那個應該是很熟悉的小男孩，是如此的冷漠的望著他，應該說是瞪著他，在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澄明的怒氣

刀人感覺到一陣湧上來的困窘，他發現自己對那個時候的小男孩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虧欠，好像這幾十年來的時空差異硬生生的扯斷了他倆之間的連結，明明是一個連續的意識演變，卻好像…這幾十年來根本就是一片虛無，阻斷了他與過去的所有交談的機會…

刀人計算著自己與小男孩的距離，正想要踏步往小男孩走去，卻發現整個大殿裡面的小沙彌全都成了小小的自己，在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默中用著凌厲的眼神揪著他，讓他動彈不得，這時候整個大殿傳來如同鐘鳴的響聲…把刀人拉回了現實…

刀人慌張的坐了起來，拿起腰間綠色的bb call

“E病房嗎？是哪一床？”

“好，你先call住院醫師，我馬上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