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逐漸對文書一不怨懟，雖然他們仍三分鐘嗆我一次髒話，仍推倒桌椅、揚言找黑道打我、燒毀國文課本，或者每一本他們手邊任何一本課本，他們在課堂上威脅其他願意聽課的小女孩，表達他們仇視每一個老師的心理傷痕。事實上教他們我的心裡也被割下傷痕，誰願意日日夜夜受到那些血淋淋語言暴力的折磨？在言語與行為的霸凌下我企圖振作，過去作為學生的我受到教師的校園霸凌，此刻身為教師的我則因為學生對教育體制的仇視，而成為學生的箭靶。
我無法揮動教育的鞭繩，因為我們這一代的教師，處於教改的最前線，寬鬆的體制帶來較多的寬容性，因此我們對這一群學生幾乎無法可管；甚至連愛的教鞭也都被沒收，於是，唯一的方法就是用生命與他們對磨──愛我的使君多次提起，希望我調到台北教書，至少是程度好一點的高中，讓我不必受學生折磨──
今晚，那個屢屢嗆聲的男孩又一次說我是從瘋人院來的老師，只因為我不願意讓他在課堂上打手機麻將，他們不認為自己的言語傷人，今天原本準備了曼娟老師的小說，我還想說一說十八歲認識曼娟老師的美好回憶，說一說曼娟老師在課堂上的神韻風采以及溫暖的心腸，然而他們不願意聽，屢次打斷我的講述，一個男孩，以嗆聲聞名的另一個男孩，用調笑的語氣說，你有看過金瓶梅嗎？裡面作幾次，每次都很爽喔？
我冷笑一聲──你想知道金瓶梅嗎？這會，連認真聽課的學生都睜大雙眼，我看我不講不行了，於是我一路從卷頭詞，講到有倚傍的章回小說傳統，再從水滸傳，講到金瓶梅的主角、女人、飲食與生活角度，以及那些清客集團，我第一次看見那些學生安靜與熱切的眼神，雖然仍然被嗆幹或靠腰之類的，但次數少多了，下課時那個老愛在課堂講手機的女孩問我你為何會知道這個？好像很會講，講很爽。
我無法說明這許多年來我都為了這個時刻而預備，為了把文學史講的暢通，把老子莊子講得平易近人而準備，為了把各種古典小說像說書似地講述而準備，在讀考碩博士班的那些漫漫長夜裡，我已在煎熬裡無比滿足而豐盛了許多年。
遇到這些學生是我的選擇，我沒有教第一志願學生的志願，因為我必須學習不需倚賴學生的成就而得到滿足，我必須把自己置於最儆醒也最平凡的地方，使自己在愛裡被磨練而能實踐出我讀這門學問所應具備的勇氣，以及忍受漫漫長夜孤獨的力量。


晶，看到你的網誌，我們都在不同的生命情境裡受苦，但我們受的苦有上帝的祝福，謝謝你和治平的邀約，治平的從容閒雅，淑君的敏慧幽默，以及映涵，她是我所認識最溫柔體恤的女孩，我在你們的友誼裡得到繼續教書與讀書的力量，我多麼需要一碗溫燙的紅豆湯圓，溫暖自己創傷而冰涼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