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沙皇》：荒謬黑色道德劇
很多人在接觸到這本初時，會被其厚度與裡面繁雜的名詞嚇到，實際上，《蘑菇沙皇》不是一本嚴謹的小說，其中不乏穿插作者惡搞的身影，諷刺社會百態，除了真假難辨外，逗趣、詼諧、幽默使讀者在全盤了解政經議題後，還能以輕鬆的心態讀完全書，不禁令我期待台灣能盡快翻譯尤里‧波利亞科夫的作品。
作者：尤里‧波利亞科夫
( Yury Polyakov)
譯者：鄢定嘉&陳翠娥
出版社：遠流
(按圖片可連結來源)
作者簡介
尤里‧波利亞科夫是俄羅斯當代最著名的作家之一，擅長以幽默、諷刺的口吻，娓娓敘述當代生活的面貌。他出生於1954年，大學畢業後，擔任過中學教師、共青團指導員、《莫斯科文學家報》編輯與總編輯等職務；2001年接手《文學報》，五年內提高銷售量三倍，將這份歷史悠久的報紙(1830年代發行)的報紙推向另一波高峰。
波利亞科夫二十歲開始發表詩歌作品，小說創作則為他帶來真正的文學聲望，代表作有《羊奶煮羊羔》、《墮落者的天空》、【家庭三部曲】等。其中《羊奶煮羊羔》是俄羅斯最受歡迎的小說之一，故事敘述三個窮極無聊的人打賭，要把一位半文盲變成大作家，結果不僅作品暢銷，並拿下各大重要文學獎，成為文學史研究對象。這部被稱為半世紀奇書的小說，1996年出版後，即創下百萬銷售，改編成舞台劇上演三百多次。波利亞科夫不僅從事小說創作，同時還是劇作家，創作和改編的劇本常再莫斯科藝術劇院上演，而且幾乎全部搬上了銀幕。
1980年代後期，蘇聯境內因一連串改革而產生的巨大變化，是波利亞科夫近年來關注的焦點：「寫小說的時候，我自己試圖理解並幫助讀者弄清楚，在過去四分之一的世紀中，在我們曾被稱為蘇聯的國家裡發生了些什麼？但想弄清楚這一點，必須通過人的命運、人的情慾、人的迷失與醒悟，而家庭能幫助人們戰勝地緣政治的風暴和浩劫。」
波利亞科夫現為《文學報》總編輯、俄羅斯作家協會主席。2007年台北國際書展曾受邀訪台。
忽然間，他覺得藍子裡的蘑菇在微微顫動。即使試圖用疑惑的笑容回應荒唐的幻覺，他還是決定研究剛從地上撿起來的蘑菇，覺得它在掌心輕輕抖動，彷彿它的內部正進行一場無形卻危險的活動。他小心冀冀地掰開覃傘，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裡面全是蛀孔，鑽動於其中的，卻不是黃色小蟲，而是無數小黑蛇。──《蘑菇沙皇》第一章
以社會主義行之近六十載的蘇聯，於一九九一年解體，其後葉利欽當選總統後，走向資本主義，未料，卻是爆發貪污洗錢的弊端引咎下台，普廷上任後，走向威權主義，這期間，俄國有如一座弱肉強食原始大叢林，人性如何扭曲、道德如何敗壞，這座大叢林滋養著人群，在俄國境內，感受不到所謂的道德情操，因為在這個看似經濟發達，實質敗壞幾近瀕臨崩潰的國家裡，正上演一齣齣黑色道德劇。
作者坦言：「試圖釐清原因，必須透過人的命運、情慾、迷失與醒悟，並以家庭來著墨。」因此，《蘑菇沙皇》是以家庭關係欠妥著墨，企圖以俄羅斯富豪的頹廢生活進一步帶領讀者走入這座原始大叢林，寫作上採偵探路線，由俄羅斯富豪被跟蹤之情事，進而由過去、推理、現況三者串聯交織成一齣荒謬的黑色道德劇。
俄羅斯富豪米哈伊爾某日與維修爾金化敵為友後，不意卻發現國產日古利轎車的跟蹤，於是找來昔日是刑警的保鑣公司負責人阿利帕諾夫調查，兩人輪番檢視，層層抽絲剝繭，答案卻出乎意外。就結構而言，俄羅斯富豪米哈伊爾過著心靈匱乏的生活：忙著行賄與忙著被敲詐；事業成就卻無法因此滿足他，在與妻子關係惡化後，米哈伊爾逐漸向外發展，外遇接連不斷：搞人妻、搞客戶、搞秘書、最後還搞上女兒的同學，這也充分投射出米哈伊爾其實是一個內心孤獨的男人，他夢想著找到世上最巨大的蘑菇沙皇，作者以此象徵主角其實心裡渴望有一個好女人，也許是受夠妻子冬妮亞多年來的冷嘲熱諷。
與斯薇塔的結識全是敗女兒之賜，交往過程更是斯薇塔主動勾引，主角滿心以為找到一個好女人，卻全然忽視斯薇塔過去的私生活複雜，甚至曾有性病。就在斯薇塔告知懷孕後，主角還允諾結婚，然而在最後發現前妻與好友即將結婚的消息後，米哈伊爾終於重新審視自己與斯薇塔的關係。原來，在華麗的背後，暗藏不堪的真相。
探究作者筆下的世界得從政經面談起，回顧蘇聯時代布里茲涅夫時期，通過他推行的福利體系雖提高民眾的生活水平，然而卻因為沒有強大的經濟做後盾，福利體系拖垮經濟，社會歪風盛行：舉凡竊盜、貪污、行賄、國有財產據為己有等，為往後的社會埋下一顆毒瘤。八○年代中期，戈巴契夫上台後實行經濟重建與開放性政策，經濟重建部份是將蘇聯的「計畫經濟」轉為「市場經濟」，卻成效不佳，激化社會衝突，經濟更形惡化；開放性政策則是中央權力下放，使得各加盟國的領導人有權追求更大的自主權利，此政策卻為蘇聯解體埋下禍根，隨著權力自主，一些秘密檔案遭公開，真相浮上檯面，民心動搖，也導致日後的蘇聯解體。作者也將這一段寫入小說：原來當年史達林時期，「紅色艾爾瓦德」與「恐怖約瑟夫」的爭執原因並非反對「大整肅」，卻是堅持「大整肅」的必要性，冬妮亞的姨丈聖人瓦連京的父親即是死於此次政治清算中，其妻米蘭達卻是艾爾瓦德之女，聖人得知真相後，連死後都不願與米蘭達葬在同一個墓園，這部分幾經作者加油添醋說明，不論真相為何，卻成為作者惡搞的好題材。
小說主角米哈伊爾在重建時期，因為禁酒時期貪杯被軍隊開除後，偶然間從衛浴設備發跡。從當時第一批致富的人買下的史達林式公寓手中替其整修衛浴而致富，成為俄羅斯新貴。隨著蘇聯解體，葉利欽成為俄羅斯獨立後的首任總統後，推動市場經濟，遏制通膨，使俄羅斯加速進入資本主義。不料，葉利欽時期卻是俄羅斯史上最腐敗的時期，前朝留下的濫攤未收拾，貪污、竊盜、國有財產私占問題嚴重，加上總統家族成為國有財產的受益者，不啻助長社會歪風。資本主義時代的來臨，象徵人類原始叢林的競技賽，在這裡面，人類如何為利益爭奪成了野蠻市場，要麼，不夠狡詐就成了被剝削一族；要麼，就順應市場的爭奪方式─用野蠻手段解決！
社會進入資本主義後，雖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但逐日追求利益的人性卻衍變為道德敗壞、價值觀崩塌、人性扭曲。主角與阿利帕諾夫從事的紙馬桶交易是其一；主角接連不斷的外遇，甚至搞上女兒同學是其二；行賄成風，利益至上是其三。主角米哈伊爾在這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社會中也面臨了愛情、友情、親情、人情皆變調，在思考人生時，得岀一個結論：「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差別僅僅在於物資短缺的程度。在社會主義時期，物資缺乏得不像話：魚子醬、汽車、書籍、房子、伏特加、鞋子；在資本主義時期呢，只缺一樣東西──金錢，但是單這一項的短缺卻會引起全面性的短缺。因此，社會主義還是較為人道的。」
隨著前妻與好友的戀情曝光，促使米哈伊爾重新省視自己與斯薇塔的關係，昔日被忽視的問題逐漸浮上檯面，究竟自己一廂情願認為最好的女人真否如自己所想的？自己是否了解她？在這一層醒悟後也隨即了解無後路可退，即將面臨兩者皆失的慘況(失去前妻並且與斯薇塔分手)。
在俄國，傳說『蘑菇沙皇』可許願，在書中則是用來作為隱喻，指最大且是最好的。每個人心中嚮往最好的事物，卻會在不知不覺追逐間迷失。在書中，『蘑菇沙皇』是雙重隱喻，不單是暗指米哈伊爾心中追求的，也暗喻蘇聯的整個社會在追求最好的政經社會，然而，一如米哈伊爾夢裡諭示滿是蛀孔的蘑菇沙皇，米哈伊爾在追逐間全然忽視顯而易見的問題；而蘇聯在追逐間也全然忽視底下的社會歪風。
很多人在接觸到這本初時，會被其厚度與裡面繁雜的名詞嚇到，實際上，《蘑菇沙皇》不是一本嚴謹的小說，其中不乏穿插作者惡搞的身影，諷刺社會百態，除了真假難辨外，逗趣、詼諧、幽默使讀者在全盤了解政經議題後，還能以輕鬆的心態讀完全書，不禁令我期待台灣能盡快翻譯尤里‧波利亞科夫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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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高巧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