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4-01 00:00:00文學樹

創作坊孩子寫給現代爸爸媽媽4:一些些生活語彙說明書


劉德玉小檔案

劉德玉,武陵高中,喜歡告訴別人這是「武陵農場」附屬中學,如果語氣正經,真有人相信。目前就讀臺北大學,簡稱「北大」,不喜歡介紹這是以「培育文官」為特色的大學;興趣千變萬化,包括觀賞看了心情不會很好的電影,還有永遠的支持珍珠奶茶,喜歡漫畫,最喜歡的人是媽媽;現正努力破除吃涼麵就會下雨的詛咒,畢生志願是當一個隱士。

親愛的創作坊朋友們,大家好:

創造出可以被歸類的框架,似乎變成這幾年流行的事----小資女選擇,小確幸世代,還有很多名詞可以囊括我們,形塑我們。

當這些外在賦予的詞彙被褪去,我還會剩下什麼?我還擁有什麼?

隨著思索的停格,一種怎樣的概念,一種怎樣的節奏,在書寫的世界裡,全部都放慢了動作。從抽象的尋繹化作具體的文字,很難;希望被了解,更難;被要求剖析自我生命歷程,難上加難。

在這封信中,我想、也希望帶給大家的,會是一個貼近生活的、平凡的分享。就是一些些迴旋在成長歷程中反覆重現的語彙,或許看完之後,可以從中找到生命中的影子;也或許可以被當作對比的存在,又或許可以協助身旁最親近的人,讓這些文字,在每個不同的生命轉折點,靜靜陪伴著每一位和我一樣或不一樣的人。

1.媽媽,為什麼姐姐叫你阿姨?

「媽媽,為什麼姐姐叫你阿姨?」----從最早的提問開始,很慶幸,我的回覆不是一個巴掌。

我不是喜歡被放入框架的人,所以,就連我的家庭組成,也有不同於大部分家庭的特殊性。當我讀幼稚園前,我就知道這樣的狀況,也慶幸有一個人可以為我解答,我對這個家的困惑,而不是選擇逃避(自我或他人),或是使我被當作「家庭成員之外」(或自己隱約如此認為)。

生命角色的賜與,有些來自社會,有些則是無法改變的,與生俱來,當我們退去了「流行」給我們的社會標籤,我們還會剩下什麼,似乎是可以見得的,就是「家」。

接受自己的家庭,並不代表願意無條件地公開向大眾坦承,那確實是自己的東西,是一個由血緣所營造出來的小團體,由互動所塑造的,有形無形的名詞。然而接受它,是讓自己有更多時間做準備,不論是身為一個家長或是小孩的角色,在這一方面都應該坦然面對;是和大眾相同,或較特殊,或是還有什麼沒能看到的時代趨勢,例如外籍配偶,或多元成家,在這方面,雖然不敢保證能百分之百除卻個人色彩,但身處不一樣的環境,讓我對多樣性分歧的社會,可以保有「包容」,而並非歧視,沒有同理心。

每一個人,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到底經過甚麼樣的教養?教養,到底是什麼呢?我無法給予明確的定義。然而,每日、每天,一件件的習慣,可以累積出一個人,一句句的溝通,可以構築一個家,甚至,可以培育一個孩子。

作為一個生長在平凡中而有其不凡的家,作為一個普通中又乞求特別的人,我只能說,這是一個並非一天兩天照著書本或社會期望去努力,就能看見成效的漫長過程。

姐姐和我年齡差距極大,甚至差距使我無法體會兄弟姊妹玩耍的美好,我和許多書本一起長大。當年齡漸增,旁人對於差距不再敏銳時;又當姊姊出嫁,扮演新的角色時,我們之間的關係又有不一樣的發展與感受,雖然我依舊無法享有玩樂的美好時光,然而能並坐聊天,也能保有自己的空間,家中也不會對我們有強硬的逼迫,就已足夠,也是家中所謂「放任式民主」給我們最大的優惠吧!

2.寶貝,來吃飯囉!

「寶貝,來吃飯囉!」----寶,有珍惜之意,摘自新編國語辭典。

或許這說出來會被滿多人嘲笑的,這確實是在家中每天固定出現的台詞,反而是當我被連名帶姓被喊出來時,就代表某些事情不對了。

仔細想想,家庭隨著婚喪喜慶而人數有所增減,關係有所親疏,唯一不變的或許只有這句話。當我漸漸習慣這個名詞,並不會強烈地感受到珍惜,或疼惜之意,我還是會習慣抱怨有人在門邊翹著二郎腿看報紙,不願協助背著不成比例的書包的疲倦少女開門;我還是會敷衍地吃著幾口青菜就裝作煞有其事的跑上房間避難。只有當我在學校發生了什麼對我來說驚天動地的事,就拿被莫名其妙在網路被說了無中生有的話作例子吧,才能感受到那份珍惜。

但請注意,他們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跳到學校為我說話,或著打電話拜託老師保護,反而是先追問清楚事實,看看我是否也有錯誤-----一個巴掌總是拍不響的。

高中時,我雖然進入了第一志願,卻在社團的人際關係一途,不斷風雨交加,拜此所賜,不但有不良紀錄,也在課業上觸礁翻船,經過七七四十九種磨難,總算形成現在的我。

上述句子完全為了簡化劇情複雜程度而有存在之必要,而這些事,我想正在看這篇文章的家長或同學或多或少會有相關經歷,所以輕描淡寫帶過,所希望看到的,是背後那份支持的力量。

當然,這個自己的例子並不是優秀的成功案例,他們並不支持參加社團,我也在社團找不到一份歸屬,那段日子一直是家中爭執不休的時光,然而當我回過頭來看,我可以多多少少從社團成員現今狀況,了解當初爸爸擔憂的原因,也可以看到那段時光中,媽媽給我的某些無條件地安慰確實讓我不至於跌到谷底。

那些並不是約定好的白臉黑臉,而是默默成型的相處模式;當我怎麼樣的時候,有人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然後給我一個緊緊的的擁抱。而當我回頭檢視這一切的荒唐與瘋狂,我還能找到,一句「謝謝」的歸屬。

3.不要再上網了!

「不要再上網了!」----這是很多爸爸的經典名言。

很白話的說法,就是一個只要你坐在房間書桌前,怎樣都好的觀念。我打從心裡認為並不覺得這是個好方法,可惜人在屋簷下。我常覺得這是一種奇妙的限制,因為在書桌前不保證不打瞌睡,不保會證念書,念了也不保證有效,反而還會斷絕一切「對外交通」。

在教育體制下,台灣的世界已經很小了。如果有「如果」,我會想,如果我爸爸真的是劉德華就好了,當然這是開玩笑的,真的有如果,如果我可以跟我爸有效溝通就好了。

正確地來說,如果他肯相信我,我上網,不是為了連線對戰或亂點奇怪的廣告就好了,可惜大多數的家長仍然會有所限制,他們很難相信,現代的作業有多麼複雜,多麼的要求世界觀,多麼的……

另外,我想提的是訓斥的地點,有人說吃飯皇帝大,可是皇帝如果常常被「上奏」,老實說,滿不快的。這樣的情形,常常在家中發生,獨到的吃飯兼老爸雜唸時間,讓我養成了一個非常不好的吃飯習慣,就是三口併兩口,兩口算一口,速速解決一餐,早早逃離案發現場,不但使雙方心情不好,也容易造成腸胃負擔例如脹氣、消化不良,也不見得能達到預期效果。

雖然,清靜的時間現在仍很缺乏,或許家人也不希望面對講話的,是一台電視吧?

4.我才不要去一個四周都是鳳梨田的學校!

「我才不要去一個四周都是鳳梨田的學校!----請不要人肉搜索,我擔心人身安全。

無條件的支持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尤其當缺乏「資本」時(原諒我必須使用專業術語使它顯得不低俗),很難有第二種選擇。

在教育的世界裡,我是完全支持馬克思主義的人,雖然這並不科學,我必須在此坦承我常常在內心發動對有錢家長的培育計畫的革命,現在想一想,這樣的思想或許更接近羨慕,這點可以從我精通的樂器是直笛得知。

其實,我在「加值學習」的選擇並不多元,我也並非完全排斥念書,當我面臨人生中最多岔路的選擇時(想想那份厚重的大學校系簡章),我毫不猶豫地照我的理想走,想當然爾,會發生的狀況都會像八點檔一般如期上演。

台灣的教育環境,不能和國外相提並論,也不能單就國外的體制強諸在政策之上,但是無法有效執行背後重要的隱藏因素,還是支持升學主義的家長群眾的壓力吧!

在國外,注重思考訓練的哲學,在台灣成了轉系跳板的象徵,注重脈絡的歷史成了荒誕不經、缺乏實用價值的故事,當越多人學非所用,還會有人需要真正去思考,之所以想接觸一個科系的原因嗎?我想很困難吧。

這就像很多日常生活中也會碰到的兩難,家長所保護的方式跟孩子所追求的方式有所衝突。

通常,我們家是大吵一架,然後太陽繼續升起,志願默默送出,先斬後奏,依舊過著每天爭吵不休,甚至有親戚的關切電話,怎知最後,放榜完全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這就像一件永遠解決不了的世紀問題,每天還是可以聽到「你沒用啦!」、「你不要照三十年前的角度思考啦!」的對話此起彼落。

5.你沒用啦!

「我才不要去一個四周都是鳳梨田的學校!」----插曲,關於「你沒用啦!」的口頭禪。

我深信潛移默化。一般來說,長時間被這樣灌輸的人通常會有兩種結果,第一,因為自己不服輸的個性,促使自己努力,第二就是對自己自暴自棄,成為被預言的人。

我想我是偏重前者,然而當我發現我不論如何努力,永遠會有新的言語暴力能虐待我的時候,我就放棄掙扎了。

放棄把這句話當一回事。這中間不免有一些悲哀,其一是因為,如果可以將聽到的是完全不放在心上,那表示說話者在聽話者的心中是不具任何份量的,其二,我對於無法溝通感到深深的無力,每個家庭都有各自必須面對的問題,或許對我來說,這是個一輩子都無法抹滅的痛苦,也對此情況為無法改變什麼的家人感到難過。

有些時候,我們無法找到最好的解答,因為「人」這樣不可預測的生物,使變動永遠無法如我們預期,這時,放棄未必是投降,只是這種解答,名為放棄。

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在閱聽者的家中,希望可以因為這些文字打消罵出這句話的念頭。

再者,我家爸爸很喜歡說反話,這樣的舉動釀成許多鄰居耳朵的災禍,但要注意的是,說反話,就結果而言對以下兩種人無效,一是練就「過耳即忘」功夫的人,另外是真的會「反其道而行」的人,前者是我姊姊,後者是我。

可以說是各自我行我素吧……

6.我才不要去一個四周都是鳳梨田的學校!

「我才不要去一個四周都是鳳梨田的學校!」----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什麼?有人想問我,現在是不是正迎風騎車在兩旁是鳳梨田的鄉間的小路上,過著清閒的日子?這句話可以說對了一半,後面一半。

結果,不知應說該傷心或說上天保佑,我沒有得到我心中的第一志願,擅自送出志願表懷恨在心的爸爸卻也沒有得逞他的詭計(此為誇飾法)。

其實在開學前我對這個科系是十分擔憂的,俗話說,做人不要太鐵齒,口口聲聲說沒興趣的政治,現在厚厚一本正擺在我眼前,直到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才有柳暗花明的感觸。

直到念大學,我才知道,路不只有父母鋪的那一條,也才知道在我爭吵不休的那段時光,我錯過了什麼,也才能珍惜現在所擁有的緣分,甚至可以用不同的方式,為自己的家庭做一個註解,侃侃而談,如聊天般卻又帶些沉重。

社會科學研究方法開宗明義寫著,社會科學界定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我想這是自然科學很難做到的一點,當我在高中的時候,很容易就被別人的價值觀牽著走,家中的價值觀也不一定是正確的,可能只是一種主觀意識,可能只是個人期望的加諸,也可能是自己有意無意被影響的觀念。當然,我們無法避免這些帶有個人色彩的東西,也是這些色彩成就我們成為於不同於他人的人;然而,當我們走在這條道路上,不論是教養的一方或是被養育的一方,都應該學著自己多方觀察,蒐集資料,做思考,評估對自己來說,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有沒有其他解決方法,當事情和所預期的不同,我有沒有能力去面對大風大浪,這些都是要共同面對的問題,並非把事情推卸給填志願表的那隻手,我想那隻手部會有形,而是一點一點的外在與內在的累積。

7.我養你二十年,你也要養我二十年

「我養你二十年,你也要養我二十年」----一種甜蜜或沉重的負荷,我不知道。

在少子化危機的現代,不知道養兒防老的觀念大家是否還深信不疑,至少,這是一句在我們家真實出現的話語。

如果我說,這句話代表不信任與束縛,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抗議?這句話,道出了一種血緣的意義,無法像鄉土劇中說斷就斷,說不管就置之不理,它是一種義務,然而沉重與否必須追溯到對整個家的情感關係。

或許是一種小孩的心理吧,如果不說,我會想到要做,如果不斷地催促請求,反而會有反抗的欲望,很怪吧?或許是這句話的時機不對,也或許我不覺得這些年來我有被爸爸珍惜的感覺,是一種對比,也是一種反抗。

即使知道是為我好,聽起來也很沉重;即使知道是為我好,我也不想乖乖放棄我所希望的,或是會覺得這根本是為了發言者自己本身好。

多慮,恐懼,猜疑,互利,或許這些情緒可以輕易的從字裡行間挑出或創造出,但我決定不說什麼,因為這句話的意義必須留給不同的情況做解釋,我想一定還有很多是我所沒想透的,很多是尚需學習的,所以我將這句話,停留在這裡。

相較於其他人來說,我相信這樣的生命經驗算是貧乏,沒有精彩的留學遊學,擴展生命之旅,然而,就某些方面來說並不是,是能提早理解一些特殊性的問題,更能體會生命的經驗。

很多書籍可以告訴讀者怎麼經營一個豐富的人生,或是為自己的下一代開創一個美好的未來,不要輸在起跑點。

然而,什麼是輸,什麼是贏,當我們在面對人生除了成績以外的問題,答案還會依然存在嗎?

我僅能分享,無法解答一切。

秋芳老師 2014-04-01 10:46:56

德玉說:「當我們在面對人生除了成績以外的問題,答案還會依然存在嗎?我僅能分享,無法解答一切。」
看著這孩子一路走來的生命重量,溫暖的、黑暗的、嚮往的、壓抑的……,新世代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尋找繼續活下去的典範和力量。
我想起330那天,一群又一群陽光燦爛的孩子們,井然有序地,維持一個遠超過他們所能想像的50萬人現場。
人已經來了!就成為孩子們自願承擔起來的責任。
送水,維持秩序,往返接送醫護人員,兩個、兩個大孩子,拎著大垃圾袋,忙碌地巡迴收垃圾,還有歡樂的團康氣氛,領著大家喊口號,為大家打氣。
圈圍出來的醫護大道,只有大人想要「借過」;專注的「反黑箱,退服貿」,也只有大人想要插隊「9%總統下台」;理想性濃烈的所有青年團隊,沒有任何個人光環和利益算計。
靜坐了兩、三個小時就腰酸背痛的大人,只得站起身,到處走來走去,生理的疲倦和心理的憂勞,讓我們坐立不安。
這些被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媽寶世代」,安安靜靜,坐了十五天。
早上發送的太陽花、反服貿黃綵帶用盡了,下午兩、三點後,年輕的孩子們,看到更小的小小孩空著手,有人送他們綵帶、有人為小小孩別上太陽花,就好像對未來的盼望和期待,可以這樣一個世代又一個世代,安安靜靜承傳下去。
新聞媒體反覆憂心著「曲終人不散」,誰來負責?
也許,我們這些活得還不錯、大環境也回應了我們更多機會的舊世代,也應該「曲終人散」,讓這些孩子們,活出她們自己規劃出來的,一種成人想像不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