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第一章
公園中的相遇

(貳)


“我只能說,我很容易見到鬼……或者說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從小到大一直以來都是。你們說什麼八字輕或陰陽眼我是不知道也沒研究,可是在我的生活中卻真實而頻繁地上演,那種兩個世界的短兵相接……我先問你,你見過鬼嗎?”
“呃……有,有幾次……老實說中間也有我不確定到底是不是的……可是也有很真實很恐怖的經驗……”
“好,至少你不是那種”常業見鬼人士”,我說,在實際經驗中,”見鬼”其實是很可怕的,不……不是你們說的那種恐怖,那是一種漩渦,一瞬間,你的一切……主觀思考客觀邏輯膽量經驗理性判斷什麼亂七八糟的都立刻被它吞吐沒,瞬間吞沒!”
“嗯哼,我了解!”小高說。
“不,你不了解,有時,在黃昏,夕陽照在每一個人身上,老人、小女孩、穿西裝的上班族、漂亮豐滿的少婦……每一個人都盪漾著一種美好的光澤,你很舒服,甚至非常庸懶地看著這一切,但是突然間,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懼襲來,你冷汗直流、胃抽搐、肛門無力,只因為你的經驗告訴你在這美好的風情中,是有問題的,有個不該存在的存在……就是其中的某個人,可能就是前方被對著你的那個穿綠T恤帶鴨舌帽的中年男子,或者是背著爛書包的高中生……
但是,就在這一剎那,你感應到他了,他也同時感覺到你了,我跟你說,那真的,你今天如果在街上盯著一個人猛看,沒多久他是不是也會發現你在注意他?鬼比人敏感一百萬倍,它當然會立刻注意到你……
我認為,鬼在知道當下有人注意到有人看的到他們時,那當下的心情也會滿複雜的,它當然會很想讓你多少知道一點為什麼此時此刻它會在這裡出現,讓你分享它的心事、它的憤怒……它之所以做個到處漂零的鬼,絕對有冤、有仇、有恨有不滿或者該做沒做的事,讓它沒有辦法好好到西方極樂世界天堂或者地獄去才會繼續流浪在不再屬於他的世界。
最常見的,就是糾纏吧!他們每個人……每個鬼或多或少都會想要對你這個見得到它的人,留下一些訊息,隻字片語也好,可是他們並不知道,或者說他們也不在乎這樣的舉動會讓我們非常痛苦。”
“它們接近會令你很痛苦?為什麼?”
比爾沒有回答他,側身將一個背包打開找出一罐礦泉水,但裡面的水只剩一點,他喝了下去,皺起眉頭說:”好渴,水沒了。”
小高立刻彈起來說:”我去買,比爾大哥要喝什麼?”
“隨便。”
“隨便一瓶多少,有沒有買二送一呀。”
“你的笑話真的很冷。”
“哈哈!”
過了不算一段短的時間後,在公園中央溜滑梯嘻戲的頑童都回家去了,天又暗了點,小高才提著兩個袋子急忙跑過來。
“歹勢歹勢,我肚子餓了,看到便利商店隔壁賣便當的似乎很好吃的樣子,就想買,但是他的雞腿要花時間炸,就等了等。”小高說著,拿出一個便當遞給比爾:”來,給你一個雞腿便當。”
“喔,還有我的呀?”
“當然嘍,來……冰冰涼涼的啤酒呀怎麼樣啊?”
“太棒了,謝謝,第一次就讓你破費。”
“應該的應該的,初來乍到以後還要麻煩比爾大哥多照顧了!諸事多包涵了。”小高笑嘻嘻地說。
“喲!沒想到你也很會說這些外交詞令嘛!……喝!”
兩個人打開脾酒,大口地灌了下去。
“夏天就是要他媽的這樣灌啤酒!”比爾說。
“是呀,喝下去真的是暑意全消,然後呢。”小高附和。
“然後……我先問你,你認為這個世界上,鬼到底存不存在?”
“啊!這不是問廢話嗎?如果我認為不存在我們在這裡聊什麼東西?”
“好,你我都認為鬼它們存在,好,我在問你,什麼叫做存在,什麼叫做不存在?”
“存在?什麼叫存在喔……就是有呀、看的到、摸得到呀!不存在就是什麼都沒有、NO-Su!唉呦我這沒唸過書的不要問我這麼深奧的問題啦!”
“存在,一般的定義上,就是擁有自己的物理性質,就是有重量、有密度與質量,就是你說的,看得見摸的著。”
“你總不會告訴我鬼有重量密度所以存在吧?”
“不,我認為鬼魂的存在,是以一種能量的方面存在著,能量無法捉摸,但它能夠讓我們感覺到它們的存在,有時甚至很強烈地讓我們震撼他們的存在!比如說熱能、電力與放射線!這些能量出現、接觸我們的時候,往往會讓我們很難過,甚至傷害我們。
當他們接近你的時候,無論你怕不怕,別人我不知道,我會很痛苦,它們總是企圖切入我的經神意識中,那種感覺好像蜜蜂在螫刺你的腦,在你的內部你跟本碰不到的地方火熱紅腫懼痛,……而它們這麼做只是要告訴我什麼它們的事,或許也想知道我的一些事情吧。”比爾說,猛灌了一大口酒。
“那他們都告訴你什麼呢?冤屈嗎?還是什麼他們放不下的陽間事?”
“我告訴你,我要真聽得懂就好了,你知道陰陽之間的關係嗎?不懂?我告訴你,我看到它,是感受到它,而對它而言,卻是狩獵到我,抓到我了。
有一種情況,民間的說法就是”卡到陰”,有點這麼感覺,被它騷擾、跟監,不管你有沒有感應到它的存在,你就是被它嚴重影響了。”
鬼,有時是會跟著我,或許只是知道這個人看得到它們,所以想跟它分享些什麼,但是它們絕對不賴著我。”
“為什麼?是因為你跟它們沒有利害關係嗎,就是並非所謂的冤親債主嗎?”小高問。
“確實的原因我不知道,恐怕我永遠也不會真正知道,嗯……但我想,打個比方好了,你一個人到紐約自助旅行,你英文爛透了,沒辦法與任何美國人交談,忽然間卻在街上遇上了一個精通中文的老太婆,你一定會覺得很親切,還會纏著他讓他幫你解決一些事情,或者與他訴苦、溝通甚至請她吃飯,但是你總不會為了這跟她上床吧?”
“哈哈,說的好,這比喻有趣……哈哈……嗯咳咳咳……”小高笑著,卻被口中的酒嗆著了:”咳……咳……然後呢?你完全聽不出來他們給你的訊息嗎?”
“有一些我懂,他們很少能夠有條理地明確說出它們想要表達的內容,時常就像一台壞掉的音響一直重復著單一的字句、或者一段獨白;有時候就像爛收音機,對不到準確的頻率,發出沙啞又刺耳的雜訊,偶爾,夾帶著幾個可以分辨的詞語!”比爾說,停下來喝了口啤酒,看著藍高捧著木盒便當,笑著說:”Sorry,我都忘了你買了便當,我們就先吃吧,等會再說。”
藍高一聽到比爾這麼說,高興地打開便當,抽出竹筷子,將熱氣騰騰的雞腿夾出來。
“來吃喔,剛炸好的美味極了的雞腿喔。太棒了,有我最愛的滷豆乾!”
公園的燈適時地點亮了,昏黃的燈光讓他們能看清楚便當內的菜與彼此的臉。
華燈初上,萬家米飯香,還好,我們這兩個晚上要睡公園的主角,也有著一捧屬於他們的,香軟可口的飯菜,不至於餓著了。
先來描述一下這個公園;它是個花木扶疏,樹蔭濃密的狹長帶狀公園,遍植榕樹、扁柏、麵包樹、木麻黃,還有一些零星的苦苓樹與有毒的烏臼。與高高的河堤隔著一條五米的環河道路,而河堤的另外一邊,也是一個河濱公園。
公園內有曲折的小徑、兒童遊戲設備、溜冰場、休憩的棚架與健康步道幾樣簡單的設施;比較特別的是一排老舊的瓦屋著挨著公園邊,大門向著公園開,看起來就好像有人將房子建在公園中,可能是過去徵收土地建公園的時候預算不夠或者其他不明原因漏了這幾戶,而成了這樣特殊的景象。
此地是這塞滿了兩百萬人的大都市邊緣,與遍佈丘陵的鄰市一水之隔。
附近都是些低矮的老舊公寓與平房,還有些許公家的眷舍,沒什麼高樓,所以可說是個人口密度滿低的地方。在都市計畫的大原則下這裡應該有其他官方認可的風貌,但或許過去的規劃不良導致人口密度不高,就沒那麼必要立即處理。因為還有好多熱鬧擁擠的地方得快快改善。
人群有時就像傻傻的羊群,明明很擠的地方他還是不怕麻煩地疊上去湊熱鬧。
但是,話說回來,人少、樹多、安靜並不是比爾會稱讚它是”流浪者天堂”的原因,重點在於 ―― 公園中的棚架。
一般來說公園可以遮蔭的大都是涼亭的安排,或者是搭個一整排的鐵皮蓬架下面放些公園椅讓人休息。
可這公園不同,粗大結實的南洋櫸木、C型鋼與烤漆浪板豎立起一片二十來尺長的棚架,下方不設椅子而是直接用櫸木釘組、隔出一個一個寬度六尺深兩尺的位子,恰恰可以塞進一個人在裡頭舒適地睡覺。
“鋪個軟的東西,一個枕頭一件薄被,包你睡到好夢連連。”比爾邊嚼著飯菜邊對小高說。
“只是蚊子好厚,坐沒多久就被叮一堆包!”小高抱怨。
“這裡樹那麼多,別忘了旁邊還是河流呀!”比爾指著停在一旁放滿雜物的腳踏車說:”自己帶蚊香呀!”
“當然當然,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流浪了。”小高嚼著雞腿含糊地說。


第一章
公園中的相遇
第貳篇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