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澀校園裡，屆臨畢業前夕，奇怪的緣分讓我們開始通信。還在男女分班的年代，總在走廊錯身間偷偷交換彼此手中折成小小的信件，才突然發現在那樣青澀孤寂的年紀，有另一個跟自己想法如此近似的人，不知不覺有時一天可以來來往往好幾封。還記得自己歡喜地團團轉的畫面，怎麼有這樣一個人！完全可以知道彼此在說甚麼。「友情是把一個心靈分屬在兩個身體裡面」，當年某張的信紙有這樣一段話，我送給了他。

燥熱的夏天，苦悶的青春，純粹的友情。

離開共同的校園，各自走進不同的校園。

那個年代聯繫沒有這麼隨時，依舊斷斷續續維持著聯繫。記得兩個瘋子一起淋雨的午後，手中各自有菸有酒，靜靜坐在那兒一起淋雨，偶爾交談，儘管靜默卻一點也不尷尬。忘了那天自己為什麼會帶相機，留在記憶裡的畫面是相片中的他，一手拿菸一手拿酒屈膝坐在地上，或是站在雨下仰頭面天。多年後，我們都還記得那個雨天。

習慣性銷毀身邊的手寫日記、信件、隨手紀錄，不願某天離開世界時，最心底的秘密都被知曉。然這些相片留在櫃中很久很久，直到婚前才銷毀。而那些他的信件，他說請幫他保管，以後他想看。這麼多年間，直到櫃中所有過往自己的紀錄都消失，他的信件還在，自己就這麼保管下來，好多年。

偶爾手機的簡訊問候，讓彼此知道對方還在。曾經，他的日子荒唐到自己會怕。這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他吧。然而自己心中似乎又隱約明白互相通信最深底的那個他還在。還是可以那般純粹。

直到很後來才知道，那時的怕不是怕他變了，是怕自己變了。

這樣斷聯。年輕的時間好像走的特別緩慢，不過一年兩年三年卻彷彿過了很久很久。斷聯卻始終記得那個在心底深處很好很好的朋友，像另一個自己般的特殊朋友。又移動到另一座校園，不知為何傳了簡訊給他，在睡前模糊間，直到他回說手機不見一直在等我的消息，才恍然發現自己在意識矇矓間傳了訊息。這是潛意識。潛意識害怕他會不會就這樣離開世界而自己不知道。潛意識知道他不能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

MSN讓彼此好像又回到那個可以盡情對某人暢談的時代。分享彼此的部落格，說著對別人說不出的話。儘管都處於同一座城市，卻沒怎麼想著見面，文字，是彼此一直習慣陳述自己的方式。文字，是我們接住彼此好幾次的方式。儘管不在身邊，但文字的心很近。

黑暗跟黑暗在一起，卻可以感覺到溫暖。

那年在MSN說到我們像彼此最後的堡壘，最後的防線。

那些年來，身邊有人就會劃出界線，一樣斷斷續續聯繫著。後來他離開了這個國家去尋找自己，我們剩下facebook。身邊都有人，喧囂的社群，讓彼此又走散。

結婚。生子。結婚。離婚。

我想索回所有的自己紀錄銷毀，隨時做好離開的準備。他說想看那些過往的自己，約定好各自歸還過往的自己。睽違十多年的見面，只有起初的卡頓，後來只想不斷分享彼此這些年的種種，酒一杯又一杯，當晚時間過得好快。我以為自己沒有眼淚了，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了感覺只剩一片荒蕪，卻在看見他對他說著那些黑暗時，眼淚就這樣滑落。

分別後又開始line恢復過往文字的表述，你說我聽，我說你聽。

也許我們並沒有真的了解這些是怎麼回事。

但是靈魂都知道。

我們開始想靠近彼此，想擁抱彼此，但我們都沒有說，沒有模糊曖昧，沒有讓對方知曉，小心翼翼掌握界線。但是靈魂想回家，共時不斷閃現，往我們眼前湊近大字報，往我們臉上呼巴掌，我們各自默默努力吞嚥消化，我們不願越了界使多年的純粹消失，我們害怕，害怕越界後會不會泯滅於人海，各自努力吞嚥下那些不堪的齷齪想像。倒底怎麼被戳破的？奇特的潛意識mail扯下了我們的偽裝。

無條件的愛。

只願對方過的比自己更好。

他說原來笨蛋是他。我說原來小丑是自己。這麼多年來，他說請幫忙保管就保管，無論青澀的手寫信，年輕的電子日記，甚至MSN對話。打開塵封已久的舊電腦，有個專屬他的資料夾，上了密碼的檔案卻在睽違多年後重新開啟沒有任何停頓。MSN退場許久，保留對話的文字全部連成了沒有分段的大幅文字，很多時候分不清這句話到底是誰在說話，而分辨似乎也不這樣重要，一樣是我們。

現實讓我們無能為力。

他說，希望有一個比他更好的人出現。但是他也曾說，他知道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我。我們都只想對方更好，但是我們對自己都無能為力。

「明知得不到你 何必再要記起」。以為那一天就是這輩子的唯一，「只一心 等一天 日月如飛」。我以為他是飛，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已經有了飛。他說你們怎麼都喜歡飛，我想應該還是因為他就是飛。靈魂的重合讓時間空間重力都失去原有的軌跡，節奏快到讓我們沒有可以思考的空檔，也沒有選擇的可能。剩下滿眼的紅，炙熱的火焰、逝去的紅色血塊、紅色補品、紅蘿蔔、紅番茄、紅色牛肉湯、所有人的紅眼眶。

很多的紅重疊，黑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