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夜很美，帶點蒼藍色調，懸著一片銀亮銀亮的皎白明月。站在公車亭裡的我，不禁移了出來，脫口讚嘆：「好漂亮的月亮啊!」

那位叔叔從剛剛開始就沒再開口了，瞇著眼，似睡非睡，又似在沈思，我才從他的側面，月光投射下來的角度，驚覺他真的很像飯桶，尤其是不說話的時候。

濱海夜間公路上，偶爾往來的車燈，使我想起教科書上，深海穿梭的銀魚。那是種群居的魚種，總是一大群、一大群的移動，順著水流迴流。從出生，直至老死，牠的身邊圍繞著牠的家人，朋友，在月色的照耀下，閃動溫潤的色澤。當我在書上看到那片插畫時，久久不能忘懷，感覺到一種近乎恩澤，一種淡淡的幸福。

因為家人都在身旁。

叔叔他在後面安靜地看著我，那眼神……很溫柔，就像小時候爸爸看我的樣子。他的眼珠溼潤著，我在猜那是單純的，人在快入眠前的眠液，或是眼淚。但兩人都沒開口，我只認為：「他愛看就給他看吧!」

「其實我覺得很對不起他!」鼻梁皺了一下，我看見了他勉強擠出的笑容，那比哭更難看。那一瞬間，我呆住了。

「…，別難過」不知該說些什麼，我不是很想讓他對他的所作所為懺悔嗎?

「當年，那孩子的媽……媽，走的時候，沒有留下信息，跑了!跟著那人跑了……。叔叔我，很難過。不甘心，怎麼我怎麼努力，也比不上那個人，那個先丟下她，再來找她的人。」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好氣，為什麼那孩子沒有告訴我，告訴我她要走，我明明，就在樓上睡覺。如果……，當時他叫聲爸爸，我就會下來求她別走，我真的會跪下來求她。」他又搔搔頭，一付又急又氣的模樣。

我稍微望了望遠方，見並無公車來的跡象時，才又放心的聽他把話說完。

「我也不想對他這樣，他也是我的孩子。……每次看到他，總會想起，想起他的母親，我就……。其實，我很後悔，我非當後悔。」他漲紅的臉堆進他布滿粗繭的手掌。「他是我的兒子啊!」頓時，我從他起起伏伏的背脊，發現他哭了。

我只好走上前去，拍拍坐在椅子上的他，這是場角色對調，我頃刻成了個大人，而他宛若是個做錯事又無助的孩子。我試圖在回憶中找尋這名大孩子過去可恨的事蹟，但顯然難以辦到。

他嗚嗚的低鳴，使我憶起看過的跛腳老狗，低咽，又使我想起以往在路邊看到臉上刻盡歲月滄桑的獨居拾荒老人。而我只是坐在他身邊，聽著一遍又一遍的低聲咽泣，低著頭看布滿黃沙的地板。不知怎麼的，連我也有種想靜靜流淚的衝動，我好累喔!今天的夜晚，好漫長好漫長。

飯桶啊!其實你爸爸還是愛你的，你知道嗎?你來得及知道嗎?

我抬頭望見那一大片星空，那片蒼藍的星空，在心裡問道：這個世上，為什麼有那麼多令人心酸而又必經的事物呢?


一個月後，我和姊姊坐著爸爸駕駛的貨車，到台北去了，老早辦好了轉學手續。爸爸本以為我會又哭又鬧的，所以對我合作的態度感到不可思議。

打開車窗，看著那片閃耀金光的大海，就好像我每天放學回家時，挑了靠窗的位置一樣。

我要回家了，但我又離開家了。說服自己，快有新朋友，但我很清楚，也來不及參加舊朋友以後的畢業典禮了，他們會記得我嗎?全仔、臭皮、老鼠、飯桶，老師，他們會記得我嗎?我突如其來的離開了，他們會發現嗎?身旁的姊姊，不發一語地的托腮望窗外，她有難過嗎?

此時此刻，我終於深刻地體會到時光和長大的意義，那是種交雜眼淚與喜悅的滋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