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研究發現

一、A片的敘事風格

　　A片中所展現的男女關係，是一種上對下的階級關係，通常在交媾的過程中，男性會以優勢的地位採取在女性的身上，以顯示男性之雄風。從A片的敘事方式來看，則分為兩個部分。一個部分是戲劇的過程，另一個部分則是交歡的過程。前者為了不斷創造出觀眾的收看吸引力，因此多半在戲劇上的陳述是多元的，換句話說，編劇會不斷的生產故事情節，讓每一部的A片看起來都是有那不一樣，因此各種的故事情節也就出現在每一部A片之中，例如我們常聽到醫生與護士、老師與學生等等內容。

「我記得我看的第一部，就是說一對新婚夫妻，到某一個地方去蜜月旅行，然後那個地方的人都喜歡作愛，結果那一對新婚夫妻就跟其他人一樣，然後就不斷的演出作愛的鏡頭了……」（case 1）

　　也就是說，A片都會有故事作為引導，也許跟一般的戲劇電影一樣，它本身是帶有戲劇的意味在裡面，然後再將性愛帶入戲劇故事中，成為戲劇的一部分。「有時候也很誇張，我就看過有一群人然游泳池邊辦Party，然後莫名其妙就搞起來了……」（case 2）事實上，A片所要強調的並不是演員的演技能力有多少只是為了滿足大家對性的不知所以，以及將性與真實世界的結合，越來越多的A片其實已經是一種戲劇的展現了。

　　可是A片畢竟是A片，仍然是以性交構作為A片內容的主軸，因此即使帶有戲劇表演，不過很快地就會上演性愛的戲碼。雖然性愛的表現有千奇百種，但是仍然可以整理其敘事的風格。例如，絕對強調性別在性愛中的重要，無論是由那一方主動的發展性行為，最終的發展都是以男性為主的角度來拍攝女性呻吟的畫面，並且配合不斷從女性嘴巴中呼喊出的淫聲浪語，而間接強調男性的威猛。而男性的角色則不斷的重覆上演追求最後一瞬間的快感表現，而將男性描繪出威猛的性能力與性慾。A片特別強調歡愉的感覺，而且是由男性提供給女性的歡愉過程，尤其強調女性身體的愉悅必須倚靠與男性的性交來獲取，因此在A片中，性行為不段強調女性的高潮，並且重覆著敘說男性的性強勢。

　　實然，A片再現的男性深層的慾望，但是卻沒有來自多方的訊息支持，因此促成了我們對性想像會誤信為女性在性行為過程中，一直是無主體狀態的，「她」的意義必須由「他」來創造，「他」的能力則要由「她」來肯定。A片其實都過度的簡化了兩性之間獲取歡愉不僅只是在性愛的肉體上，況且根據金賽性學報告（王瑞琪等譯，1992）亦指出女性高潮的出現並不是在每一次性交皆會獲得滿足，換言之，A片強調的必然的高潮，也只是一種誇飾性行為的演出，造成更多男性認為A片所演出的高潮就與日長生活一樣的每次均會發生。

　　因此，A片中的敘事其實只是為了滿足男性觀眾窺伺「性」的一種方式，因此裡面的諸多性行為情節只是滿足男性掌控兩性相處的一種手段，它並不代表著就是正確的兩性相處方式，不過這竟也成為多數男性參考的範本。

二、A片作為性接觸的開始

　　因為性是一個私密的話題，學校老師與家裡父母的態度，都是以迴避的方式面對，認為學生孩子在心智未成熟的情況下，就不應該讓他們先知道什麼是性，以免產生一些「遐想」，造成日後的一些偏差行為。但是對學生來說，其實未必要到國中他們才能夠知道「性」這東西，實際上，在國小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開對性產生好奇了。

「我在國小的時候，我們班的同學就在那邊講什麼A片、A片的，那個時候還沒有看到真正的A片，所以我也不知道裡面在作什麼，只知道A片是一種色情的東西，但是實際在片子裡有哪些東西我們多半不知道。」（case 1）

　　A片與色情和性劃上等號的時間已很久了，簡妙如（1999）整理台灣色情電影工業的發展歷史時，從約莫1970年代前後，就已經有所謂的小電影或鹹濕電影的出現。也就是在那時，A片與性就不斷的在社會上，成為一種諷喻「性」的玩笑話，所以對那些還在小學卻從未看過A片的學生而言，A片其實等同於「性」，而「性」又等同於什麼？他們卻又說不出來。

「我記得是國小四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在家翻爸媽的衣廚時，就發現一卷錄影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就把它拿出來放，然後就……（吃驚貌）…我才知道那是大家說的A片」（case 1）

「我是在國小三年級的時候，那時候我都會去租錄影帶回家看，然後有一天要還錄影帶時，卻發現爸媽的衣廚裡有一卷不知道是什麼的錄影帶，我以為是什麼小叮噹的錄影帶沒有還，就想說先拿來看一下再還，結果……（吃驚貌）……那就是……」（case 3）

　　性既是一種大家不願公開談的話題，因此A片當作性愛的娛樂工具，也必須藏在家中小孩子不知道的地方，因此我的訪談者幾乎都是從父母的衣廚中不小心發現錄影帶，而成為接觸「性」的開始。不過現在問起他們當時對那部片的印象時，其實多半都說不出來，只記得裡面的人在作愛，「我現在記不起來了啦，那時太小了，好像就是男生與女生在那邊作愛吧……」（case 2）也就是說，第一部A片對他們的衝擊，其實是很大的，他們從未接觸過關於性的知識或是性方面的介紹，甚至於連男女交媾的方式他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對他們印象最深的便是那段不可思議的交媾，而且對他們尚未接觸過性知識的期間中，更讓他們吃驚。

　　從另一方面來看，A片中固定的行為模式 也會讓他們一時之間相信兩性在發展性關係時，一個參考的範本。

「我就有同學跟我們說，『唉呀那個A片演得都好假喔，那種姿勢根本不可能會發生，根本就是超高難度的。』所以呀，我想我以後跟別人作愛的時候，還是別耍怪招好了，免得害自己的下面斷掉……」（case 1）

「我跟我女朋友發生關係的時候，也有想過說要模仿裡面的動作，不過我發現除非你的體力很好，或者是你的力量夠大，不然像那個A片裡面演得什麼把女生舉起來的動作，根本不可能達成嘛……」（case 2）

　　對他們來說，看A片是希望從中學習，因此有時候裡面的交媾動作會變成他們在與異性發展性關係時，一個參酌的例子，但是多數A片中的交媾卻是一種戲劇性的強調，以替代多數A片中採取的男上女下的典型交歡，為了吸引觀眾觀看A片，各式的怪招自然成為A片中的一大賣點。但是這樣的行為卻成為男女交歡時，拿來作為參考的範本，其實也說明了對性行為，甚至於是性想像的一種錯誤的認識。王溢嘉（1993）在了解世界上各種性文化時，就發現不同文化對於性交媾的定義不同、方式也有不同，比如說歐洲對於男上女下、或是傳教士姿勢的討論，認為是參雜當時當地的一種文化象徵，但對現今來說未必適用，又，東方人會參酌動物的交歡行為來作為人類的交歡行為，而發明了許多招式，不過仍然只是一種想法而已，也未必能完成落實。所以對於A片中表演出畫面，都是一種誤信不同的招式會帶來不同的高潮的說法，更是一個錯誤，高潮的出現是性感帶的連續刺激，可能變換動作會幫助找到對方的性感帶，但也非僅只是從高深的動作所能夠換來的性高潮。

　　而此時卻又倒果為因，認為變換不同的動作就能夠為兩人帶來高潮，其實只是一種體力的耗損而已，反而忽略了如何去理解對方、去發掘對方的敏銳處，正是A片中的錯誤示範。

三、A片與「性」名詞的錯誤解讀

　　當A片成為性知識的主要來源時，有時候會對一些特定的名詞產生一種偏見的說法，甚至是一種定見。我特別在訪談中提出幾個名詞，請他們說出這個名詞給他們的直接反應，我將以此反應作為了解偏見的情形。這些名詞分別為「獸交」、「SM」、「性變態」、「雜交」、「同性戀」。

　　「我會直接想到狼狗」（case 1）

　　「哈哈哈哈…………我也是耶……沒錯，就是狼狗」（case 2）

　　「獸交」是指人類與動物的交媾，當然這種情況並不多見，也不可能隨處可見，它發生的機會是比一般的性行為來得不頻繁。因此，他們之所以會想到「狼狗」二字，是根據過去看A片所得到的直接反應。但是他們對此的反應卻是以好笑的方式面對，覺得它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可是觀看獸交的A片卻沒有為他們帶來任何的意義，甚至於連思考「性」的時間也沒有。似乎這部分對他們來說只是觀看一種娛樂影片，以一種看動物奇觀的態度來嘻笑，不過此處卻可以給我思考的是，為什麼「性」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嘲笑的工具，而不是拿來當作真正思考「性」為何物的輔助。

　　Morali-Daninos（張隆雄譯，1992）認為被虐與施虐是一種性倒錯的例子，這種人是為了透過虐待而獲得歡愉的感覺，他們在虐待中獲得安寧，因此當它被用來作為性行為的工具時，就會幫助他們達到高潮。不過這樣的想法，在我的受訪者中，只是一種厭惡的感覺。

「我曾經看過八厘米這部電影，他們裡面就演出支解的鏡頭，讓我覺很噁心。」（case 1）

「我是覺得很噁心啦，因為我看電影演的都是把人逐步的切割，然後一個一個拿出來，太噁心了。」（case 3）

　　「SM」其實就是利用虐待的方式，在交媾的時候達到快感的目的，從Morali-Daninos的說法來看，施虐或被虐只是用來發展高潮的一種過程他們未必是有病的，只是利用這種方式讓他們得到高潮。不過我的訪談對象對於SM的印象卻是從電影來，充其量也不過是虐待而已，並未談及「性」的部分，可是卻對SM產生了反感。這又是一個偏見了。

　　比較嚴重的是「同性戀」一詞對他們的衝擊。Morali-Daninos（張隆雄譯，1992）認為同性戀也是一種生物上的正常現象，很多人在青少年期也會發生同性戀的行為，這種只是一種性倒錯的行為。可是我的訪談者皆認為同性戀就跟SM一樣，是很噁心的。

「我是可以接受女生與女生啦，她們平常也是會牽手去上廁所，可是你要看到男生跟男生牽手，就會覺得很奇怪嘛。」（case 1）

「我在A片中又看過男男交媾，也有看到女女交媾，可是我覺得還是男生我比較沒有辦法接受……」（case 2）

「同性戀可以呀，但是不要突然跑過來跟我說愛我就好……可是我不會覺得女生與女生作愛很奇怪耶，可是我會覺得男生跟男生要怎麼搞嘛……」（case 3）

　　假如對同性是排斥的，那麼照理說應該就會對男生或女生之間的同性戀行為感到厭惡，但是他都一致可以接受女性跟女性之間的愛，但是卻無法接受男性之愛，其中的原因，很有可能A片中不時穿插著女性互相自慰或愛撫的行為，因此對訪談者來說，其中也不過是異性戀A片中的其中一個情節而已。但是若是男性與男性的性愛則是不被允許在A片中出現，因此造成了看A片的男觀眾覺得女性的同志之愛是可以被接受的，但是幾乎從未在A片中看到的男性間的同志之愛，就成為大家排斥的對象了。

　　我並不對任何的性行為做批評，我們要思考的是為何對於都是同性戀之間的行為，男性與女性之間都仍然存在著差異，這部分很顯然的是A片中允許了女性之間的愛撫可以被接受的，因此對他們而言，既然從影片中可以看到，當然就見怪不怪了。可是男性卻不被A片所接受，自然在沒有管道接收相關訊息的同時，就會對兩種性別的同性戀行為產生差異的歧見。

　　總而言之，許多關於性的特別名詞，多數人還是會將A片當中所必出過的內容，作為衡量這些名詞的標準，造成他們在想像一些特殊的「性」行為時，往往就很容易以偏狹的印象來為此名詞下註解。

四、A片的理論與實證

　　有趣的是，還是有人會視A片為一個學習的理論範型，並且用於兩性相處時的一種實踐方式。「我就有朋友是那種看A片看到走火入魔的那種，他都認為女生不應該要比男人強，都應該聽男生的話，還是就是我猜的啦，他跟他女朋友作愛的時候，好像也是要有男性比女性強勢的那種感覺…我是覺得他好像把A片當作學習的範本啦」（case 1）訪談者其實都承認，當學校老師不會特別在性方面給予教導的話，然後自己又不去看一些相關書籍的話，很可能他們就會把A片中所說的當作是真的。也就是說，A片一旦成性知識的主要來源時，對於性的想像就是更偏向以A片為主導的思考邏輯，認為A片中所說的皆是對的。

　　另外，A片中隱含著男性陽物崇拜也是會對「性」想像的認知採取錯誤的思考，認為男人的生殖器只要大就會給女性滿足。McCary（陳蒼多譯，1986）在論述錯誤的性觀念時，就提到多數人認為性器官越大，就會以為性能力越強，可是實際上卻是因為身體的結構不同所致，與性能力沒關係。因此，A片中所闡述的陽物崇拜，其實就對性觀念的錯誤扭曲。

「我是不會有陽具崇拜啦，因為我知道我們的大概都在12-13公分吧……（問：為什麼你會知道）因為我們國中時候，大家就有說過、來比過大家的大小呀，所以才知道A片裡面的根本是挑選過的，不是每個人都這樣的。」（case 1）

　　雖然他並未認為自己又陽具崇拜，但是在追問之下，其實發現會去比較大家的性器官大小，也是受到A片的影響，擔心自己可能沒有在大家的標準之下，而乾脆興起比大小的遊戲，這部分是可以歸究於A片過份強調了男性的巨大陽具，會給女性高潮的快感，因而造成他們在建構性想像的時候，曾經一度誤信了陽具崇拜的迷思，而及時發現這個錯誤A片邏輯。同樣的，也是發現A片錯誤的性意義的呈現：

「我跟我女朋友發生第一次的關係時，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呀，就想說按照A片中的方式，一步一步的來呀，然後發生關係之後也沒有跟想像中，會跟A片有一樣的結果，可能是我們第一次發生性關係吧……可是呀，後來我會去找書來看說，要怎樣可以讓對方感覺到很舒服，讓她覺得是很快樂的事，後來我才知道A片原來都是錯的……」（case 3）

「我想我如果跟女朋友發生關係的話，應該也會跟A片的流程一樣，先撫摸臉、然後親吻、愛撫之類的吧……」（case 2）

　　A片取代了書本對於性知識的建構，因此造成他們如果真的要提槍上陣的時候，反而最後只會參考過去看A片的經驗，模擬一下兩人該如何發展性行為。但是A片中的諸多情節鋪陳仍是不合理的，因為A片是一個戲劇形態的演出，因此可能會參雜不少虛假的呻吟，但是對觀看者來說，其實無法分辯那些是真的感覺，哪些是假的呻吟，當他們照本宣科直接操作時，才會發現多數A片的動作其實對於兩人之間追求歡愉的感覺是沒有任何的幫助，假如一直模仿A片裡面的動作，更只會讓雙方不舒服而已。可是A片成為主要性知識的來源時，最危險的將是他們不知道該如何讓對方感受到舒服，只顧著以A片為依規，模仿起裡面的動作，還當作是可以讓對方高潮的辦法。

　　從訪談的結果就可以知道，其實未必A片演得就是正確的，很多時候，專業書籍至少會提供一個正確的態度與方法來教導性愛的方式，而不是只靠影片的演出就誤信為男女交歡就該是用這樣的方式，當然會覺得不知該怎麼讓對方感覺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