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黃傳 90.5
夫小黃者、犬也。
觀乎其身遍體黃毛，故小黃以名之，其身也，健朗而嶙峋，其眼也，明澈而靈俊，其肢也，修細而挻拔，故其為犬也，亦自有一分傲桀，非尋常同類可擬，故人問年前於所辭之職中，何者最眷，曰：小黃也，毫不凝思。
憶往昔，余每於晨曦往職，或見小黃，慵臥於地。笑思！為犬何其易也，呼小黃、輒睜眼垂視，方許，便即閤眼橫臥，其神氣自若。偶飢，輒趨隨人後、面色怡然，若備食而餐之，則搖尾而食，食罷則去，或不足，則仍佇於門外，待之，半倘，有食則食，無食則去；若不備食，亦挺然而去，未曾發哫訾栗斯，喔咿嚅唲之聲，餘憐其志，嘗多餐之。然其見餘也，亦與人無異矣！有食則搖尾，無食則罷去，曾不暱於他人，又悵然若失矣！
雇主之飼小黃也，賤之，呼小狗，或聞余呼小黃則糾焉，備其餐，亦多予飽食之餘。餘憐，每食少以給，方余呼食時，則尾搖而躍，大口暢嚼，知其尤嗜骨，故餘餐食多擇肉飯，以備豚禽之骨以饋之；若所備為其不悅，則愀然嗅之而去，終不屈一頓之食以換一餐之飽。嘗記岳武穆述其駿馬：「…曰啖芻豆數鬥，飲泉一斛，然非精潔即不受…」。故小黃若為馬者，可致千里焉？又聞「志士不息惡木蔭，君子不飲貪之泉」，故小黃若為人者，可為高士焉？噫！靈之存於天地，形可擇乎？蓋由天也！良馬囚賤櫪，高士遭世鄙，自古有聞，觀其志氣，為犬也，亦宜。
小黃雖飼已久，然雇主以其賤故，終不肯納於室，或值天寒雨冽，則每見顫慄於門外，其色淒苦，若不勝凍餒，與餘相對愁視許久，氣息凝然，彷若知交，然終無力相濟。一朝值天大雨，烏雲壓穹蒼，雷聲呼號厲怖，餘見二流浪之犬朝廠內遊走，毛濕雨垢，寥落而窘迫，呼小黃友之，小黃竟見而怒，狂嗚以趨之，餘愴也！同是天涯淪落，汝為寄食客，伊為見棄狗，何以更相賤兮？噫唏！餘然矣！爾雖賤甚，然亦為一廠之犬，往來者習見已久，足可傲視同儔，若納別犬，涵容而友之，則不啻危爾之位，故爾見生人則狂吠以諂主，見同類則吼嘯以轍之，以此固已勢，嗟乎！小黃雖行傲志絜，然天下萬物，私已以虧人，豈有異哉？
小黃好鬥，嗜色，每多負傷而回，嘗見其跛腳躍行，或眼瞼帶愴，怪之，久而習焉，廠內有藥則塗敷，或無藥亦數日即復，故其常舊傷未癒，新愴又起，知其好鬥如故，然雇主終亦不肯悉加照料。且小黃悅色疏友，故其少友而多妻。有朝春風怡然，有三犬坦於廠院，二隻蹲踞相覆，一隻佇然而觀，審視之，則見小黃舒脫脫兮，母犬亦陶陶然乎，另一犬怒眥而嗚，小黃亦嗚以威喝之。知其嗜色不匿！蓋小黃秉性所致，無拘於禮法，故得以縱意所為，恣懷而行，以逞其性。量較於人，小人者，皮面以上俱虛，心腑之內皆詐，言之在左，行之在右，反覆以翻頁計，其為人也故無足論；若迂君子者執禮抱義，心性闇惑於文，行逕圭臬於法，動輒以道約人，曾不肯掘其本心，固謹敬而已，幾曾樂焉？而眾庶多勞心費力以全生計，更何曾迥見真我？故小黃者，無道無法，便無束無羈，主賤故少約，人卑得任行，體其性也，為犬樂於為人乎？為人樂於為犬乎？蓋形上為天所禦，誰能參之！曾聞五柳先生不為五鬥折腰而心折羨慕，然若一旦居無尺寸之地，食無三餐之繼，入無童子候門，出無親友置酒，輒仍可秉高尚志乎？噫！惑矣，省乎餘亦困久矣！然顯達由天，萬般盡命，能強之乎？五鬥堪折，一鬥亦折，何貴何賤，盡其在我已矣。
然小黃亦非能全其本性也。有朝餘等灑掃廠院之際，見一腐鼠，腸穿肚爛。幾可見骨，殊不知何以遇害，友人捏鼻而掃葬之，日中，見小黃，徘徊其處，嗅尋良久，則兇手明矣！曾不知平素溫煦之犬，何以殘兇至此？又偶見其驅貓，迅雷一瞬，如猋虎豺狼，狂馳於野，貓哀叫慘絕，直不忍聞，或喚小黃，其回首亦容色怡然，毫無戾氣，撫之搖尾，踢之不避，與平日同，又駭甚矣！
嗟乎，餘不見小黃者，二年多矣！其仍安乎？偶行於道路間，公園內，車棚裏，見流浪之犬頹然而臥，神情苦迫，或諂容乞食，亦步亦趨者多矣。曾不若小黃之桀傑帥然。然若易地而處，設小黃於斯，能如初乎？將同之乎？餘未知也，知乞憐者之不得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