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1-16 22:25:28毛錐子

【小說翻譯】婁麗塔(第二部:2)



此刻,讀者在細讀後文時,不僅該記住前述路線的大致輪廓,包括其中許多旁支旅行與遊客陷阱〔註144〕,許多次要活動與戰兢越軌,同時也該記住,我們的旅程絕非一場輕鬆的「趴地的不累事兒」〔註145〕,而是一番艱辛曲折的,目的論式的成長,其「理上對的」〔註146〕(這些法國成語頗能反映出症狀),便在從一個親吻到另一個親吻之間,使我的伴侶保持起碼的愉快。

翻閱那本殘舊不堪的旅遊指南,我依稀記得南部某州,那令我花費四塊大洋的「木蘭花園」,根據書中廣告,有三大必須一遊的理由:一是因為約翰.高爾斯華綏(一個僵死已久的作家)說它是世上最美的花園;一是因為《必得過指南》在一九零零年曾過給它一顆星;最後,也因為……噢,讀者,我的讀者,請猜吧!……因為兒童(而我的婁麗塔可不正是一個兒童!)會「在園中著迷生敬,預嚐到天堂的滋味,啜飲到足以影響終生之美」〔註147〕。「不是我的終生,」冰冷的婁說著,在一張長凳上坐下,兩份報紙的副刊攤在她可愛的腿上。

我們一再光顧各式各樣的美國路邊餐館,從卑微的「食堂」,其中的鹿頭(眼角內側有長條淚水的深暗遺跡)、「溫泉浴場」式臀部攝影的「幽默」明信片、扎在尖釘上的顧客賬單、圈圈糖、太陽眼鏡、廣告人眼中的完美聖代、玻璃下面半個巧克力蛋糕、和幾隻經驗十足的蒼蠅,在寒酸櫃臺上黏答答的糖漿壺旁左突右閃;一直到燈光幽暗的昂貴地方,荒謬低賤的餐巾桌布、無能的侍者(出獄刑犯或大學男生)、銀幕女星鞣製羊皮似的背脊、她當時男伴陰森黑貂般的眉毛、以及一個衣著光鮮的小喇叭樂團。

我們觀察過,東南部三州團圓處一個洞穴內,世上最大的石筍;按年齡收費;成人一元,小孩六角〔註148〕。一座花崗岩的尖塔紀念「藍鹽礦戰役」,附近博物館中擺著陳年骨頭與印第安陶器,收婁一角,十分合理〔註149〕。在林肯出生地,今日的小木屋大膽模擬著昔日的小木屋。一塊巨石上鑲著牌子,追懷〈樹〉的作者(我們此時身在北卡羅來納的白楊林,我那本和善、容忍、通常極有分寸的旅遊指南憤怒底指出,通往此地的是「一條窄小失修的路」,我雖非齊爾模迷,卻完全同意)〔註150〕。從一條租用的機動船上——舟子是名年歲已大卻仍英俊可憎的白俄,他們說是男爵(婁已汗濕掌心,這小傻瓜),而在加州認得老友麥克席莫維契與法蕾麗亞——我們可以辨識出一個島上門禁森嚴的「百萬富豪社區」,在喬治亞近海某處。我們也觀察過:密西西比某個渡假中心,一間專門展覽嗜好品的博物館中所藏,歐洲旅館的攝影明信片,我在一股驕傲的熱潮中發現一張彩色照片,是我父親的「彌拉納」,它條紋的布篷,它的旗幟,在重新修過色的棕櫚上方飛揚。「是又怎樣﹖」婁說,一邊瞇眼瞧著尾隨我們進入「嗜好之家」的,一輛昂貴汽車渾身古銅的主人。棉花時代的遺跡。阿肯薩的一個森林,和一塊青紫粉紅墳起的腫包(蚊蚋的傑作),在她褐色的肩頭,我用長拇指甲釋出它美麗透明的毒液,然後吸吮直到她辛辣的血將我脹滿。波本街(在一個名喚紐奧爾良的城巿)人行道上,那本旅遊指南說,「或〔我喜歡這個『或』字〕有提供娛樂的黑人小孩,會〔我更喜歡這個『會』字〕為幾分錢的代價表演踢躂舞」(何等有趣),而「其眾多小型親切的夜總會內,人群摩肩接踵」(可真調皮)。拓荒事蹟的蒐藏。內戰前的住家,帶著雕花鐵欄的陽臺,與手工打造的樓梯,是兩肩暴露在日吻之下的電影淑女,纖纖雙手以特殊方式提起荷葉邊的長裙前襬,在「綜藝七彩」中飛奔而下的那種,而忠心的黑女僕則在上面樓梯口搖頭歎息〔註151〕。「梅寧哲基金會」,一間精神病診所,只是看看罷了〔註152〕。一片沖蝕美妙的黏土;以及絲蘭的花,純潔無比,白亮如蠟,卻爬滿蠕動的白蠅〔註153〕。密蘇里的獨立城,「老俄勒岡小徑」的起點〔註154〕;堪薩斯的艾比琳,「野人比爾什麼騎術競技會」的故鄉〔註155〕。遠山。近山。更多的山。泛青的美色,遙不可及,或逐漸翻轉為有人屯居的層層丘陵。東南山脈,以山而論,是個高度上的敗筆。皓雪皚皚的灰色巨巖穿刺雲霄與心臟,氣勢逼人的尖峰在公路彎處乍然現身。滿山林木的龐然巨物,深暗的樅樹井然堆列,間雜著蒼白鬆軟的團團白楊。粉紅淡紫的岩層,法老王一般,陽具一般,「原始到無法形容」(倦厭的婁)。殘存的火山岩。早春的山崗,背脊上茸茸的象毛。夏末的山嶺,背脊已然蜷起,埃及的腿摺盤在蛾蟲蛀蝕的黃褐毛絨褶縐之下。灰黃的丘陵,有綠圓的橡樹點染。最後一座赤褐的山,腳下是片紫花苜蓿的厚毯〔註156〕。

此外,我們觀察過:「小冰山湖」,在科羅拉多某處,與積雪的坡岸,與高山小花的褥墊,與更多的雪。頭戴尖頂紅帽的婁試著從上滑下,於是長聲尖叫,於是被一些小孩饗以雪球,於是以牙還牙起來。焚後白楊的骨骸,片片藍色的花穗。景色怡人的路上種種。上百條景色怡人的路,成千個「熊溪」、「碳酸泉」、「七彩峽谷」。德克薩斯,一個飽經乾旱的平原。「水晶宮」,在舉世最長的洞穴中,入場費十二歲以下孩童一概赦免,婁則作了年輕的俘虜。當地一名女士自製雕塑的展覽,在某個凄慘的週一上午閉門不開,塵土、飆風、不毛之地。「源生公園」,在我不敢踰越的墨西哥邊境一個鎮上。此地和別處,黃昏時無數灰色蜂鳥,在黝暗花朵的喉間探索〔註157〕。莎士比亞,新墨西哥的一個鬼城,是七十年前惡徒「俄國比爾」充滿傳奇受絞就死的地點。魚苗場。巖壁居民的洞穴。一個小孩的木乃伊(與佛羅稜斯的貝年紀相當的印第安同輩)〔註158〕。我們的第二十個「地獄峽谷」。我們的第五十個通往什麼的「門戶」,根據那本此刻封面已經脫落的旅遊書。我下腹的癢。總是那三個相同的老人,戴著帽子,背著吊帶,在公眾噴泉旁的樹下消磨夏日午後。山道護欄外一片迷濛青藍的景色,和賞景的一家人的背影(而婁作著熱烈、快樂、狂亂、堅持、盼望、無望的耳語——「你看,是麥奎斯鐸一家,拜託,我們去跟他們講講話,拜託」——我們去跟他們講講話,讀者!——「拜託!要我作什麼都行,噢,拜託……」)。印第安祭祀舞,全然商業化。ART:美國冷凍運輸公司(American Refrigerator Transit Company)。一目了然的亞利桑納,印第安的磚房,土著的象形文,沙漠峽谷中一個恐龍足跡,印留在三千萬年前,我還小的時候。一個體型瘦長,身高六呎的蒼白男孩,有一粒活動的亞當蘋果,含情脈脈望著婁與她橙褐袒露的腰部,是我五分鐘後親吻的地方,老兄〔註159〕。沙漠之冬,丘陵之春,杏花如雲。雷諾,內華達一個荒涼的小城,夜生活據稱具「世界性與成熟性」。加利福尼亞一家葡萄酒園,有個橡木酒桶狀的教堂。死谷。「史卡弟城堡」〔註160〕。一位羅哲思君歷年蒐集的「藝品」。嬌美女星的醜惡別墅。R.L.史蒂文生在一座死火山所留的腳印〔註161〕。「德婁蕾絲傳道院」:書的好題目〔註162〕。海潮鏤刻的沙岩紋飾。一名男子在「俄國谿谷州立公園」地上,發著豐盛可觀的癲癇〔註163〕。靛藍靛藍的「火山湖」。愛達荷的一個魚苗場和「州立監獄」。陰森的「黃石公園」,與它的有色溫泉、小型的間歇噴泉、各色各樣的冒泡泥漿——我激情的象徵。野生動物保護區中的一群麋鹿。我們的第一百個洞穴﹐成人一元,婁麗塔五角。北達科達一位法國侯爵建造的別墅。南達科達的「玉米宮」;與鑿刻在高聳花崗岩上的四個巨大總統頭像。美髯女士,讀了歪詩,如今已是,有家有室〔註164〕。印第安納一間動物園中,大群猴子活在水泥複製的克里斯多夫.哥倫布的旗艦上。成千上萬已死將死,帶著魚腥味的蜉蝣,在一條沙石海岸沿途每個食堂的每個窗戶上。大石上的肥鷗,從一艘名叫「契波伊根巿」的渡輪所見,它蓬鬆如毛棕褐的煙,拱曲成弧,低垂在碧玉湖面它所投下的綠色陰影上〔註165〕。一間通風管穿過城巿下水道的汽車旅館。林肯的家,大部屬於偽造,其中的擺飾書藉和倣古傢具,被大凡遊客敬為他的遺物。

我們有過大大小小的口角。其中最激烈的是:在維吉尼亞的「蕾絲小屋」;在小岩城一所學校附近的公園大道;在科羅拉多海拔一萬零七百五十九呎的「密那隘口」;在亞利桑納鳳凰城的第七街與中央大道路口;在洛杉磯的第三街,因為去什麼影城的票賣光了;在猶他一間叫「白楊之蔭」的汽車旅館,此地的六株幼樹不過是我婁麗塔的高度,而她在此地漫不經心底問我,我想還要多久,得住悶不透氣的房間,在一起幹齷齪的事,而不像正常人一樣行動﹖在俄勒岡的伯恩斯,北百老匯與西華盛頓的街角,一間雜貨巿場「賽夫衛」的對面。在愛達荷的太陽谷中某個小城,一間磚造的旅館前,淡色平整的磚塊混雜有致,而對面一株白楊,調弄著自己在本地紀念碑上流動的陰影。在盤得爾與法爾森之間一片山艾的荒野中。在內布拉斯加某地的大街上,靠近一八八九年成立的「第一國家銀行」,街景中有個鐵路平交道,再遠是一些白色風琴管狀的圓柱穀倉。以及,在麥尤溫街和惠騰街的轉角,在密西根一個與他同名的鎮上〔註166〕。

我們發現了奇怪的路邊物種,「便車搭客」,學名「拇指人屬」,及其形形色色的亞種與型態〔註167〕:謙恭的軍人,光亮筆挺,靜靜等待,靜靜知道卡其布的路邊魅力;想去兩條街外的男學童;想去兩千哩外的殺人犯;神秘緊張的年長紳士,嶄新的箱子與剛修的鬍子;三個樂觀的墨西哥人;大學男生,傲然炫耀著假期戶外活動的污垢,與他運動衫胸前排成弧狀的著名大學字號;電瓶剛剛枯竭的無助女士;形容俊俏、油頭賊亮、眼光流轉、粉面白皙、身穿鮮艷襯衣外套的年輕野獸,幾如生殖之神一般,將繃直的拇指使勁刺出,意圖勾引寂寞女子,或心存綺念的無能推銷員。

「我們載他吧,」婁常以她那種方式交摩著兩膝哀求,倘若出現了某個特別討厭的拇指,某個與我年歲相當肩寬相同的男子,一幅該賞巴掌的失業演員面孔,倒退而行,幾乎擋在我們車前時。

噢,我必須小心盯著婁,纖小柔弱的婁!或許由於經常不斷的情愛演練,她外表雖仍十分稚氣,卻周身散放著某種奇特的嬌慵光暈,令一干車房技工、旅館跑堂、渡假遊人、豪華汽車裡的無賴歹徒、染青泳池邊的赤褐癡客,紛紛色慾汎濫淫心大作,這本該撩動我的得意,卻反而煽起我的妒嫉。因為小婁知道自己那種光暈,我也常會逮到她偷眼睨視某個溫柔男子,某個小臂金褐粗壯,腕繫手錶的修車工人,而我才一轉身去為這個婁買棒棒糖,便聽見她和英俊的機工爆出一串俏皮的山歌對唱。

當我們作較長的停留時,每在床上渡過一個激烈的早晨之後,我總要放鬆休息,並出於一番沈沈欲睡的好心,讓她——寵溺的亨!——與汽車旅館鄰居那平凡的小瑪麗和瑪麗八歲的弟弟,同去對街玫瑰花園或兒童圖書館,婁會遲一個小時回來,赤足的瑪麗遠隨在後,而小男孩卻搖身一變為兩個瘦長金髮的中學醜鬼,一身肌肉與淋病。讀者當能輕易想像,我是如何答覆我的寵物,當她——略帶遲疑底,我得承認——問我可否和這裡的卡爾和艾爾同去輪鞋溜冰場。

我記得第一次,在一個塵土飛揚的下午,我讓她去這種溜冰場。殘忍的她說如果我陪便會大大掃興,因為每天那段時間是專門留給青少年的。我們爭議出一個妥協:我留在車裡,夾在其它(空的)車子中間,車鼻一律正對帆布篷下的露天溜冰場,裡面將近五十名年輕人,多半成雙成對,在呆板的音樂中周繞不休,而風在樹上染出銀光。妲麗穿著藍色牛仔褲和白色高統鞋,一如大凡的女孩。我不斷計算著溜冰人群的圈數——而突然她不見了。當她再度溜過眼前,身邊已多出三個混混,是我方才聽見在場外對溜冰女孩評首論足——並在一個不是牛仔褲或便褲裝束,而身穿紅短褲的可愛長腿姑娘進場時,口出揶揄調笑的那幾個傢伙。

在進入亞利桑納或加利福尼亞的公路檢查站上,一名警察的同宗會以極度的專注檢視我們,令我可憐的心臟為之一震。「有蜜糖嗎﹖」他會問,而每次我那甜蜜的傻瓜也總會格格亂笑。我仍保存著,在我視覺神經上振動不已的,婁在馬背上的圖像,那是一次由嚮導帶領在某個走馬小徑上旅行當中的一環:婁在步行的速度中顛跳,一名老女騎者在前,一名色迷迷的紅頸觀光牧童在後〔註168〕。而我在他後面,對他那臃腫花衫背影的痛恨程度,竟比山路上一名駕駛對緩慢卡車的痛恨尤甚。又或在一個滑雪中心,我會望著她飄飄離去,空靈孤單,在出世的纜椅中,扶搖而上,直到閃亮的峰頂,有群打著赤膊爆著歡笑的運動員在等著她,等著她。

不論停在什麼城鎮,我總會以彬彬有禮的歐洲方式,詢問游泳池、博物館、本地學校的所在,和附近學校中的兒童人數等等;到了學校巴士的時間,我會停在一個有利位置,微微含笑微微搐動(我發現這個神經抽搐是因為殘酷的婁最先模倣它),車裡有我的逃課學童相伴,觀察兒童離校——總是一幅美妙的景色。這種事情,很快便令我容易厭煩的婁麗塔厭煩起來,於是,在對他人癖好毫無同情的幼稚態度下,每逢陽光中有藍色短褲藍眼棕髮的小娃,綠色短衫的紅髮姑娘,或褪色便褲中形貌模糊的活潑金髮女孩走過,她總會對我和我要求她愛撫的慾望恣意羞辱。

作為一種妥協,只要時間與地點允許,我總公開鼓勵她和其它女孩同去游泳池。她熱愛閃亮的水,也是個靈巧出色的跳水專家。我自己道貌岸然下水泡過之後,會披上舒適的浴袍,帶著一本道具書或一袋糖,或兩者皆備,或除了麻癢的腺體外一無所有,在午後豐腴的蔭影中坐下,看著她歡騰雀躍,在她貼身的緞面泳褲與鬆緊胸罩中,戴著泳帽,綴著水珠,棕褐滑膩,像幅廣告一般快活。青春的情人!我會無比得意,贊歎她是我的,我的,我的,而修改掉近來在野鴿哀鳴聲中那種晨禱式的昏迷,而設計出傍晚的一類,而瞇起我被太陽穿刺的兩眼,將婁麗塔與吝嗇機緣在她身邊所聚集的任何小妖一一比較,作為我輯選的享樂與評判之用。而今天,我可以手撫創痛的心說,我不認為她們當中有誰比她更具誘惑,或即便有也頂多兩三次,在某種光線下,在摻混著某種香味的空氣中——一次是在毫無希望的情況中,有個蒼白的西班牙小孩,是一位下顎寬厚的上層紳士的千金,和另一次——愈扯愈遠了。

我在清明的嫉妒中,完全瞭解那眩目的兩股有多麼危險,也自然需要常保警覺。我只消轉身片刻——譬如走開幾步,去看我的房間在早晨更換床單後,是否已打理就緒——而你瞧瞧,回來的時候,我會發現婁兩眼迷惘,懶懶倚坐在石質的池邊,足趾修長的雙腳在水中點著踢著,兩側各蹲了一個黝暗少年,而她玫瑰般的嬌美與她腹間嬰兒般褶皺中的水銀,便會令他們在重覆出現的夢中為之扭曲——噢波德萊爾!——歷時數月不已〔註169〕。

我嚐試教她網球,使我們能有較多共同的娛樂。但我年輕時雖身手不惡,卻顯然是個無望的老師。因此,在加利福尼亞,我讓她跟一位著名教練,一位體格魁梧滿面皺紋,後宮一群球僮的老將,上過些極為昂貴的課。他在場外看起來蒼老不堪,但偶爾在教課的當中,為了維持往來不斷,他會露出一手妙如春花的拍法,將球彈回學生面前,那種無上威力中的神妙輕巧,使我想到三十年前,我曾在坎城見過他痛宰偉大的茍貝爾〔註170〕!直到她上那些課之前,我還以為她永遠不可能學會這個運動。我曾在不同的旅館球場上教婁練習,希望重溫在那炎炎的飆風、迷眼的沙塵、與奇異的懶散中,我一球一球餵給歡樂、純潔、優雅的安娜貝(閃亮的手鐲、白色的褶裙、黑絨的髮帶)的往昔日子。我每一句堅持的建議,只會加深婁陰沈的憤怒。奇怪的是,她不喜歡與我對打,卻偏愛——至少在我們到達加州之前——與一名纖細柔弱,笨拙天使一般漂亮美妙的同齡友伴,作不拘形式的模擬拍球遊戲——追球多於打球。身為熱心觀客的我,會走到那另一個孩子身旁,呼吸著她似有似無的麝香氣味,觸摸她的小臂,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清涼的大腿推向不同方位,教她反手擊球的姿勢。而同時,婁會傾身將她金亮棕褐的髮鬈垂在眼前,將她的球拍像跛子拐杖一般戳在地上,口出怨歎,對我的干擾表示厭惡。我會讓她們自己打球,退在一旁觀看比較她們活動的肢體,喉間圍著一條絲巾。這是在亞利桑納的南部,我想——而日子中襯著一層懶懶的溫暖,而不知所措的婁會向球切刺,而打空,而詛咒,而將一記虛有其表的發球送入網中,而在絕望裡揮舞球拍展露出腋下濕潤閃耀的新生茸毛,而她那更差的對手則盡責底追趕每一個球,而總撲個空。但是兩人都美妙底自得其樂,以清脆響亮的聲調不斷為她們的無能計分。

有一天,我記得,我提議去旅館給她們拿些冷飲,爬上碎石小徑,帶回來兩大杯鳳梨汁加蘇打和冰。而突然我見到網球場已遭人遺棄,胸中一片虛空,令我頓時駐足。我彎腰將杯子在一張長凳上放下,不知何故,夏樂蒂死時的臉,以一種冰冷的生動,浮現在我眼前,我四下張望,發現白短褲的婁正隱沒在一條花園小道斑駁的陰影中,身邊是名手持兩隻網球拍的高大男子。我向他們追去,但正當我跌撞在灌木叢中,我又見到了另一副圖像,彷彿生命的路在不斷分岔一般,那是便褲的婁,與她短褲的同伴,正在一小片雜草叢生的空地裡上下跋涉,用球拍劈撥著草,無精打彩底尋找著她們最後一只失落的球。

我之所以列舉這些充滿陽光的瑣碎,主要是為了向我的審判人證明,我曾竭盡所能,給我的婁麗塔一段真正快樂的時光。眼見自己身為孩童的她,向另一個孩童展示她有限的成就,譬如某種特殊的跳繩方法,是何等迷人的事。那較幼的小妖,一個澄透的小可愛,右手在她未被曬黑的背後把住左臂,會睜大眼睛,像那七彩光暈的太陽在花樹下碎石上睜著無數眼睛一般,而我滿身雀斑的浪蕩丫頭,蹦跳在這佈滿圓眼光點的樂園之中,重覆著我在古老歐洲那遍灑陽光與水,充滿潮濕氣味的走道石牆上,曾經貪婪凝視過的動作。此刻,她會將繩子還給她的西班牙小朋友,換她來觀看這重覆的演練,將髮絲從眉間拂開,盤起兩臂,雙腳交疊而立,或兩手輕叉在她尚未敞張的臀上,而我會發現那些該死的傭僕終於清完了我們的小屋。於是,我對我公主那羞怯的黑髮丫鬟亮出一個微笑,從背後將我慈父的手指深深插入婁的髮間,輕柔而堅定底攥住她的頸背,將我不情不願的寵物領回我們小小的家,在晚餐之前作個短暫的團聚。

「可憐,你被那家的貓抓傷了﹖」一個發育成熟,豐腴俊美,對我最感興趣的那種討厭類型的女人,會在「木屋」的正式晚餐中問我——餐後是我答應婁的舞會。這是我為什麼儘可能遠離人群的原因之一,反之,婁卻竭力將可能的證人紛紛拉入她的軌道。

她會,借用一個比喻,搖起她小小的尾巴,事實上是像所有小母狗一般,搖起她的整個臀部——若有哪個露齒微笑的陌生人向我們搭訕,展開愉快的談話,就不同車牌作一番比較研究。「離家可真遠哪!」追根究底的父母,為了向婁打探我,會提議請她和他們的小孩一起去看電影。我們有幾回險些露出馬腳。在我們落腳的每個驛站中,浴室瀑布的困擾自是糾纏不去。但我從未體會到它們的牆壁質料有多單薄,直到某晚,在我太過喧嘈的歡愛之後,鄰居一聲男性的咳嗽將那空檔填滿,清清楚楚,就同我自己的聲音一般。翌晨我在餐吧上吃早飯(婁習慣晚起,而我也喜歡端一壺熱咖啡上床給她),我夜間的鄰居,一位在修長積德的鼻樑上架著平板眼鏡,衣領上掛著大會名牌的老蠢,不知如何同我聊起天來,其間他問我,我的夫人是否和他夫人一樣,一離開農場便要晏起。若非我所瀕臨的恐怖險境幾乎令我窒息,倒還真想看看他嘴唇細薄風雨凋蝕的面上,會出現什麼奇怪的驚訝表情,如果我在滑下高腳凳的時候,冷冷回答,謝天謝地我是個鰥夫。

那是何等甜美的一件事,為她端上咖啡,而又不讓她喝,除非她履行她早晨的義務。而我也是個無比週到的朋友、無比熱情的父親、無比精湛的醫師,對我棕髮小美人的金褐身體上一切需求,都照顧得無微不至。我對自然的唯一抱怨,便是無法將我婁麗塔的內裡翻掏出來,將我饕餮的雙唇,附在她年少的子宮、她隱秘的心臟、她瑩亮的肝臟、她藻葉的肺臟、她娟秀的一對腎臟上。在特別燠熱的下午裡,在午睡濕黏的親近中,我喜歡沙發椅皮面緊貼我龐大裸體的清涼感覺,一面懷抱她在我腿上。她在那裡,一如典型的小孩,掏著鼻孔浸淫在報紙的輕鬆版面之中,對於我的狂喜一無興趣,彷彿那只是她碰巧坐在其上的什麼東西,一隻鞋、一個娃娃、一只網球拍的把手,而不過懶得移動罷了。她的眼睛會追隨著她最喜歡的漫畫角色的遭遇:其中有個畫得不錯的,顴骨顯著,身形有稜有角,寬鬆短襪的女孩,是我也曾放下架子欣賞過的;她研究兩部車正面相撞的像片;她從不懷疑那些袒露大腿的美人宣傳照片所附有關地點、時間、與情境的文字;而她也對當地新娘的照片充滿好奇的興趣,其中有些全身婚紗,手捧花束,臉掛眼鏡。

一隻蒼蠅會停落游走在她肚臍附近,或探索她柔膩蒼白的乳暈。她企圖用手捕捉(夏樂蒂的方法),然後又轉回「探索你的心智」那個專欄上。

「探索你的心智。如果孩童遵照警告不作某些事,性犯罪是否會減少﹖不在公共浴廁附近玩耍。不收受生人糖果或接受搭載。被人接送時,記下車牌號碼。」

「……和糖果牌子,」我自告奮勇。

她繼續,臉頰(退方)貼著我的(進方);而請注意,噢讀者,這還算是好的一天。

「如果你沒有鉛筆,而已能閱讀——」

「我們,」我嘲弄著,「中古的水手,在這瓶中放了——」

「如果,」她重覆道,「你沒有鉛筆,而已能閱讀寫字——這傢伙的意思是這樣,對吧,笨蛋——找機會在路邊把號碼刻劃下來。」

「用妳的小爪子,婁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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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44〕「遊客陷阱」(tourist traps)係指風景名勝區的餐飲紀念品一類商業設施。

〔註145〕「partie de plasir」:郊遊野餐。

〔註146〕「raison d'etre」:存在理由。

〔註147〕「木蘭」即 magnolia。John Galsworthy(1867-1933),英國小說家。《必得過指南》(Baedeker's Guide)係德國出版商 Karl Baedeker(1801-1859)刊行之旅遊指南(譯名出自錢鍾書《貓》)。這個花園即是位於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敦的「木蘭農莊」(Magnolia Platantion)。

〔註148〕世上最大的石筍,是美國阿拉巴馬境內,與田納西、喬治亞兩州交界處不遠的「教堂岩洞」(Cathedral Cave)中的「Goliath」。

〔註149〕「藍鹽礦」(Blue Licks)位於肯塔基州,以天然鹽礦與礦泉著名。獨立戰爭時,此地曾有重要戰役(1782年)。

〔註150〕Joyce Kilmer(1886-1918),美國詩人。其最著名的詩作,便是此處提到之〈樹〉(Trees)。

〔註151〕「綜藝七彩」(Technicolor)為一種彩色電影拍攝方法之註冊商標。方法是將對不同原色敏感的底片同步曝光後,重疊產生七彩影片。這個「電影淑女」下樓的場景,或即出自1939年的「綜藝七彩」名片《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片中男女主角曾就「淑女」一詞有過如下的對話— — 郝思嘉(Scarlett):「先生,你不是個紳士。(Sir, you are no gentleman.)」白瑞德(Rhett):「而你呢,小姐,也不是個淑女……(And you, miss, are no lady...)」(參見前文〔註28〕)

〔註152〕Menninger Foundation:美國精神病醫師世家 Menninger 家族所創設之診所與基金會,位於堪薩斯州之 Topeka。

〔註153〕「絲蘭」(yucca,亦稱「王蘭」)生於北美洲南部,劍形葉片長硬厚實,頂端叢生白花。此處之白蠅實為小蛾。

〔註154〕Oregon Trail 由密蘇里直達俄勒岡,為拓荒者遵循的路線。Independence 一地亦為杜魯門總統之起點(生地)。

〔註155〕「野人比爾什麼」乃「野人比爾.希考克」(James Butler "Wild Bill" Hickok,1837-1876),美國西部拓荒時期之警長。其執法事蹟成為許多民間傳說之主題。Abilene 一地亦為艾森豪總統的故鄉。

〔註156〕「紫花苜蓿」(lucerne,alfalfa),常見於亞洲西南之多年草本植物,花為藍紫色。

〔註157〕蜂鳥無灰色,亦不在夜間活動。根據 VN, 此處實是行動類似蜂鳥的天蛾(hawkmoths)。

〔註158〕「貝」是 Dante 的 Beatrice。木乃伊是十三世紀的木乃伊。

〔註159〕Adam's apple 亦即男子喉結。

〔註160〕「Scotty's Castle」是 Walter "Death Valley" Scott 所建之龐然巨怪。此人為西部雜技團「Buffalo Bill's Wild West Show」一員。

〔註161〕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5,蘇格蘭作家),追隨心愛女人來到加州,在一般以為死寂的「聖海蕾娜山」(Mount St. Helena)渡過蜜月。此地有其紀念碑,但沒有真正之腳印。

〔註162〕「Mission Dolores」位在舊金山。

〔註163〕位於加州 Sonoma 的「Russian Gulch State Park」,係由俄國移民所名。

〔註164〕原文:「Bearded Woman read our jingle and now she is no longer single.」。所謂「Bearded Woman」﹐是美國「異人奇技團」(freak show)中常有的展出。1925至1963年間,「Burma Shave」刮鬍膏公司曾以一組六個幽默的系列廣告牌,散置於全美鄉間路旁。其典型如下:「美髯女士╱ 試過一瓶╱如今已是╱電影明星╱伯瑪刮鬍膏」(The Bearded Lady / Tried A Jar / She's now a Famous / Movie Star / Burma Shave)。此處文字,當為 H.H.之戲倣。

〔註165〕契波伊根巿(City of Cheboygan)位於密西根州休倫湖(Lake Huron)畔。

〔註166〕「他」是克萊爾.奎提。密西根州確有 Clare 一城。

〔註167〕美俗欲搭便車者,逢車行經時,以拇指表示欲去之方向。

〔註168〕「觀光牧童」:「觀光牧場」(dude ranch)是專為人渡假所設之牧場。「觀光牧童」便是其中之導遊。

〔註169〕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法國詩人。此處引文出自〈曙光〉(Le Crepuscule du main)一詩:「枕上之黝暗少年,此刻為邪夢扭曲」(C'etait l'heure ou l'essaim des reves malfaisants / Tord sur leurs oreillers les bruns adolescents)。

〔註170〕此處之名教練 William Tatem Tilden II(1893-1953)於1920年代時所向披糜,曾為七度美國冠軍,三度溫布頓(Wimbleton)冠軍,五度美國雙打冠軍。1946年因風化案入獄。婁麗塔向他學球,當在其隱私公開之後,因有「後宮球僮」之喻。苟貝爾(Andre H. Gobbert)為法國一次大戰期間之網球冠軍。


【圖﹕Henning von Gierke, KLEINER AUFFLIEGENDER ENGEL, 1999】

〔譯者按〕欲進一步瞭解 H‧H‧與婁麗塔旅行之路線者,可至 http://www.cnn.com/SPECIALS/books/1999/nabokov/ 查看「The Humbert Road Trip」。但必須記得,這幅地圖僅標出書中明確提到的地方。譬如由賓州往維吉尼亞須道經馬里蘭,地圖上就跳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