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1-13 01:36:11毛錐子

【小說翻譯】婁麗塔(第二部:1)

‧第貳部‧



我們遍歷全國的漫長旅程便從那時展開。在各式旅客落腳的設施中,我立刻開始偏好「實用性汽車旅館」——乾淨整潔而安全的藏所,極適於睡眠、爭吵、和解、和無饜的禁忌歡愛。起先,為了避免引起懷疑,我會心甘情願租下兩個成套相連,各備一張雙人床的房間。我不知道這種安排是專為哪類四人團體所設﹐因為在將小屋或房間以不甚完全的屏障隔成兩個彼此相通的愛巢時,所能獲得的隱私,不過是個偽善的模倣而已。逐漸,這種坦誠的放縱所暗示的各式可能(兩對年輕男女欣然互換伴侶,或一個小孩裝睡傾聽原始的聲響)使我益形大膽,偶爾也會要一間床加小床或單人床的客房,一個樂園的囚室,掛著黃色的窗帘,以俾拉下製造出一幅威尼斯與陽光之晨的幻象,雖然事實上是賓夕法尼亞與霪雨。

我們發現了——借用一個福婁拜的語調〔註128〕——夏多布里昂式參天巨樹下的石砌小屋〔註129〕、磚房、土房、灰泥四合院,位於「汽車協會旅遊手冊」所稱「綠蔭深蔽」或「四野空曠」或「風景優美」的地方。以癤癤疣疣的松木為飾的小木屋,那種金褐的亮漆﹐總使婁想起炸雞的骨頭。我們鄙視那種簡單白漆板牆的小棧,乏善可陳(除了「好床」之外),帶著隱約的下水道氣息或其它陰沈曖昧欲掩彌張的臭味,以及一位面無笑容,隨時準備遭人推拒其獻禮(「……呃,我可以給你們……」)的老闆娘。

我們發現了(這真是趣味無窮)它們單調重覆的名字中,那種刻意招徠的噱頭——那些「日落旅舍」、「圓木小屋」、「峰崗園」、「松景園」、「山色園」、「天際園」、「公園方場」、「綠野」、「莫家庭院」〔註130〕。偶爾,介紹中會出現一個特殊的語句,譬如「歡迎孩童,可攜寵物」(歡迎妳,可攜妳)。浴室通常是鋪瓷磚的淋浴,沖水裝置五花八門,但都具備了一個顯然有欠平穩的特徵,一種在使用時端視貴鄰居是否開放冷水或熱水,而忽然炙燙如獸忽然冰冷欲盲的傾向,令你在細心調製的沐浴中,頓失必要的中和。有些汽車旅館在馬桶(水箱上不甚衛生底堆滿了毛巾)上方張貼著須知,籲請房客萬勿在池中拋棄垃圾、啤酒罐、硬紙盒、死嬰。另一些則在玻璃下壓著告示,譬如「活動節目」(騎馬:大街上經常可見騎者自浪漫的月下之遊歸來。「經常在半夜三更,」極不浪漫的婁嗤道。)

我們發現了各式的汽車旅舍管理人,男的有出獄刑犯、退休教員、和落魄商人;女的有慈母型、假貴婦型、和老鴇型。有時,火車會在濕熱如魔的夜裡嚎著錐心不祥的哀鳴,在一個絕望的嘶喊中混合了威力與狂亂。

我們避開了「怡賓館」,也就是「殯儀館」的鄉下表親,老式、文雅、缺乏淋浴設備,白與粉紅令人沮喪的小臥室中,擺著奢華的梳妝臺,和女房東小孩在不同幼蛆狀態中的像片。但我偶爾也得屈服在婁對「真正」旅館的偏愛之下。當我將車停在一條為薄暮浸熟的神秘小路上向她撫愛時,她會在書中挑選出某個極力推荐的湖濱小屋,備有各式各樣被她在其上游走的手電筒光所放大的事物﹐諸如賓客融洽、飯間茶點、戶外燒烤——但在我腦中卻喚出了種種醜惡的圖像,身穿運動汗衫的可憎中學男孩,一個火紅的臉頰貼著她的,而那只有一對男性膝蓋可抱的可憐亨柏博士,則在潮濕的草坪上冷冷敷衍著他的那群。對她最具吸引力的﹐也包括了那些「殖民時期式」的客棧,除了「優雅氣氛」與落地大窗之外,還保證了「隨君享用的津津美食」。我對父親那宮殿般旅館的珍貴回憶,不時牽引我在我們遊歷的奇異國度中尋找它的同類。我不久便放棄了希望。但婁仍不斷追尋著肥膩食物廣告的香氣,而我則對「森林旅館,十四歲以下兒童免費」這類路邊廣告﹐發展出一種不純屬經濟性的興奮。反之,我每想起中西部某州內一家所謂的「高級」渡假中心,總會不寒而慄,它號稱有「突擊冰箱」式的宵夜,而在對我的口音產生興趣後,還希望知道我亡妻與亡母的原姓。兩天的居留,竟花掉我一百二十四大洋!此外,妳還記得否﹐蜜蘭妲,那另一個「一流」的強盜窩,有免費的上午咖啡和泉源不斷的冰水,卻不准十六歲以下的孩童(自然也不准婁麗塔之輩)〔註131〕﹖

一到我們開始經常出沒的那類平實無華的汽車旅舍之後,她會立即將電風扇呼呼開動,不然便說動我在無線電中投個兩毛五的銅板,再不然就讀遍所有告示,然後以抱怨的聲調問我,為什麼她不能去廣告中的山野小徑騎馬,或在當地的溫泉池中沐浴。通常,婁會以她逐漸養成的懶散無聊的方式,無比誘人底癱倒在紅躺椅或綠長椅,或條紋帆布帶腳凳與頂篷的甲板椅,或吊椅,或陽臺上花園陽傘下的任何戶外椅上,我必須花費數個鐘頭的奉承、恫嚇、與應諾,才能教她在五元一天的房間中,先將她褐色的四肢借我幾分鐘,再去從事她心目中勝過我那可憐歡樂的任何活動。

混合著純稚與虛偽,嬌媚與粗俗,藍色的陰鬱與玫瑰的歡笑,婁麗塔任性起來,可以變成一個令人七竅生煙的小潑辣。我事先未曾作好準備,來迎接她時而發作的散漫無聊,她強烈兇猛的埋怨,她癱瘓頹喪眼神呆滯的風格,以及所謂的胡鬧——一種她自以為像小混混般驃悍的無休無止的頑笑。就心理而言,我發現她是個平庸到令人生厭的女孩。甜而熱的爵士樂、方塊舞、黏稠的巧克力糖漿聖代、歌舞劇、電影雜誌等等——這是她心愛事物中最為顯著的幾個項目。天知道我們每餐必逢的華麗音樂盒子,吃過我多少個五分銅板!我仍能聽到那些隱形人為她頌歌的鼻音,那些名字包括山米和玖和艾迪和東尼和佩姬和蓋和派蒂和瑞克斯的人,以及濫情的流行歌,在我的耳中聽來曲曲近似,就像她那各色糖果在我口中的感覺一樣〔註132〕。她以一種神聖的倚賴,信任《電影之愛》與《銀幕天地》中的一切廣告與忠告——「使她柔細」油膏能夠消滅面皰,或「把襯衫拉在牛仔褲外面的姑娘最好注意了,因為吉兒說妳不該這樣。〔註133〕」如果一個路邊招牌說:「敬請參觀禮品店」,我們便必須參觀,必須購買它的印第安藝品、玩偶、銅首飾、仙人掌糖。「新奇產品與紀念禮物」這幾個字的抑揚頓挫,能使她為之沈迷。如果什麼咖啡館招牌上宣稱「冰涼飲料」,她自然便會興奮起來,雖然各地各種的飲料一概冰涼。她正是廣告訴求的目標:理想顧客,每張惡劣招貼的主題與對象。而她也企圖——不甚成功底——專門光顧那些曾蒙杭肯.丹斯聖靈在小巧的紙巾與軟酪覆蓋的沙拉上賜過福的餐館〔註134〕。

在那段日子裡,她和我都尚未構想出,那後來將大大攪亂我的神經與她的道德的金錢賄賂制度。我靠的是三個其它的方法,才能使我青春的姬妾常保順從,脾氣差堪忍受。數年前,她曾在黑絲家族沈死的過去中某個怪人所擁有的,一棟位於阿帕拉契山脈的破爛農舍中,在菲稜女士昏花的眼下,渡過一個多雨的夏季。它如今仍屹立在一個無花的森林邊緣上一片秋麒麟草中,在一條常年濘爛的小路盡頭,距離最近的村落二十英哩〔註135〕。婁每次想到那稻草人般的房子、那孤寂、那濕軟古老的草原、那風、那浮腫的曠野,一股憎恨的精力便油然而生,扭曲了她的嘴,漲腫了她半露的舌。我便向她警告,必要的話,她將和我到那裡放逐數月數年,在我的督導下修習法文拉丁文,除非她改變「此刻的態度」。夏樂蒂,我開始瞭解妳了!

每當我為了制止她旋風式的脾氣,在公路當中掉頭,作勢要將她即刻送往那黑暗陰森的住所時,婁這單純的孩子總會尖叫「不要!」,狂亂把住我駕駛的手。然而,我們愈是反向往西而行,危險的實際性便愈低,終使我不得不改採其它說服方法。

其中,感化所的威脅,最能令我在追憶時發出深沈的羞恥呻吟。自我們結合之初,我便已明智底看出,在隱藏我們關係的事上,必須取得她全面的合作,必須使之成為她的第二本能,無論她對我心懷什麼怨恨,無論她會尋求什麼其它的樂趣。

「過來親親妳老頭,」我會說,「別鬧情緒了。以前,我還是妳夢中情人的時候〔讀者當可注意到我是如何努力來用婁的語言說話〕,妳迷的唱片,那個讓妳同齡友伴心跳哭泣的頭號偶像〔婁:讓我什麼﹖講英語好不好﹖〕。妳玩伴的那個偶像聽起來,妳覺得,就好像亨柏朋友。可是現在,我只成了妳的老頭,一個夢中的爸爸保護著夢中的女兒。

「我親愛的德婁蕾絲!我要保護妳,親愛的,不讓妳碰上那種在煤棚和巷弄裡,和,哎,妳也很清楚,乖乖,在最藍的夏天中,藍苺樹叢裡的小女孩所碰上的可怕事情。不論甘苦,我永遠會是妳的監護人,而如果妳聽話,我希望不久法庭便能批准這監護權。但是,讓我們先忘掉,德婁蕾絲.黑絲,所謂的法律術語,理直氣壯收納了『淫猥同居』這個名辭的術語。我不是個犯罪的性變態,會隨便非禮兒童。強姦犯是查理.福爾摩斯。我是心理醫師——在區別的時候必須好好分開。我是你爹,婁。看,我這裡有本專門研究少女的書。看,親親,它怎麼說。我引用一段:正常女孩——正常,注意哦——正常女孩多亟欲討取父親歡心。在他身上,她可以感到想望中無法捉摸的男性前身(『無法捉摸』用得好,是波洛涅斯的話!)〔註136〕。明智的母親(妳可憐的母親若還在世,也會是明智的)會鼓勵父女相伴,因為她瞭解——忍耐一下這個酸臭的文體——女孩關於戀愛與男人的理想,形成於她與父親的接觸之中。哪,這本有趣的書所指的——和推荐的——是什麼樣的接觸﹖我再引一段:西西里人將父女性關係視為當然,而涉身此類關係的女孩,並不為她所屬的社會另眼相看。我最崇拜西西里人,優秀的運動家、優秀的音樂家、優秀正直的人,婁,也是偉大的情人。但我們別離題太遠。前兩天我們才在報上讀到一篇胡扯,說什麼一個中年風化犯認罪,說是觸犯了『蠻法規』,為了不道德的目的,不管那是什麼,把一個九歲女孩運過州界。德婁蕾絲,親親!妳不是九歲,而是將近十三了,我也不建議妳把自己看成是我帶著周遊全國的奴隸,而『蠻法規』讓自己成為一個可怕的雙關笑話,我也是滿心厭惡,這是『語意之神』對緊鎖拉鍊的庸人的懲罰〔註137〕。我是妳父親,我是在說英語﹐我也愛妳。

「最後,讓我們看看,如果妳,一個未成年人,被控在一間上流旅店裡,敗壞一個成人的道德,如果妳向警方報告說我拐架和強姦妳,會發生些什麼事﹖讓我們假設他們相信妳。一個未成年女子,讓一個超過二十一歲的人與她發生肌膚之親,使她的被害人涉入依技巧而定的法定強姦罪,或二等雞姦罪,而最高刑期是十年。那麼我去坐牢。可以。我去坐牢。但妳又會怎樣,我的孤女﹖是,妳會幸運一點。妳會受到『公共福利部』的照顧——不幸這聽起來有點淒涼。像菲稜女士那樣一個善良嚴肅的老太太,但比她更刻板,而且還不喝酒,會把妳的口紅和漂亮衣裳統統收走。別想再四處遊蕩!我不曉得妳聽過關於依賴、失教、頑劣、不端孩童的法律沒有。當我手握鐵欄而立,妳,快樂失教的孩子,會有各種居住的選擇,但都大同小異,改造學校、感化院、少年看守所、或某個堂堂的少女觀護所,妳可以在裡面織毛線、唱聖歌、星期日有油膩的煎餅可吃。妳就會去那裡,像妳這樣的叛逆女孩,婁麗塔——我的婁麗塔,這個婁麗塔就得離開她的凱特勒斯到那裡去〔註138〕。簡單一句話,我倆若被發現,妳會接受分析,遭到看管,我的寶貝,如此而已。妳會,我的婁麗塔會(過來,我褐色的小花)和另外三十九個白癡,同住一間骯髒的宿舍(不,讓我來,請),由可怕的老太太管理。情況就是這樣,選擇就在這裡。妳不認為在這種處境下,德婁蕾絲.黑絲最好還是跟著她的老頭﹖」

經過這番嘮叨,我得以使婁心生畏懼,她雖在舉止中帶著某種躁急的敏銳,雖偶爾有點鬼機靈,卻不是一個像她智商所示的聰明小孩。但即使我總算確立了秘密共享罪惡同當的基礎,我在維持她心情愉快上卻不甚成功。在我們歷時一年的旅行中,每天早晨我都得設計出某種期盼,某個時空中特定的點,讓她有所寄望,讓她活到上床時候。否則,缺乏了一個有形的支撐的目標,她日子的骨架便會鬆塌。眼中的目標可能是任何事物——維吉尼亞的一座燈塔、阿肯薩一個改作餐廳的天然山洞、奧克拉荷馬某地一批槍械與提琴的收藏、路易斯安納一個複製的「路德巖洞」、落磯山一個渡假地方博物館中淘金時期的殘舊照片,任何事物都行〔註139〕——但它必須存在,在我們前方,像一顆固定的明星,雖然大半時候,我們才到,婁便作勢欲嘔。

將美國地理變成活物之後,我耗費許多時間,竭盡所能,希望給她一個印象,覺得是在「去什麼地方」,是在邁向某個確切的目的地﹐某種特殊的歡樂。我從未見過如此平滑馴順的道路,像此刻我們眼前散射出去的這些,縱橫在這面四十八州的狂亂百衲被單上。我們貪婪無饜底吞噬著那些漫長的公路,在出神的靜謐中滑過它們光亮黝黑的舞池。婁不但對周遭景色視若無睹,每當我教她注意風景中某個迷人細節時,還要憤怒抱怨。我自己之學會欣賞,還是因為在我們那非份旅途邊際上不斷呈現的細緻美麗日久薰陶的結果。起先,由於一個繪畫思想上的矛盾,北美鄉野的一般平原,讓我在驚訝有趣中感覺似曾相識,那是因為昔日中歐的幼兒房中,盥洗臺上方常掛著美國進口的油畫,能令一個渴睡的孩子在入夢時,沈迷在其描繪的村郊綠景之中——灰暗扭曲的樹木、穀倉、牛隻、小溪、朦朧果園中花開的白翳、也許還有石牆或綠色膠彩的山丘。但我愈與之趨近,那些粗略村野圖畫的主題便愈形陌生。在田原之外,在小巧的屋頂之上,緩緩散佈著一種無謂的美,低垂的太陽,帶著溫暖桃肉色澤的白金光暈,在與遠方愛慾氤氳連成一片的鴿灰色平面雲片上沿勾勒滲染。間或一排井然有序的樹木會投影在地平線上,而炙熱靜滯的正午駐留在苜蓿遍地的荒野,而柯勞德.洛漢式的雲,遠遠鐫刻在迷濛的天青中,在背景那淡漠昡暈的襯托之下,唯其積雲狀的部分稍顯突兀〔註140〕。又或許是一條嚴肅的艾爾.葛雷柯式地平線,飽滲著墨色的雨,匆匆一瞥中有個頸子枯瘦的農夫,而四周更迭交替著條條水銀般的水與行行嚴冷青綠的玉米,整個佈局呈扇形展開,在堪薩斯某處〔註141〕。

偶爾,在這些草原的無垠無際之中,會有巨樹向我們行來,跼促不安底聚在路旁,為一張野餐桌提供些許人道的蔭蔽。而棕色的地上丟滿了日光的斑點、壓扁的紙杯、大樹的翅果、與拋棄的雪糕棒。我極不挑剔的婁最愛使用路邊設施,總會對廁所標誌大感興趣——「男生—女生」、「江恩—珍恩」、「傑克—吉兒」、甚至「牡鹿—牝鹿」。而迷失在畫家夢中的我,則凝視著加油器具坦蕩的明艷,與那鮮綠橡樹形成對比,或凝視著遠方山丘匍匐上行,爬離——傷痕累累卻仍未馴服——那企圖將它吞食的農田。

夜裡,綴著彩燈的高大卡車,像龐大可怖的聖誕樹,自暗中幢幢浮現,在這遲遲趕路的小轎車旁轟然而過。而翌日,又一個雲層稀薄的天空,被炙熱褪去它的青藍,在頭上融化,而婁便鬧著要喝水,而她的兩頰便在吸管上使勁凹下,而我們重新進入時車內已成火爐,而路在前方閃爍,遠處的車在地面刺目的強光中,幻影一般變形扭曲,顯得老式底方正高大,彷彿在熱氣之中漂浮片刻。當我們繼續西行,叢叢修車工人所謂的「山艾」開始出現,然後是桌形丘陵神秘的輪廓,然後是以彩墨點染著杜松的紅色岩壁,然後是一串山脈,由褐轉青,由青入夢,而沙漠相迎以狂風、塵土、灰色的荊棘、與片片不忍卒睹的廁紙,在公路沿途為風扭曲乾萎的莖榦銳刺間,模倣著白花〔註142〕。其間有時兀立著普通的牛,僵化成一個姿態(尾巴朝左,白色的眼睫朝右),橫生切斷了人間所有的交通規則。

我的律師曾經建議,我該就我們遵循的路線,作個明確坦白的供述,我想事既至此,也已無法推卻這樁瑣事。大致而言,在那瘋狂的一年當中(一九四七年八月至一九四八年八月),我們的行程,始於新英格蘭的一路曲折盤旋,然後迤邐南來,且上且下,忽東忽西。深入所謂「迪克西蘭」,避過佛羅里達,因為法羅夫婦在此,轉向西行,左右往復,越過玉米帶棉花帶(恐怕這不是十分清楚,克萊倫斯,但我不曾留下任何記錄,手頭可供查對這些回憶的,唯剩一部三卷殘破不堪的旅遊指南,幾乎象徵著我摧折碎割的過去)〔註143〕。翻越又重翻越落磯山脈,在我們過冬的南邊沙漠中漂蕩。直抵太平洋,往北穿過林間道路沿途樹叢淡紫的花雲。幾至加拿大邊境。於是掉頭往東,行經好土惡土,回到大規模農業地帶,不顧小婁的尖聲抗爭,避開了玉米、煤、與豬的產區中,小婁的出生之地。最後重返東部懷抱,在大學城畢爾茲禮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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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28〕Gustave Flaubert(1821-1880)之《包伐利夫人》(Madame Bovary)中,以「我們發現了……」此語敘述她所歷經的諸般實驗,特別是與情人行歡時之種種。

〔註129〕夏多布里昂:Francois-Rene de Chateaubriand(1768-1848,法國外交政治家,浪漫主義先驅)著作中透露對美國巨樹印象之深。

〔註130〕H‧H‧不忘在這裡插入一個「莫家庭院」(Mac's Court)。Mac 即是 McFate 的暱稱。

〔註131〕仿 Hilaire Belloc(1870-1953,法裔英籍作家,擅散文小品)〈Tarantella〉一詩起首:「Do you remember an Inn, / Miranda? / Do you remember an Inn?」。

〔註132〕依序為:Sammy Kaye,Jo Stafford,Eddie Fischer,Tony Bennett,Peggy Lee,Guy Mitchell,Patti Page,Rex Allen(?)。

〔註133〕「使她柔細」(Starasil)是當時的一種油膏。

〔註134〕杭肯.丹斯:Huncan Dines ,戲指 Duncan Hines(1880-1959),美國多本旅遊飲食指南之作者。亦為今日一食物品牌。

〔註135〕「秋麒麟草」又名「一枝黃花」,學名 Solidago,俗名 goldenrod(金杖),北美洲野草,夏秋之際開金黃小花。

〔註136〕波洛涅斯(Polonius)是《哈姆雷特》(Hamlet)中的嘮叨老人,對女兒奧菲莉亞(Ophelia)警告世上男子之油滑難測。

〔註137〕此處的雙關是「Mann Act」與「man Act」(男子法規)。

〔註138〕參見第一部十五章。

〔註139〕路德(Lourdes)位於法國南部 Pyrenees 山腳,相傳是聖母顯靈之處。

〔註140〕Claude Lorrain(1600-1682)原名 Claude Gelee,移居羅馬之法國畫家。其風景畫之視野光線對後起影響極深。

〔註141〕El Greco(1541?-1614?),大師出生希臘,就學義大利,居留西班牙,因以綽號「希臘人」(The Greek)為名。

〔註142〕「山艾」(sagebrush,學名 Artemisia)為美西一種灰綠色灌木,常與「鼠尾草」(sage,學名 Salvia)混淆。

〔註143〕「迪克西蘭」(Dixieland)指美國南方諸州,名稱來自內戰時期頌讚南方之歌曲「Dixie」。


【圖﹕Balthus, THE VICT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