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1-19 05:39:08毛錐子

【小說翻譯】婁麗塔(第二部:3-7)



她帶著輕率的好奇,踏入了我的世界,灰褐與墨黑的「亨柏世界」〔註171〕。她四下探視,帶著好玩的不屑聳了聳肩。而此刻我感到,她已生出類似徹底的憎惡,準備轉身離去。她從未在我的觸摸下顫抖,我一番辛苦所換來的,亦不過只是一聲刺耳的「你以為你在幹嘛﹖」對於我所呈獻的仙境,我那小傻瓜的興趣,遠不及最陳腐的電影與最膩人的軟糖。且想想,在「漢堡包」與「亨柏伯」之間,她會——百無一失,帶著冰冷的明確——立刻投給前者一票〔註172〕。天下再沒有比一個飽受寵愛的小孩更為殘暴的了。我可曾提過我剛剛去的那家餐吧的名字﹖無巧不巧,它就叫「冰山女王」〔註173〕。我帶著一抹慘淡的微笑,封她為「我的冰山公主」。她沒領會這癡心的笑話。

噢,請勿面露慍色,讀者,我並非要刻意傳達我無法快樂的印象。讀者諸君必須瞭解,在佔有與囚禁小妖的時候,迷魂旅人是置身於快樂之外的。因為世上再無任何歡樂,能與愛撫小妖相提並論。它亭亭獨秀,那種歡樂,它屬於另一等級,另一個感覺的層次。不論我們的口角,不論她的兇狠,不論她的一切吵鬧與嘴臉,與其粗俗,與其危險,與其可怕的截然無望,我仍深深穴居在我所選擇的樂園中——一個天空赤紅如地獄之火的樂園——卻畢竟仍是一個樂園。

研究我這病例的高明精神醫師——我相信此刻已在亨柏醫師手中墜入兔兒般的幻想中〔註174〕——無疑正急於讓我帶著我的婁麗塔到海邊去,讓我終於在那裡尋得一生渴求的「滿足」,並從與原初小李小姐那殘缺的童年戀情「潛意識」迷執中尋得解脫〔註175〕。

好吧,同志,讓我秉告諸位,我的確物色過海灘,但我也必須承認,待我們抵達它灰色海水的蜃樓時,我的旅伴已經賜予我許多歡樂,而那對於「濱海王國」、「昇華的里維耶拉」、或其它等等的尋覓,已遠不再是潛意識的衝動,而成為對於一個純理論性的刺激所作的理性追求。天使們心中有數,也據此巧為安排。到大西洋岸一個頗具可能的海灣的遊訪,完全為惡劣的天候破壞。厚重潮濕的天空、溷泥夾沙的濁浪、一種無邊無際卻又平實無趣的霧翳感覺——還有什麼能與我里維耶拉戀情那鮮明的魅力,那寶石藍的情境與玫瑰紅的事件相去更遠﹖墨西哥灣一兩處的亞熱帶海灘,明亮有餘,卻星星點點佈滿了有毒的怪物,還刮著颶風。最後,在一個加利福尼亞的海灘,面對著太平洋的幽靈,我在一個類似岩洞的地方,發現了些許略帶邪惡的隱秘,耳中可以聽到腐朽的樹木後面一塊隔開的海灘上,許多首度弄潮的女童軍的嘶叫。但那霧彷彿一條濕毯,而那沙又粗糙陰冷,而婁也渾身雞皮與沙礫,這是我生平頭一次,對她的慾望不比對一條海牛大。或許,我博學的讀者會豎起耳尖,如果我告訴他們,即使我們在某處發現一塊悲天憫人的海濱,也已經太遲了,因為我真正的解放早已發生:事實上,是在安娜貝.黑絲,又名德婁蕾絲.李,又名婁李塔,出現在我眼前,金黃棕褐,雙膝跪地,仰面而視,在那粗劣的門廊上,在一種假想虛偽,卻令人欣然滿意的海濱佈置中(雖然附近除了個二流的湖外別無一物)。

那些若非由現代精神病學一手炮製出來,也深受其教條影響的特殊感覺,不過如此而已。於是,我轉身離開——我將我的婁麗塔掉頭轉離——那些不是冷清時有嫌淒涼,便是熱鬧時太過擁擠的海灘。不過,大概為了追憶我在歐洲公園中那些無望的流連,我對戶外活動仍興趣盎然,喜歡尋找令我備嘗如此可恥艱辛的,合適的露天遊樂場。在這方面,我也是頻頻挫敗。我在此必須表達的失望(當我將我的故事輕輕帶轉,開始表達一種在我歡樂中綿延不去的危險與恐懼時),斷無一絲出自清幽如詩、壯闊如史、悲凄如劇、卻絕非阿卡迪亞式的美國山野〔註176〕。它們都很美麗,奪人心魄底美麗,這些山野,帶著一種童稚、純樸、天真順服的氣質,是我那些玩具般漆亮鮮明的瑞士村莊,和為人頌讚至無可頌讚的阿爾卑斯已不復擁有的。在舊世界山邊修整的草坪中,在鬆軟如簧的苔上,在方便衛生的溪畔,在刻字累累的橡樹下的粗木長凳上,在比比皆是的山毛櫸林中比比皆是的小屋裡,曾有無數愛人擁抱接吻。但在美國山野,露天情侶卻難得能耽溺在最古老的罪行與消遣中。有毒植物灼燒他情人的屁股,無名昆蟲刺痛他的。林地銳物錐戳他的膝頭,昆蟲錐戳她的。而四處窩藏著可能蛇類的不斷窸窣——我在說什麼,是半已絕滅的龍!——而凶惡花朵的蟹狀種子,披著可怖的綠殼,一視同仁緊抓不放,綴飾在黑襪和寬鬆的白襪上。

我這話是稍嫌誇張了些。一個夏日正午,就在林木頂高線下,在一條潺潺的山澗旁邊,沿岸鋪滿我欣然認出是飛燕草的天藍花叢處,我們,婁麗塔和我,終於找到一個隱秘浪漫的地點,就在我們停車的山路上方一百呎左右〔註177〕。那坡地似乎從未經人踐踏。最後一株喘息的松樹,正在它爬到的岩石上作它應得的休憩。一隻山撥鼠向我們吹聲口哨又退了下去。在我為婁鋪放的毯子下面,乾燥的花輕輕爆裂。維納斯來而復去〔註178〕。上方岩錐頂部崎嶇的峭壁,與我們下面叢生的一團灌木,似乎將我們隔絕在太陽與人類之外。不幸,我沒注意到,一條隱約可見的小徑,躡手躡腳,蜿蜒在樹叢岩石之間,距我們不過數呎之遙。

便在那時,我們被人發現的危險瀕臨前所未有的地步,無怪乎這個經驗就此扼殺了我對插青野合的渴望。

我記得事情結束,完全結束,而她在我懷中啜泣——鬧過一頓在那除此之外可謂美妙的一年當中漸趨頻繁的情緒之後,一場清心健身的涕泗風暴!我剛收回在盲目急躁的激情下被她強迫應允的某件傻事,她便攤開四肢號啕起來,掐捻著我愛撫的手,我則放懷而笑,而那凶惡殘酷、難以置信、無可忍受、並且我懷疑(我此刻已知)是永恆不滅的恐怖,仍只是我歡樂的靛藍當中一個小黑點而已。我們這樣躺著,突然一個震驚,將我可憐的心臟顛出了軌道,我面前出現了兩對圓睜的黑眼,兩個奇異美麗的小孩,仙童與小妖,相同的直黑頭髮和不見血色的兩頰,宣示他們若非攣生也是兄妹。他們怯怯站著張口凝望我們,身穿藍色童裝,與山花融成一片。我拉扯毯子慌忙遮掩——而就在此時,幾步之外的樹下草叢中,看來像是一個白圓花點的大球開始轉動,變成一位漆黑短髮的肥壯女士正緩緩起身,一邊轉頭從她青石雕琢的可愛小孩身後瞪視我們,一邊心不在焉將一朵野百合併入她的花束。

今天,我在良心上既已另有一團全然不同的糟亂,遂知道自己是個勇敢的人,但在那段日子中,我尚無所覺,也記得頗為自己的冷靜吃了一驚。我以那種雖然是在最惡劣的境況中,仍對一隻汗漬斑斑、分神、畏縮、馴服的動物輕聲低語的命令(什麼瘋狂的希望或憎恨令那年輕動物的腰際如此跳動,什麼黑星穿刺了馴馬人的心!),叫婁起身,兩人有禮底走開,再失禮底飛奔而下,竄回車中。車後停了一輛時髦的旅行車,一位蓄著藍黑鬍髭英俊的亞述種上流紳士,身穿絲綢襯衫紫紅便褲,大概便是那名胖植物學家的丈夫,正煞有介事,為一個標誌山道高度的告示牌拍照〔註179〕。那裡海拔足足一萬呎有餘,而我也氣喘如牛。我們在一聲嘎扎一個打滑中駛離的時候,婁仍在與她的衣裳搏鬥,而她咒罵我的言語,是我想像中小女孩所不可能知道,更別說使用的。

除此之外,也還有過其它不愉快的事件。譬如某次在電影院。當時婁對電影仍滿懷真摯的熱情(在她中學的第二年裡衰退為冷淡的蔑視)。那年當中,我們貪婪無忌照單接收了,噢,我不知道,總有一百五十到兩百部片子左右,而在較為密集的電影期間,不少新聞短片看過達五六次之多,因為那每週更換的短片總搭配著不同正片,一城一鎮追隨我們。她最喜歡的類型,依次包括:音樂片、警匪片、西部片。在第一類中,真實的歌手舞者在一個禁止死亡與真理,基本上全無哀傷的生存世界裡,享有不實的舞臺生涯,而最後那白髮淚眼,長生不死,當初嚴拒不允的老父,總會因為他那迷於演藝的女兒在眩目的百老匯羽化登仙,而歡聲喝采。警匪的世界又是另一番天地:勇敢的新聞記者在此飽經折磨,電話賬單高達天文數字,而在射擊欠準的活躍氣氛裡,歹徒在下水道與貨棧倉中,被病態到不知畏懼的警察窮追猛打(我後來給他們的運動量要少得多)。最後是那紅褐的景色、赤面藍眼的馬上英豪、初抵「咆哮谿谷」端莊秀麗的老師、騰躍的駿馬、壯觀的奔獸、穿碎玻璃破窗而出的手槍、令人瞠目的赤手搏鬥、崩倒如山的塵封老式傢俱、充當武器的桌子、時間拿捏恰到好處的觔斗、雖然受制卻仍摸索著掉地獵刀的手、飛身而至的撲撞。而緊接著種種能將赫古力士送進醫院的傷痛(我此刻該很瞭解),熱身甫畢的英雄,正擁抱著他嬌美的邊荒新娘,除了古銅色面頰上一道特別好看的瘀痕外,竟無一物可以誇耀〔註180〕。我記得一個午場,在一間擠滿小孩,蒸薰著爆米花熱氣,密不透風的小戲院裡。頸繫巾帕的歌手頭上一輪昏黃的月,他五指拂著琴絃,一腳踏著松木,而我也天真無邪底環著婁的肩頭,將下巴湊向她的額際,突然後面兩個拘魂小鬼開始嘟噥起古怪的詞語〔註181〕——我不知道自己聽懂了沒有,但我以為聽懂的那些,令我頓時抽回溫柔的手,而電影的後半部也自然成了一團煙霧。

我記得的另一個震撼,與我們在某夜經過的一個小鎮有關。在大約二十哩之前,我告訴她,她在畢爾茲禮要上的日校,是個高級學府,只收女生,沒有現代那套雜碎,而婁便當頭饗我以一番暴怒的高論,將懇求與侮辱,申張與謊言,凶惡的粗話與幼稚的絕望,交織成一種令人瘋狂似是而非的邏輯,也引出我一串似是而非的辯解。我沉陷在她狂亂的語言中(想得美……我要信你我就是呆子……臭貨……你沒權強迫我……我討厭你……諸如此類),在那沉睡的鎮上,以五十哩的時速,持續著我在高速公路上平順的飛馳,突然兩個巡警將探照燈打在車上,叫我靠邊停下。我讓仍在兀自叫囂的婁住了口。兩人以惡意的好奇將她和我上下打量。突然她現出酒渦,以從未對我蘭草般男子氣慨所展現過的表情,向他們甜甜微笑〔註182〕。因為,從某一方面來說,我的婁甚至比我還懼怕法律——當寬宏的警官赦免我們,而我們又乖乖爬行上路的時候,她闔上眼,眼皮直跳,假作不勝嬌弱的敬畏。

此刻我要作個奇特的招供。諸位當會為之一笑——但不知何故,我確確實實始終未能摸清法律上的情況。我至今仍不明白。噢,我是學到了些枝節皮毛。阿拉巴馬禁止監護人未經法庭命令,擅自變更被監護人的住所。明尼蘇達(我要向之致敬)則規定親屬若肩負永久教養監護十四歲以下孩童的責任,法庭權威便無用武之地。問題是:一個迷人至極的青春寵物的繼父,一個身份歷時僅達一月的繼父,一個年歲成熟,財力微薄卻獨立,過去歷史包括了歐洲城牆、一次離婚、數間瘋人院的神經質鰥夫,是否可算親屬,而成為自然的監護人﹖如若不是,我是否必須,是否能夠膽敢據理通知某個「福利局」,呈上一份申請(又要如何申請﹖),讓法庭派員來調查謙遜可疑的我,和危險的德婁蕾絲.黑絲﹖我在大城小鎮的公共圖書館中,怯怯翻查過無數有關婚姻、強姦、收養等等法律問題的書籍,其中除了隱隱暗示政府是幼童的最高監護人外,並無任何解答。裴爾文與載波,如果我記憶中的名字無誤,在一部關於婚姻法律問題的懾人鉅著中,對於繼父與匍匐在地的失恃女兒竟隻字未提。我最好的朋友,一本社會服務的論著(芝加哥,一九三六),由一位天真的老小姐在塵封的儲藏間裡為我千辛萬苦翻掘出來,書中說:「每一幼兒必有監護人之原則並不存在;法庭於此採取觀望,唯當孩童處境顯然堪虞時,方得進行抗爭。」我的結論是,一個監護人,唯有在表示過莊嚴正式的願望後,方能接受指派。但在接獲通知進行聽證,並長出一對灰色的翅翼之前,必須苦等數月,同時,美貌的小魔鬼卻可以在法律上為所欲為,而這,畢竟便是德婁蕾絲.黑絲的情況。接下來是聽證的事。庭上問幾個問題,律師回幾個令人安心的答案,一個微笑,一個點頭,一絲小雨在外面,就此指派妥定。而我仍然不敢。躲著吧,作隻老鼠,窩在你的洞裡。法庭只在涉及金錢的問題上,方會變得特別積極:兩個貪得無饜的監護人、遭人強取豪奪的孤兒、另一個更為貪婪的第三者。但此處一切井然有序,我作過一份財物清單,而她母親小小的遺產也原封未動,等待德婁蕾絲.黑絲長大成人。上上之策,還是暫緩任何申請。但又會不會有什麼無事忙,什麼「人道協會」之類來橫加干涉,倘若我太過安靜的話﹖

法羅老友身為某種律師,本該給我一些中肯的建議,卻因忙於蓳的癌症而無法分身相助,除了他當初應允的事外——亦即照料夏樂蒂微薄的遺產,待我從她過世的震驚中慢慢恢復過來。我已經訓練他相信德婁蕾絲是我的親生小孩,也就不用擔心他為這個情況掛慮。讀者此刻想已清楚,我是個拙劣的生意人,但我不會因為無知與懶惰而裹足不前,不去它處尋求專業意見。制止我的,是個可怕的感覺,如果我以任何方式干擾命運,企圖將她美妙的禮物合理化,那禮物便將橫遭剝奪,像那東方故事中的山頂宮闕,每當可能的主人向看守詢問,為何從遠處可以清楚看見,黑巖與地基間有一線落日的餘暉時,便立刻消逝無蹤。

我決定,在畢爾茲禮(「畢爾茲禮女子學院」所在地),將有機會接觸我尚未研究的參考資料,譬如魏爾納的大著《論美國監護權法》,以及某些「美國兒童局刊物」。我也決定,任何事情,都要好過她生活中那種消沉喪志的懶散。我有多少事情可以說服她去作——這張單子能讓專業教育家歎為觀止。但不管我如何軟硬兼施,也無法叫她在所謂漫畫書與美國女性雜誌中的故事之外,看看其它書籍。稍微高級一點的文章,便會令她想到學校,而理論上她雖願意欣賞《林波洛斯之女》或《天方夜譚》或《小婦人》,她卻相當肯定,不會以這類高尚讀物來糟蹋自己的「假期」〔註183〕。

我現在覺得返回東部,讓她去上畢爾茲禮那所私校是個大錯,我實在應該趁著漂泊仍然順利,漂泊過墨西哥邊境,在亞熱帶的歡樂中休養兩年,直到我可以安全娶我的小黑美人為妻。因為我必須承認,端視我腺體與神經的狀況如何,我可以在一天之中,由一個瘋狂的極端擺盪到另一個極端——從我在一九五零左右便須想辦法將一個散失了神妙小妖魅力的青年脫手的念頭——到我若稍有耐心與運氣,便終能讓她生出一個小妖,纖美的血管中流著我的血,一個「婁麗塔二世」,在一九六零左右將有八九歲大,而我則仍在壯年。沒錯,我心智——或非心非智——的遠視能力,強到足以在時光的遠方中,辨識出一個「益老彌堅」——或那是彌奸﹖——古怪、溫柔、垂涎三尺的亨柏博士,在可愛絕倫的「婁麗塔三世」身上,演練為人祖父之道〔註183〕。

在我們那瘋狂旅行的日子裡,我不曾懷疑自己在作「婁麗塔一世」的父親上,是個荒謬的失敗。我竭盡所能。我再三閱讀過一本標題無意中帶著聖經氣息的《認識你的女兒》,買這書時正逢婁的十三歲生日,我在同一家書店,為她購得一本精裝附商業性「美麗」插圖的安徒生的《小美人魚》〔註184〕。但即使是在我們最美好的時刻裡,當我們在雨天一起看書(婁的眼光在窗戶與腕錶間反復流轉),或在擁擠的小吃館靜靜飽啖一頓,或與其它駕駛人與他們的小孩一同默默瞪著一輛血跡斑斑撞毀的車,而一只年輕女人的鞋掉在溝中(婁在我們繼續前行時說:「我在店裡向那個呆瓜形容的,就是那種鹿皮便鞋」)。在所有這些隨手摘取的場合裡,對我而言,我為人父之不倫不類,就和她作女兒一樣。或許,是那罪惡的動作從中作祟,損傷了我們模倣的能力。一旦有了固定住所與女學生的日常作息,是否便能改進﹖

我之所以選擇畢爾茲禮,不僅因為當地有所還算寧靜的女校,也是為了那間女子學院。我在祈求安頓,設法將自己依附在一個飾花的表面上,讓身上條紋與之混成一片的欲望中,想到我在「畢爾茲禮學院」法語系的一個舊識,承蒙他在課堂上採用我的教科書,也曾試圖請我過去給一場講演。我是毫無興趣,因為我在這篇自白中曾經提過,我所憎惡的體型,無過於一般大學女生那種沉沉低掛的骨盤、粗壯的小腿、與可悲的肌膚(我在她們身上,或許看到了將我的小妖們生生活葬的,一副粗糙女子肉體的棺木)。但我確實希望找到一個名目、一個背景、與一個偽裝,而同時,其中尚有一個原因,諸位不久便能看出,一個相當滑稽的原因,為什麼老蓋斯東.茍丹的友誼會特別安全。

最後,還有一個金錢的問題。在冶遊的壓力下,我的收入現出了裂痕。不錯,我是專揀便宜的汽車旅舍。但偶爾也會有間嘈雜不堪的豪華旅館,或裝腔作勢的觀光牧場,使我們的預算徹底瓦解。此外,還在參觀遊覽與婁的衣服上,耗費過天文數字,加上那輛老的黑絲巴士,雖仍是部精力十足忠心耿耿的機器,卻須要無數大修小補。在當局准許我在撰寫陳述時使用的,倖存至今的文件當中,有一幅我們的地圖,我在上面找到一些手寫的記錄,助我算出下列數字。在一九四七至一九四八,八月到八月那奢侈的一年當中,住宿飲食花費了我們將近五千五百元。汽油機油與修理,一千二百三十四,另帶各類大約相同的額外開銷。因此,在一百五十天的真正旅行(我們歷經將近兩萬七千哩!)加上其間兩百天左右的靜息中,這位家道小康的賦閑寓公竟浪擲達八千大洋之譜,或該說是一萬,因為像我這樣一個不切實際的人,總遺漏過不少事項。

於是我們輾轉東行,激情的宣洩令我未見增壯反趨枯萎,而她卻散放著健康的光輝,她的骨盤尚小巧一如男孩,雖然她身材添高兩吋,體重增加八磅。我們行遍各地。我們其實一無所見。而我發現今日回想起來,我們那漫長的旅途,不過是以一條蜿蜒的黏液遺跡,褻瀆了這個可愛、信賴、沉睡、遼闊的國度,此刻在回顧之中,對我們亦只是些捲角的地圖、殘破的旅遊指南、舊的輪胎、與她夜裡的啜泣——夜復一夜——每當我假裝入睡之後。




當我們穿過燈光與暗影的裝飾,駛抵塞耶街十四號的時候,一個嚴肅的小男孩在門口相迎,交給我們鑰匙與蓋斯東的一張便條,這房子便是由他代為租下。我的婁對她的新環境不屑一顧,只純憑直覺,逕自盲目底打開收音機,往起居室的沙發一躺,又以同樣精確而盲目的方式,探手在燈几冥暗的腹內,找出一疊舊的雜誌。

我對住處其實毫不挑剔,只要有個地方將我的婁麗塔禁鎖起來便成。但我也確曾,我想,在與含糊的蓋斯東通訊當中,含含糊糊想像出一棟爬滿蔓藤的磚房。事實上,那地方與黑絲家(不過四百英哩之遙)倒有點垂頭喪氣的相似之處:是個同樣暗灰骨架的玩藝,帶著木瓦屋頂與暗綠帆布遮陽蓬。裡面的房間雖然較小,前前後後也以較為浮華流行的樣式統一裝飾,但格局仍大致相同。不過,我發現我的書房卻大得多,從地板到天花板,架滿了近兩千本化學書籍,那是我房東(此刻正當他的休假年)在「畢爾茲禮學院」教授的課程。

我曾希望專收女生的「畢爾茲禮學校」,一所昂貴的日校,包括免費午餐與一座漂亮的體育館,會在培育這些年輕肉體的同時,也能為她們的心智提供些許正式的教育。對美國住家判斷欠準的蓋斯東.茍丹,卻以外國人特別愛好的口吻警告過我,女孩子在這學校所學的,可能是「不為筆下順暢,但求身上芬芳」〔註185〕。在我看來,就連那方面也不很成功。

我第一次與普萊特女校長面談時,她先讚美過我孩子的「漂亮藍眼」(藍眼!婁麗塔!),首肯了我與「法國天才」的友誼(天才!蓋斯東!)——然後她將妲麗交給一位郭默蘭女士,以沉靜的態度皺著眉說:

「我們關心的,亨波先生,不是要學生變成蛀書蟲,或能將反正沒人知道的歐洲首都朗朗上口,或記得早就為人遺忘的戰役年代。我們關心的是孩童如何適應團體生活。所以我們特別重視『四藝』,也就是:『戲劇』、『舞蹈』、『辯論』、『約會』。我們面對幾個事實。你那可愛的妲麗,目前正要邁入一個年齡,對她而言,約會對象、約會交際、約會服裝、約會記事、約會禮儀,就如同你的業務、業務關係、業務成功一樣重要,也與〔微笑〕我那些女孩子的快樂對我一樣重要。朵樂喜.亨波已經步入一整套的社交生活系統,其中包括了,不論我們喜不喜歡,熱狗攤、街角藥店、麥芽冰乳和可口可樂、電影、方塊舞、海灘上的被毯派對、乃至於作頭髮的派對〔註186〕!自然,在『畢爾茲禮學校』,我們不很贊成其中某些活動,我們也會將其它活動引導到較為健康的方向上。但我們的確是希望拋棄雲霧,堂堂正正面對陽光。簡而言之,在採取某些教學技巧時,我們著重的是溝通,而不是作文。也就是說,我們雖然尊敬莎士比亞等等,但仍要求我們的女孩與活的世界溝通,而不要一頭鑽進發霉的古書裡。我們也許還在摸索,但我們摸索得很有理智,就像婦科醫師摸索腫瘤一樣。我們的思考,亨堡博士,是有機性的,組織性的。我們拋棄了傳統上為年輕女孩所提供的,那一大套無關痛癢的主題,這些東西過去扼殺了她們將來在應付自己生活和——刻薄點的人會說——她們丈夫的生活時,所需要的知識和技巧和態度。亨伯森先生,不妨這麼說吧:星辰的方位固然重要,但廚房裡冰箱最切實際的位置,對一個含苞待放的家庭主婦而言,恐怕更為重要。你說你只希望孩子在學校裡獲得一個健全的教育。但我們說的是什麼教育﹖過去,那主要是個文字上的現象。我是說,你可以叫孩子把一整套上好的百科全書背牢,而他或她所知道的,便相當或超過一個學校所能提供的了。亨莫博士,你可瞭解,對於一個青春期前的現代小孩,古代的日期遠不及週末的日期來得重要〔眨眼〕﹖——這是畢爾茲禮學院的精神分析師前兩天脫口而出的一句笑話。我們生活的世界,不單是個思想的世界,也是個事物的世界。缺乏經驗的文字是缺乏意義的。充滿後宮佳麗與奴婢的希臘與東方,又有什麼值得朵樂喜.亨莫生關心的地方﹖」

這份課表令我大驚失色,所幸我和兩位與學校有關的聰明女士談過,她們保證女孩子們會作不少紮實的閱讀,而那套「溝通」之詞,不過是些哄人的玩藝,專為老式的「畢爾茲禮學校」添上一層有益財務的現代色彩,雖然它骨子裡仍然一板一眼。

那所特別的學校吸引我的,另有一個對某些讀者可能好笑,對我卻十分重要的理由,因為我天性如此。我在對街正朝著我們房子處,注意到一塊雜草蔓生的空隙,幾叢彩色的灌木、一堆磚頭、三兩散置的木板、以及秋天路邊野花低賤的淡紫銀白的泡沫。穿過空隙,可以望見一段閃閃發光的學苑路,與我們的塞耶街平行,而路的另一邊,便是學校操場。這整個安排,除了能讓我常保心中舒坦,使妲麗的日子近在我的日子左右外,我也立刻預見到一種歡樂,亦即從我的書房兼臥室,借助高倍數望遠鏡,在下課時間妲麗四週那些嬉戲的女童當中,辨認出統計上無可避免的小妖比率。不幸,就在開學當天,來了一群工人,在空隙後面某處搭起一道籬牆,而不久一棟棕黃木材的建物,便在牆的另一邊,滿懷惡意站起身來,將我神妙的景觀完全擋住。而當他們樹立足夠材料,破壞一切計劃之後,那群荒謬的工人竟停下工程,一去不返。




在一條叫塞耶街的街道上,在一個沉酣學術小鎮內居家的綠褐金黃之中,難免會有一些噓寒問暖的和藹人士向你嗥叫。我在與他們的關係上,對自己拿捏溫度之準確頗感自豪:從不粗魯,永遠淡漠。我的西鄰,或許經商或在學院執教或兩者皆是,偶爾在修剃園中花草,或在車上澆水,或後來為車道除霜時(我不在乎這些動詞用得是否正確),會和我寒暄幾句,但我口中簡短的哼哈,恰足以模擬傳統式的同意或詢問式的填充,而也當場扼殺了任何朝向親暱關係發展的可能。對面那塊雜草廢地的兩側房子,一棟空著,一棟住了兩名英語教授,粗放短髮的雷思特女士,與細弱纖柔的費邊女士,她們與我那些簡短的道旁會話只有一個主題(老天保佑她們的知情達理!),便是我女兒的青春可愛,與蓋斯東.茍丹的天真迷人〔註187〕。我的東鄰顯然最為危險,小頭銳面,有個已故兄弟曾任學院的「建物園地管理員」。我記得某次在起居室窗邊急急等候我的親親放學歸來,她卻在道上將妲麗攔住。討厭的老小姐企圖以愉快友善的面具,掩飾她陰森的好管閑事,傾身拄著她細小的雨傘(霰雪剛停,冰冷潮濕的太陽側身而出),而妲麗,她褐色的大衣在這生冷的天氣中仍然敞開,她那結構性的書堆抵在腹上,她的膝蓋在笨拙的長靴上透著粉紅,一抹怯生淡漠的微笑在她倨傲不馴的臉上稍現即逝,那臉——許是蒼白的冬日光線所致——幾乎顯得平凡,帶著鄉土的,德國的,少女僕婢似的味道,站在那裡應付著「東鄰女士」的問題「那麼妳媽呢,親愛的﹖那麼妳可憐的爸爸是什麼行業﹖那麼你們以前住在那裡﹖」有次那可憎的東西用一聲歡迎式的哀鳴上來搭訕——但被我躲開了。幾天後她以一個藍邊信封送來一張便條,上面巧妙底摻混了毒藥與蜜糖,建議妲麗星期日過去,窩在一張椅子裡,翻看「小時家母給我的許多美麗圖書,而不將收音機整夜開得震天價響」。

我對一位郝立根太太也得小心防範,她是我從前任房客處,與吸塵機一同繼承下來的某種傭婦兼廚子。妲麗在學校有午餐,所以這不成問題,而我也漸能駕輕就熟,給她一份豐盛的早餐,將郝立根太太走前作好的晚餐熱上。謝天謝地,這位善良無害的婦人眼力有點衰退,常常忽視細節,而我也已成為一個整理床鋪的專家。但我仍不斷擔心,總覺得在那裡遺下了什麼要命的污漬,或者,在郝立根恰巧與婁一同在家的幾個少數的場合裡,單純的婁會在舒適的廚房聊天當中,被豐盛的同情擊潰。我常感到,彷彿我們活在一個亮著燈的玻璃房中,任何時間都可能有一張細嘴薄唇的蠟紙面孔,在粗心大意未拉窗帘的窗口窺視,免費觀賞即連最倦厭的偷窺狂也願付出小筆財富一看的景像。




且談談蓋斯東.茍丹此君〔註188〕。我之所以樂於——或至少是放心容忍——與他為伍,主要是因為他龐然的形體,能為我的秘密罩上一層絕對安全的符咒。他並不知情;我既沒有特殊理由向他表白,而他也太自以為是,太漠不關心,不會因為注意或懷疑到什麼事情,而向我坦白詢問,迫我坦白回答。他在畢爾茲禮同仁面前對我獎譽有加,他是我優秀的傳令官。即使他發現我的癖嗜與婁的處境,他的興趣也將只限於進一步瞭解我對他態度之單純,一種既不矜持多禮也不出言猥褻的態度。因為他雖心智死板記憶慘澹,卻可能察覺到我對他的所知,超過畢爾茲禮的居民。他是個周身鬆軟、臉如麵糰、鬱鬱不展的光棍,身型向上削減成一副窄而不平的肩膀,與一個梨形的圓錐腦袋,一側是油亮的黑髮,一側只有服貼的幾綹。但他的下身卻很龐大,全仗一雙粗壯可觀的腿,行走時竟帶著一種怪異的,大象般的輕悄。他總穿黑色衣服,就連領帶也是黑的;他不常洗澡;他的英語全是胡鬧。而儘管如此,大家都把他當成一個極端可愛,可愛古怪的傢伙!左鄰右舍都寵愛他。他曉得我們附近(他住在離我幾條街的地方)所有小男孩的名字,請過其中一些為他清掃屋前人行道,在後院焚燒落葉,從小棚中搬柴火,甚至作些簡單的家務事,而他會給他們包著真正甜酒的高級巧克力——在地下室一間東方風味休閑室的隱秘之中,那霉斑點點掛著花氈的牆上,在經過掩飾的熱水管間,陳列著有趣的匕首與手槍。他在樓上有間畫室——老騙子偶爾還會畫它兩筆。他在傾斜的牆上(這不過是個閣樓)掛滿了大幅人像照片,其中包括面容戚戚的安德烈.紀德、柴可夫斯基、諾曼.道格拉斯、另兩位知名英國作家、尼金斯基(只見大腿與無花果葉)、海若.D.達波內姆(中西部某大學一名老眼昏花的左翼教授)、與馬塞爾.普魯斯特〔註189〕。這些可憐的人,彷彿就要自他們處身的斜面,紛紛跌落在你頭上。他還有本相簿,滿是街坊上那些小三阿四們的照片,當我湊巧翻到漫不經心評論幾句的時候,他會面帶渴望底噘起肥厚的嘴唇,喃喃低語:「是,他們很乖。」他棕色的眼睛會游向各種各樣紀念性和藝術性的小擺設,和他自己陳腔濫調的油畫(傳統式原始的眼眸、割裂的吉他、藍色的乳頭、與時下流行的幾何圖案)〔註190〕。他會以曖昧的姿勢指著一個彩繪木碗或紋飾花瓶說:「用個梨吧。對街那位好心太太給得太多,一個人吃不了。」或:「泰勒太太剛送來這些漂亮的花,我見了就討厭。」(陰鬱、悲傷、充滿厭世之情。)

為了明顯的理由,我寧可在我家而不是他家,進行我們每週兩三次的棋局。他看起來就像一尊破舊的神像,兩隻胖手擱在腿上,坐在那裡瞪著棋盤,彷彿瞪著一具屍體。吁吁喘息的他會沉思十分鐘——然後下出一著敗棋。或者這位好好先生,在經過更長的思索之後,會以老狗似的一聲長嗥說:將軍嘍!那尾處的喉音令他下顎贅肉也為之搖晃。而在我指出他自己已被將軍之後,又一聲長歎,抬起弧曲的眉毛。

有時,我們從我寒冷書房中的坐處,可以聽見婁的赤足在樓下起居室練習舞步;但蓋斯東對外的感官已舒適底鈍化了,而他對那赤裸的節奏自也一無所覺——一,二,一,二,體重移到打直的右腿,抬腿側伸,一,二,而唯有在她開始跳躍,在最高點張開兩腿,而一腿屈起,而一腿伸出,而飛翔,而以趾尖落地時——唯有那時,我蒼白、傲慢、憂鬱的對手,才會摩挲著腦袋或臉頰,彷彿將那遠處的砰聲與我犀利皇后的凶狠砍殺混在一起,而大惑不解。

有時婁菈會在我們研究棋盤的時候無精打采走進門來——而每次都是這幅有趣的景像:蓋斯東的一雙象眼仍盯在他的棋子上,儀式般起身與她握手,又立刻鬆開她纖柔的手指,從頭到尾不看她一眼,重新落入他的座中,滾回我為他埋設的陷阱。聖誕前後某日,在我們大約有兩週沒見之後,他問我「府上幾位千金近來如何﹖她們都好﹖」至此我才知道,在她一連幾次出現的時候,他憑著那雙俯視積鬱的眼睛所瞟見的衣著類別——牛仔褲、裙子、短褲、拼花睡袍——將我獨一無二的婁麗塔乘了幾倍。

我實在不想在這個可憐傢伙的身上多費口舌(悲哀的是,一年之後,在有去無返的歐洲之旅中,他涉入了一件醜聞,居然是在拿坡里這個地方!)若非因為他之身在畢爾茲禮,與我這案件有如此詭異的關聯,我恐怕根本不會提到他。我需要用他作為辯護。他這麼一個無才無能的人,一個平庸的教師,一個無用的學者,一個陰鬱冷淡肥胖的老同性戀,對美式生活極端蔑視,對英語文學一竅不通——而他在趾高氣昂的新英格蘭,竟至老的向他謳歌,小的對他愛撫——噢,真是活得歡天喜地,騙得昏天黑地。而我,卻身陷此境。




此刻我面對著一個苦澀的任務,必須記錄婁麗塔在道德上的一個明顯下墮。在那由她燃起的熱情當中,她所分享的比例雖然一向微不足道,純粹的金錢卻也從未成為問題。但是我太過脆弱,我不夠明智,我完全落在我那學生小妖的掌心之中〔註191〕。隨著人性質素的消褪,那激情、那繾綣、那折磨卻與日俱增。而這便是她占盡便宜的地方。

她每週以履行她基本義務為條件而領取的零用,在畢爾茲禮時代開始時是兩角一分——而在其結束前漲至一元五分。這個安排已超出慷慨的程度,因為她還不斷接到我的各色小禮物,也可以要求天下任何的甜食與電影——而當然,我可能會滿懷愛憐要求一個額外的吻,或甚至一整套的各式愛撫,如果我知道她對某個幼稚好玩的東西特別渴望的話。然而她並不容易對付。她每天那三分錢——或一角五分——賺得極為沒精打采。而她在討價還價的時候也冷酷無情,因為她掌握了某種幾天沒有我便活不下去,但由於那歡愛柔情的天生性質,而無法以力強求的,要命的、奇妙的、緩慢的、樂園的春藥。她知道自己柔軟的小嘴中那種魔力與威力,竟能——在一個學年之內!——將一個奇幻吮吻的獎賞價格抬高到三元,甚至四元〔註192〕。噢讀者!請勿訕笑,當諸位想像我在那歡樂的刑架上,嘈嘈切切,散灑銅板鎳幣,和大而沉的銀圓,像一臺口吐財富叮噹瘋狂的機器;而在那飛躍的癲狂之際,她會在小手中緊攥一把錢幣,而當然事後我會將她手指掰開,除非她躲得快,慌忙藏起她的戰利品。正如每隔一日我會開車在學校附近兜行,用昏迷的兩腳走進藥店,窺探霧翳的深巷,傾聽心跳與落葉之間那漸去漸遠的女童歡笑,偶爾我也會竊入她的房間,在漆飾著玫瑰的字紙簍中檢查撕碎的紙片,在我剛整好的處女床榻的枕下探視。有一次,我在她的一本書裡(正巧——《金銀島》)找到八張一元鈔票,另一次在牆上那幅「惠斯勒的母親」後面一個洞中,竟查到二十四元有零——就說是二十四塊六吧——被我悄悄取走之後,第二天,她向我指控誠實的郝立根太太是個下三濫小偷〔註193〕。最後,她終於實現了她智商所示的潛能,找到一個我迄未發現的安全藏處。但那時我已將價碼大幅削減,讓她為了參加學校戲劇演出,必須以辛苦噁心的方式賺得我的允許。因為我最怕的,並非她會令我破產,而是她會存夠現款逃之夭夭。我相信那眼露凶光的可憐孩子算過,錢包裡只要有五十元,她便有辦法抵達百老匯或好萊塢——或一間飯館髒臭的廚房(「求職內洽」),在曾是草原一片淒涼的某州,狂風吹著,星子閃著,和車子,和酒肆,和調酒人,和一切污漬、碎裂、死亡〔註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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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71〕「灰褐……的『亨柏世界』」原文為「umber...Humberland」。在英國或美國 New Hampshire、Virginia、Pennsylvania 等地,皆有名喚 North Umberland 或 Northumberland(N'umberland)的城鎮。

〔註172〕「在『漢堡包』與『亨柏伯』之間」︰「between Hamburger and Humburger」。

〔註173〕所謂「冰山女王」,是借用了中文慣用的形容。原文「Frigid Queen」中的「frigid」一字,更特別喻示了「性冷感」。

〔註174〕「高明精神醫師」此刻已如野兔一般,為生具魔力的蛇(H.H.)所催眠。

〔註175〕「黎小姐」(Annabel Leigh)終於現出原身,成為愛倫.坡的「李小姐」(Annabel Lee)。

〔註176〕 Arcadia 為古希臘一地區,最能代表古典式單純的田原之美。

〔註177〕「林木頂高線」(timberline)在美國指高山上林木生長之最高點。「飛燕草」(larkspur)亦即 delphinium。

〔註178〕 喻指性高潮。

〔註179〕「亞述」(Assyria)源於西亞底格里斯(Tigris)河谷,紀元前八九世紀橫跨地中海、阿拉伯、亞美尼亞之帝國。

〔註180〕Hercules,希臘神話中萬夫莫敵之力士。

〔註181〕此處的「拘魂小鬼」原文為「harpies」,是神話中半為女人半為飛鳥的怪物,專偷死人的靈魂,或敗壞活人的食物。

〔註182〕「蘭草般男子氣慨」原文是「orchideous masculinity」。罕見的「orchideous」一字專指「紅門蘭(orchis)的」(若要泛指「蘭科(orchidaceae)的」則應用較常見的「orchidaceous」一字),其學名來自希臘字源「睾丸」(orchis),因為此花的卵形塊莖通常成對,狀似睾丸。而暗藏於此字後半部的「hideous」(醜怪的,可怕的),更添加了滑稽的效果。

〔註183〕Gene Stratton Porter(1863-1924)的《A Girl of the Limberlost》(書中充滿由毛蟲至飛蛾的蛻變之喻);《Arabian Nights》;與 Louisa May Alcott(1832-1882)的《 Little Women》。

〔註183〕「『益老彌堅』——或那是彌奸?」原文是:「vieillard encore vert --or was it green rot?」(老而長綠——或那是爛得發綠?)。

〔註184〕丹麥寓言作家 Hans Christian Andersen(1805-1875)的《The Little Mermaid》故事中,藏有不少諷刺與隱喻。

〔註185〕 原文是:「not to spell very well, but to smell very well」。

〔註186〕當時美國所謂「藥店」(drugstore)兼賣藥品雜貨與冷飲,為青少年聚集之所。

〔註187〕同性戀的暗示,在兩人名字(Lester 與 Fabian)一頭一尾的組合(lesbian)中,更見明顯。

〔註188〕住在畢爾茲禮的 Gaston Godin,相貌酷似畢爾茲禮(Aubrey Beardsley)筆下那臃腫的大盜「阿里巴巴」(Ali Baba)。在後文中,我們可以嗅出他身上濃厚的「世紀末」(fin de siecle)頹廢氣息。

〔註189〕除 Harold D. Doublename 是虛構外,俱為同性戀:Andre Gide(1869-1951,法國作家);Peter Ilich Tchaikovsky(1840-1893,俄國作曲家);Norman Douglas(1868-1952,英國作家);Waslaw Nijinsky(1890-1950,俄國芭蕾舞蹈家);及 Marcel Proust。「另兩位知名英國作家」之所以匿名不表,是因當時兩人都還活著,須為生者諱之故。根據 VN,其一是《Of Human Bondage》的作者 W. Somerset Maugham(1874-1965);另一個是英裔美籍的詩人 W. H. Auden(1907-1973)(見 Appel,《The Annotated Lolita》,399頁)。

〔註190〕H‧H‧在此用法文「toiles」(帆布)來指「油畫」。從「toiles」與「toilet」(馬桶)兩字的近似,我們不難看出他對這些藝術作品的觀感。

〔註191〕「我完全落在我那學生小妖的掌心之中」(my school-girl nymphet had me in thrall)一句,倣襲的是 Keats 名詩〈毫無悲憫的美女〉(La Belle Dame sans Merci):「I saw pale Kings, and Princes too, / Pale warriors, death-pale were they all; / They cried, "La belle dame sans merci / Thee hath in thrall!」。

〔註192〕這個「奇幻吮吻」(fancy embrace)中的「embrace」一字,涵括了「擁抱」、「包容」、「纏繞」、「接納」等等定義。但從上文可見,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擁抱」,而是個「如鞘藏劍」(sheathing)的包容接納的動作。

〔註193〕《金銀島》是 Robert Louis Stevenson 的《Treasure Island》。「惠斯勒的母親」是 James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美國畫家)為自己母親所作的畫像,真正標題為「Arrangement in Grey and Black」,但一般通稱之為「Whistler's Mother」。

〔註194〕「和車子,和酒肆,和調酒人……」(and the cars, and the bars, and the barmen...)語調倣效 Belloc〈Tarantella〉一詩:「And the cheers and the jeers of the young muleteers...」(參見〔註131〕)。


【圖﹕Tamara de Lempicka, KIZETTE ON THE BALCONY, 1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