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1-07 23:20:22毛錐子

【小說翻譯】婁麗塔(第一部:18-21)

十八

當新娘身為寡婦,而新郎身為鰥夫時;當前者在「我們美好的小鎮」居住未滿兩年,而後者尚不足一月時;當先生想將這樁鳥事儘速了結,而夫人則以寬容微笑頷首默許時;那麼,我的讀者,婚禮便通常是件「安靜」的事了。新娘可以省掉那壓定面紗的柑桔花冠,也無需在祈禱書中攜帶白色蘭花。新娘的小女兒原可為結合「H」與「H」的儀式增添一抹生動的朱紅;但我知道我尚不敢對困在一角的婁麗塔太過溫柔,也就同意無此必要將孩子扯離她心愛的「Q 營」。

我那自稱熱情而寂寞的夏樂蒂,在日常生活中倒是實際而樂群的。此外,我發現她雖無法控制她的情感或她的嘶喊,卻是個極有原則的女子。在她多少成為我的女人之後(儘管在刺激物相助之下,她「緊張急切的親親」——一個英勇的親親!——起初仍遭遇到一些困難,但他巧妙演出了一場舊世界的親暱愛撫,而為她作出充分的補償),善良的夏樂蒂立刻就我與上帝的關係,對我作過一場面談。我雖可以回答我在這方面保持開放的態度,但我卻說——祭出一個虔誠的口頭禪——我相信一種天地之靈。她低頭看著指甲,又問我的家庭有無某種奇特的血統〔77〕。我反問她,倘若我父親的外祖父是個,譬如說,土耳其人,她是否還肯嫁我。她說那絲毫沒有關係,但萬一她發現我不信「我們的基督上帝」,她會自殺。她的語氣極為嚴肅,竟令我毛骨悚然。從此,我便知道她是個極有原則的女子。

噢,她是十分嫻雅:她每因輕微哽噎而中斷流暢的言談時必說「對不起」,每逢源自法文的字彙時必用法語發音〔78〕,而每與女友談及我時亦必稱亨柏先生。我想到在我踏入這個社區時,若能在身後拖曳些許光彩,當會討她高興。我們結婚當天,一小篇訪問我的文字,出現在蘭斯岱爾《紀事報》的社交專欄,還附帶一張夏樂蒂的玉照,一隻上挑的眉毛,與一個誤植的名字(「黑綢」)〔79〕。儘管有此尷尬,這點風頭仍然溫暖了她心中的小瓷火爐,也將我響尾蛇的環節搖得不亦樂乎。由於熱心教會事務,以及結交婁同學母親中的佼佼者,夏樂蒂在將近二十個月中,已經成為一個雖非重要卻至少能為人接受的公民,但她從來不曾進入那令人雀躍的版面,而將她提置其中的是我,艾德格.H.亨柏先生(「艾德格」是我純為好玩信手拈來的),「作家兼探險家」〔80〕。麥庫的弟弟在記錄的時候問我曾經寫過什麼。不管我告訴他那些,登出來的是「關於孔雀、彩虹、及其它詩人等多本論著。〔81〕」文中也指稱夏樂蒂與我相識有年,而我又是她首任丈夫的遠親。我曾暗示十三年前我便與她有過一段私情,但這在刊登時沒有提及。我對夏樂蒂說社交欄本該鍍上一層錯誤的金光。

且讓我們繼續這個奇異的故事。當我獲詔享受我從房客變為情人的昇遷時,我是否只經驗到苦痛與嫌惡?不。亨柏先生承認受過某種虛榮的激刺,感到某種淡薄的溫柔,甚至有某種懺悔的飾紋,沿著刃面鐫刻在他陰謀暗算的匕首之上。但我從未想到,這頗為俊秀卻相當可笑的黑絲太太,以她對教會讀書會那類智慧的盲目信仰,以她說話時矯揉做作的腔調,以她對一個滿臂茸毛十二歲的可愛小孩如此嚴厲、冷淡、輕蔑的態度,一旦在婁麗塔房間門口經我觸碰,竟會顫慄退避,連聲「不,不,請不要,」一變而為如此楚楚可人,惶惶無助的一個動物。

這個轉變改善了她的容貌。她的微笑,原是如此刻板的玩藝,就此變為在衷心愛慕下散射的光芒——一種帶著柔軟溼潤性質的光芒,而我也在訝異之中發現,它與婁在垂涎冷飲店的新奇調製,或靜靜欣賞我昂貴筆挺的衣服時,那可愛的茫然的表情頗為相似。在這深深的吸引之下,我觀察夏樂蒂與其它女士交換為人之母的煩惱,擺出那副舉國一致的女子認命的苦臉(兩眼上翻嘴角下斜),而它的雛型,我也曾在婁的臉上見過。我們睡前總會斟上兩杯,借助酒力,我得以在愛撫母親時,將那孩子召喚出來。這雪白的肚子,在一九三四年,便曾有我小妖那尾小魚蜷臥在內〔82〕。這細心染整的頭髮,對我的嗅覺觸覺而言雖潔淨無味,但在某些燈下的時分,在那四角有柱的床上,卻能添獲婁麗塔的鬈髮色澤,若非其質地。我在駕馭我嶄新的,大於實物的妻子時,總一再告訴自己,就生物學來說,這已是我所能到手最接近婁麗塔的了;而在婁麗塔的年齡時,樂蒂也曾是個和她女兒一般,和將來婁麗塔的女兒一般誘人的女學生。我叫我妻子在一堆收藏的皮鞋(顯然黑絲先生對它們情有獨鍾)底下,翻掘出一本三十年前的相簿,讓我看看樂蒂童年的模樣;雖然光線不對衣服不雅,我仍能辨識出一個昏暗的,婁麗塔輪廓的粗稿,雙腿、顴骨、短鼻。樂蒂麗塔,婁麗親〔83 〕。

於是我在歲月的樹籬之外,向陰暗的窗中窺視。而當乳頭高貴大腿莊嚴的她,以悲哀的熱情與天真的淫蕩進行愛撫,來助我履行我每夜的義務時,我在黑暗腐壞的森林叢草間奔走嗥吠,在絕望之中急急尋覓的,仍是一個小妖的氣味。

我實在無法告訴諸位,我可憐的妻子是何等溫柔,何等感人。早餐時,在亮得鬱悶窒人的廚房裡,在其鍍鉻閃亮的器具與「五金行月曆」與小巧的早飯角落(模擬著大學時代的夏樂蒂與亨柏曾在一起情話綿綿的那家咖啡館)之間,她總是坐著,身披紅袍,手肘撐在塑膠檯面的桌上,兩拳支頤,以不堪忍耐的溫柔凝視我,看我食用我的火腿與蛋。亨柏的臉或會因神經痛而抽搐,但是在她眼中,其美麗生動,卻足以與白色冰箱上波蕩的陽光葉影媲美。我莊嚴的怨憤,對她卻成了愛情的靜謐。我小小的收入,加上她更小的收入,令她欣然以為是筆可觀的財富,並非因為那總和現在終於足敷大多數中產階級所需,而是因為就連我的錢,也帶著我陽壯的魔力,在她眼中閃耀,她也將我們的共同帳戶,視作那種日正當中的南方大道,一邊是完全的陰影,一邊是平滑的陽光,一路延伸到遠景盡頭那隱約可見的粉紅山麓。

在我們同居的五十天中,夏樂蒂填塞了五十年的活動。這可憐的女人忙著她多年前便已放棄或從未感到興趣的事,彷彿(依然繼續那普魯斯特式的語調)由於我娶了心愛孩子的母親,使我妻子能經由代理而重獲豐盛的青春。她以庸俗年輕新娘的熱心,開始「美化家庭」。由於我對它每個角落都瞭若指掌——始自我從椅子上在腦中測繪屋內婁麗塔行經路線的那些日子——我早已與它產生一種感情,連它的醜與髒也不例外,而現在我幾乎可以感到這可憐的東西在畏縮退避,不願忍受夏樂蒂計劃給它洗的,米黃與土黃與敷泥、打光、噴香的澡。她終究不曾到那地步,謝天謝地,但她卻也大費氣力洗滌窗帘,為百葉窗的木條上蠟,購買新的窗帘與百葉窗,將它們退回店裡,再換些別的等等,而不斷處在笑與顰,猶疑與嘟噥的明暗對照之間。她研究悶光印花布與亮光印花布,她改換沙發顏色——在那神聖的沙發上曾有一個樂園氣泡以慢動作在我內裡爆破。她變動家具位置——她很高興能在一篇居家的論文當中,發現「可以將一對沙發矮櫃與其搭配的檯燈分開」。隨著《妳的家即是妳》的女作者,她對小巧的椅子與細腿的桌子發展出一種憎惡。她相信一個窗戶寬闊而牆上鋪貼深色木板的房間,是那種男性化房間的典範,而女性化房間的特徵,則是外觀輕薄的窗子與較為纖柔的木飾。我剛搬入時見她常看的小說,如今已被圖示型錄與理家指南取代。她從一家位於費城羅斯福路四六四零號的公司,為我們的雙人床訂購了一張「三百一十二個簧圈外罩錦緞的床墊」——雖然在我看來那舊床墊似乎已夠堅固耐用,足以應付所需支撐的任何東西〔84〕。

她同亡夫一樣是個中西部人,在這東岸某州之珠的腆靦的蘭斯岱爾裡居住時間不長,還不及認識所有和善的人。她與住在我們草坪後面,像一棟搖搖欲墜的木頭樓堡中的那位愉快的牙醫略有過往。她在一個教會茶聚中,認識了大街轉角上那棟「殖民時代式」白色醜怪的主人,亦即本地舊貨商「眼高於頂」的妻子。偶爾她會「探望」年老的「對街女士」。但在她登門造訪,或於草坪宴會中見面,或以電話聊天的淑女當中,諸如葛雷夫太太、謝里登太太、麥奎斯鐸太太、奈特太太那幾個較為尊貴的,卻似乎不常來看我備受冷落的夏樂蒂。事實上,唯一與她有真正友好關係,而不揣捏著任何隱秘動機或實際考慮的,是剛由智利商務旅行歸來,剛好趕上與柴特菲德一家、麥庫一家、及其它少數(但沒有「舊貨太太」或更高傲的陶伯特太太)一同參加我們婚禮的法羅夫婦。江恩.法羅是個中年,沈默,沈默底健壯,沈默底發達的運動器材商,有間辦公室在四十哩外的帕京騰:給我那把「寇特」的彈藥,並於某個星期日在林中散步時教我如何使用的,便是此人〔85〕。同時,據他含笑宣稱,他也兼任律師,曾經處理過夏樂蒂的一些事務。堇,他還算年輕的妻子(也是表妹),是個四肢修長,戴著面具型眼鏡的女子,有兩隻牛頭犬,一雙尖翹的乳房,與一個大而紅的嘴。她喜歡畫畫——風景與人像——我清楚記得,有回喝雞尾酒的時候,稱讚過她完成的一幅畫像,那是她的外甥女,小蘿莎琳.杭內克,一個身著女童軍制服,玫瑰般紅潤的甜姐兒,綠色絨線的扁帽,綠色粗布的腰帶,迷人的及肩卷髮——而江恩拿下菸斗說,可惜妲麗(我的妲麗塔)與蘿莎琳在學校裡彼此不很順眼,但他希望,我們也都希望,她們從各自的營中回來以後,能處得融洽一些。我們談到學校。它有它的缺點,也有它的優點。「當然,此地經商的太多義大利人,」江恩說,「不過我們總算沒有——」「我真希望,」堇以一聲笑將他打斷,「妲麗與蘿莎琳是在一起過這暑假的。〔86〕」突然之間,我想像婁從營中回來——棕褐、溫暖、渴睡、藥迷——竟在激情與急切下泫然欲泣。


十九

趁著一切都還順利(一場不幸的意外即將發生),再稍談談亨柏夫人。我一向知道她的佔有傾向,但卻從未想到,她對我生命中任何不屬於她的事物,竟是如此底狂妒。她對我的過去,顯現出一種猛烈無饜的好奇。她希望我將我所有的戀情重新喚醒,好讓她逐一羞辱,逐一踐踏,以反叛而全面的方式逐一揚棄,從而摧毀我的過去。她要求我告訴她,我和法蕾麗亞的婚姻,那女人當然便成了笑柄。但我也不得不發明,或胡亂拼湊出一大串情婦,以滿足夏樂蒂病態的享受。為了常保她高興,我必須為她呈獻一份圖示的型錄,將她們細細區分,完全符合那些美國廣告中,以微妙的種族比例展示學童的規則,讓其中有一個——只此一個,但卻可愛至極——巧克力膚色滾圓眼睛的小男孩,幾乎就在前排正中。我如此呈獻我的女人,讓她們微笑搖曳——那嬌慵無力的金髮美女、那熱情如火的棕髮美女、那性感淫蕩的紅髮美女——彷彿在妓院中列隊供人審閱。我愈是將她們塑造成庸脂俗粉,亨柏夫人便愈滿意這個表演。

我這輩子從來不曾招供過這麼多,或聽過這麼多招供。她談論從初次親吻到婚後床戲的,所謂「愛情生活」時的樸實無華,與我華而不實的文章在道德上形成強烈的對比,但這兩套在技術上卻如出一轍,因為二者都受到同樣東西(廣播話劇、精神分析、與低俗小說)的影響,我從其中摘取我的人物,她在裡面吸收表達方式。我對夏樂蒂口中善良的海若.黑絲某些奇特的性愛習慣,感到饒有趣味,而她則覺得我不該如此訕笑。但除此之外,她的自傳或許和她日後的驗屍報告一般乏味。她飲食雖少,我仍不曾見過比她健康的女人。

她極少談到我的婁麗塔——事實上,談到的次數尚不及那模糊的金髮男嬰,亦唯有他的照片,裝飾著我們清冷的臥室。她在一個欠缺品味的幻想中,預測那死嬰的靈魂會轉世投胎,成為她在這次婚姻中所生的小孩。而雖然我不急於以一個海若產品的複製,來延續亨柏的香火(婁麗塔,則已被我在近親通姦的興奮中,逐漸視同己出),我卻也想到,或許,明年春天間,若能好好作個剖腹生產的手術,再加上其它併發症,讓她長期休養在安全的產婦病房中,將予我一個機會與婁麗塔獨處數週——並以安眠藥填滿那柔軟的小妖。

噢,她是真恨她的女兒!我感到特別兇惡的,是她之不辭辛勞,殷勤填寫她手中一本芝加哥出版的騙人的書(《子女發展指南》)。這無謂的手續年復一年,由媽媽在每年孩子生日時,填寫一份類似存貨清單的東西。一九四七年一月一日,婁十二歲生日時,原姓貝克的夏樂蒂.黑絲在「子女性格」這一欄四十則描述個性的形容詞中,在十則下面劃上了線:侵略、喧鬧、挑剔、疑懼、急躁、易怒、好問、淡漠、反抗(劃了兩條線)、與倔強。她忽略了其它三十則包括快樂、合作、活潑等等的形容詞。令人切齒。她以我愛妻溫和天性中在別處所無的殘暴,去攻擊清除游蕩到屋中不同角落,像許多遭到催眠的兔寶寶般凝凍在那裡的,婁的小玩藝。這善良的女士作夢也沒想到,某個早晨,我因胃不舒服(我企圖改良她的醬汁的結果)沒隨她去教堂,而瞞著她藏起婁麗塔的一只短襪。此外,是她對我甜美親親來信的態度!

親愛的媽咪和亨咪:

希望你們平安。非常感謝你們寄來的糖。我〔劃掉重寫〕我
的新毛衣掉在樹林裡了。最近幾天這裡很冷。我過得很樂。
愛。

妲麗

「這個笨孩子,」亨柏夫人說,「在『樂』前面漏了個字。那件毛衣是純毛的,我也希望你在給她寄糖之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二十

距蘭斯岱爾數哩處林中有個湖(「滴漏湖」——不是我原先想像中那兩個字〔87〕),七月底有一個星期酷暑難當,我們天天開車去那地方。此刻我必須以頗為繁瑣的細節,描述一個燠熱的星期二上午,我們最後一次同往那裡游泳的事。

我們把車留在離路不遠的停車場,正走在穿過松林通往湖邊的小徑上,夏樂蒂談起蓳.法羅在上星期日清晨五點,為了尋找特殊的光線效果(蓳屬於老式畫派),曾見到雷斯利「一身漆黑」(江恩的謔語)在湖中游泳。

「湖水,」我說,「一定蠻冷。」

「那倒無關緊要,」謹守邏輯而命中該絕的親親說,「他的智力不及常人,你曉得。而,」她繼續(以她那種令我健康為之惡化的字斟句酌的方式),「我有種肯定的感覺,我們的露憶思是愛上了這個白癡。」

感覺。「我們感覺妲麗目前表現欠佳」等等(來自一份舊的學校成績單)。

亨柏夫婦足登拖鞋身披浴袍,繼續前行。

「你知道,亨:我有個最奢侈的夢想,」亨夫人宣稱,將頭垂下——羞於那個夢想——與褐色的地面交談。「我好希望能找到一個真正訓練有素的女傭,像陶伯特夫婦提過的那個德國女孩。讓她住在家裡。」

「沒有房間,」我說。

「哪,」她面帶揶揄的微笑說,「我相信,親愛的,你是低估了亨柏家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把她放在婁的房間。反正我早就想把那個洞布置成一間客房。那是全屋子最冷最醜的了。」

「妳在說什麼?」我問,顴骨上的皮膚開始繃緊(我之所以特別指出這點,只因為我女兒的皮膚也會如此,一旦她有那種感覺:驚訝、厭惡、惱怒)。

「『浪漫的聯想』令你不舒服?」我的妻子問——暗指著她初次的降服。

「才不,」我說。「我只是奇怪,萬一妳有客人或傭人,要讓妳女兒睡那裡。」

「啊,」亨柏夫人說,且夢且笑,一邊揚起眉毛輕輕吐氣,一邊將那「啊」字拉長。「小婁,我怕是完完全全不在這個安排之中了。小婁會直接從夏令營,進到一個管教嚴格,帶些健全宗教訓練的,像樣的寄宿學校。然後是——畢爾玆禮學院。我一切都籌劃好了,你可不用操心。」

她接著說她,亨柏夫人,要克服習慣性的懶散,給菲稜女士在聖雅吉芭教書的妹妹寫信。耀眼的湖出現了。我說我把太陽眼鏡忘在車裡,待會再趕上去找她。

我一向以為絞手悲慟只是個虛構的姿態——或許是什麼中世紀儀式含糊演變下來的結果。但當我進入林中,去經歷一番灰心與絕望的冥思時,與我無言的情緒表達方式最接近的,卻正是這個姿態(「上主,看這鎖鍊!」)。

倘若夏樂蒂是法蕾麗亞的話,我便會知道如何掌握這個情況,而「掌握」正是我要的字眼。在舊日美好的時光中,只消拗轉肥胖法蕾琪卡脆弱的手腕(她騎單車摔傷的那隻),我便能立刻教她回心轉意,但我卻無法想像以這類的事施諸夏樂蒂。平淡的美國的夏樂蒂令我畏怯。我利用她對我的熱情來掌控她的那個快樂夢想完全錯了。我不敢輕舉妄動,以免損壞了她已經樹置膜拜的我的形象。當她在我眼中是我親親可敬的媬姆時,我曾向她諂媚奉承,而今在我對她的態度中,仍殘存著一絲匍匐恭敬。我手中唯一的王牌,是她全然不知我對她的婁那種獸魔之愛。她對婁喜歡我的事曾表不悅,但我的感情她卻無從揣測。我可以告訴法蕾麗亞,「妳這蠢肥給我聽清楚了,什麼對德婁蕾絲.亨柏好,全由我來作主。」而面對夏樂蒂,我甚至不敢說(帶著阿諛的平靜):「抱歉,親愛的,我不以為然。讓我們再給她一次機會。讓我來作一年她的家庭教師。妳親口告訴過我——」事實上,我在夏樂蒂面前,根本無法提到任何關於孩子的事,而不暴露自己。噢,諸位無法想像(我也從未想到),這些極有原則的女子是何等的東西!對於有關行為、食物、書藉、與她寵愛的人等日常傳統與成規上的謬誤,夏樂蒂是一無所知,但她卻能在我為了將婁留在身邊而可能出口的話中,當下察覺出一個錯誤的聲調。她像一個音樂家,在平常生活中雖可能是個面目可憎的粗人,全無技巧與品味;但卻能以魔鬼般的精確判斷,聽出音樂中一個錯誤的音符。為了摧毀夏樂蒂的意志,我就必須摧毀她的心。但我若摧毀她的心,我在她心中的形象亦將一併摧毀。如果我說:「我要是不能對婁麗塔為所欲為,而由妳幫我嚴守秘密的話,我們就一刀兩斷,」她會面色蒼白如同一個磨砂玻璃作成的女人,緩緩回答:「好,無論你想再說什麼,或想收回什麼,我們到此完了。」然後就真的完了。

而這,便是團亂之處。我記得走到停車場,汲出一捧帶著銹味的水,貪婪吞飲,彷彿它能給我神奇的智慧、青春、自由、一個小小的姬妾。披著紫袍吊著拖鞋的我,在一張粗木桌子的邊緣,在颯颯的松下,呆坐了一會。稍遠之處,兩個短褲背心的小女孩,從一間標示「女士」光影斑駁的廁所出來。嚼著口香糖的梅貝兒(或梅貝兒的替身)費力底,茫然底,跨上一輛單車,而瑪麗安,為了蒼蠅甩著頭髮,在後面坐下,叉開兩腿;然後,她們搖搖晃晃,慢慢隱去,與陽光陰影合成一片。婁麗塔!父與女交融在這些林木之中!自然的解決方法,便是除掉亨柏夫人。但又如何下手?

無人能犯下完美的謀殺;但機會卻能。上世紀末,有個關於法國南部阿爾地方一位勒庫夫人的報導。一個身份不明六呎蓄鬚的男子,後來據推測是這位女士的秘密情人,於她下嫁勒庫上校之後不久,在一條熱鬧的街上朝她走來,向她背上刺了致命的三刀,而那位小牛頭犬般的上校,則緊攫著兇手的臂膀不放。由於一個神奇而美麗的巧合,正當那行動者企圖掰開憤怒矮小的丈夫的兩顎(而數名旁觀者也正向這幾人靠攏),一個古怪的義大利人,在離這場事件最近的一棟房中,純屬意外底引爆了他在實驗的某種炸藥,街上頓時變成硝煙、飛磚、與奔走人眾的一團騷亂。這個爆炸沒傷到人(除了驚倒英勇的勒庫上校之外)。但那女士有仇必報的愛人卻與旁人一同散逸——而從此快樂底生活下去。

現在再請看行動者本人要計劃一場完美的清除時,結果竟是如何。

我下到「滴漏湖」邊。我們與其它少數「友好」夫婦(法羅夫婦、柴特菲德夫婦)游水的地點,類似一個小灣。我的夏樂蒂喜歡這裡,因為它幾乎是個「私用沙灘」。主要的浴水設施(或如蘭斯岱爾《紀事報》曾有機會談到的「溺水設施」),是在滴漏的左邊(東邊),無法從我們所在的小灣看到。我們的右邊,松林馬上讓給一彎沼澤,又在對面再度轉為樹林。

我悄悄在我妻子身邊坐下,令她吃了一驚。

「我們下水吧?」她問。

「一會就去。讓我先把這條思路整理清楚。」

我整理著。已經不止是一會了。

「好了。走吧。」

「我在不在那思路上?」

「當然。」

「希望如此,」夏樂蒂走進水中時說。水馬上到了她粗厚大腿上的雞皮部位。然後,她將伸出的手掌併攏,緊閉著嘴,黑色橡皮泳帽下的臉上全無表情,夏樂蒂往前衝入,濺起大片水花。

我們緩緩游入粼粼湖光之中。

在對岸,至少千步開外(如果我們可以踏水而行),我能分辨出兩個小小的男人身影,像水獺一般在他們那段灘上工作。我很清楚他們是誰:一個波蘭裔的退休警察,與擁有湖那邊大部分林木的退休水電匠。我也知道他們正在忙著建造一個碼頭,只為了其中黯淡的樂趣。傳到我們耳中的敲打聲,遠較那兩個侏儒可以辨識的手臂與工具為大;事實上,我們不免懷疑,掌管音效的人與操作傀儡的人是否缺乏協調,特別是因為每個細微敲擊的厚重聲響,總要比其視覺版本慢上幾拍。

「我們的」沙灘上那一小片白沙——我們已從那裡游出一段距離而進入深水區——在週日的早上空著。除了對岸那兩個小忙人,以及一架暗紅色的私家飛機在頭上嗡嗡而過,消失在藍天之中外,四下闃無人跡。這個佈局,對一個迅速而冒泡的謀殺而言,實在完美不過,而其微妙之處在此:執法的人和管水的人就近在可以目擊一樁意外,而遠到無法觀察一場罪行的地方。他們近在可以聽見一個慌亂的浴者拍濺翻騰,呼號著求人相助尋救他正在沈溺的妻子;而他們又遠到無法辨識(如果他們碰巧過早抬頭觀看),那其實一點也不慌亂的泳者正要完成他將妻子踩在腳下的工作。我還沒有到達那個階段。我只不過是想表達這行動有多容易,這佈局有多理想!夏樂蒂就在那邊以盡責的笨拙方式游著(她是一條十分平庸的美人魚),卻也不是沒有某種莊嚴的快樂(她的美男魚不就近在身旁?)。而當我以一種未來回憶中的全然清晰程度觀察(諸位知道的——以那種將來會記得看過的方式來看事物),她無論如何總曬不黑的溼臉上光亮的白色,與她蒼白的唇,與她裸露圓凸的上額,與她緊貼的黑帽,與她豐腴的溼頸,我知道我只消落後一步,深吸一口氣,然後捉住她的腳踝,迅速帶著我俘獲的屍體下潛。我說屍體,是因為驚訝、恐慌、與缺乏經驗會使她即刻吸入一加侖致命的湖水,而我則可以在水下圓睜雙眼,至少支撐整整一分鐘以上。那致命的姿態彷彿一顆流星的尾部,在腦中罪行的漆黑之間劃過。就像一齣恐怖無聲的芭蕾舞劇,男舞者執著女主角的腳,在水一般的暈暗光線中急急奔去。我也許會一邊將她壓著,一邊上來換一口氣,然後再重新潛入,視需要一次一次,直到最後大幕終於在她身上落下,我方會允許自己呼救。而二十分鐘之後,那兩個逐漸擴大的傀儡,划著一邊剛新漆過的小船來到時,可憐的亨柏.亨柏夫人,抽筋或冠狀動脈血栓或兩者併發的罹難者,已將倒立在「滴漏湖」泛笑的水面之下約三十呎處,那湖底墨黑的軟泥之中。

簡單,可不是嗎?但朋友,你猜怎的——我如何也下不了手!

她游在我的身旁,一隻忠心而笨拙的海豹,而所有激情的邏輯在我耳邊嘶吼:此其時也!而朋友,我就是不能!我默默轉身游向岸邊,而她也莊嚴緩慢,忠心耿耿底轉了過來,而地獄仍在嘶吼著它的建議,而我仍無法下手將那可憐的、滑溜的、龐大的動物溺斃。那嘶吼漸去漸遠,因為我開始瞭解到一個悲哀的事實,不論是明天或星期五或任何日夜,我都無法置她於死地。噢,我是能想像自己一掌撾歪法蕾麗亞的兩乳,或用其它方式整治她——我也一樣能清楚看見自己對準她愛人的小腹開槍,教他說聲「啊!」坐下。但我無法殺害夏樂蒂——尤其是事情或許尚不似在那悲慘上午初見時一般絕望。我若真捉住她強壯踹踢的腳;我若真見到她驚異的表情,聽到她恐怖的聲音;我若真仍然挺得過這場煎熬,她的鬼魂也將與我糾纏一輩子。或許,如果這是一四四七而非一九四七,我還能蒙昧我良善的天性,從中空的瑪瑙內倒些古典的毒藥餵她,一些溫柔致命的春藥。但在我們這個中產階級好管閑事的紀元裡,昔日織錦鋪張的宮殿中那一套已不可行。如今欲作殺手的,便必須是個科學家。不,不,我兩者皆非。陪審團諸位女士先生們,渴望與女童發生震跳悸動甜蜜呻吟,但並非必屬交媾的肉體關係者,大多是些無害、無能、被動、腆靦的外人,只求公眾容許追尋他們實無傷害的所謂變態的舉止,追尋他們微小炙熱隱私的異常性行為,而無虞警察與社會的迫害。我們絕非性魔!我們不會像英勇戰士那般恣意姦淫。我們都是鬱悶、溫和、兩眼哀乞如犬的紳士,人格統合尚稱完備,能在成人面前控制衝動,卻隨時願意為一個觸碰小妖的機會,而拋棄多年生命。在此特別強調,我們不是殺手。詩人從不弒殺。噢,請勿恨我,我可憐的夏樂蒂,在妳永恆的天國裡,在一個柏油、橡膠、金屬、石塊的永恆丹爐之中——但謝天謝地,不是水,不是水!

不過,以相當客觀的角度來說,這也確實是夠險的了。而我那完美罪行寓言的要旨便在下面。

我們在毛巾上坐下,在燥渴的太陽下。她環顧四周,鬆開乳罩,轉身俯臥,給她背脊一個讓人一飽眼福的機會。她說她愛我。她深深歎氣。她伸出一隻手在浴袍袋中摸索香菸。她坐起身來抽菸。她檢查她的右肩。她張著充滿菸味的嘴重重吻我。突然,我們身後沙坡上方的樹叢與松木底下,滾出一粒石子,然後又是一粒。

「那些鬼頭鬼腦的死小孩,」夏樂蒂說,抓起她寬大的乳罩遮在胸前,又平躺下去。「這我得去跟彼德.奎斯托夫斯基談談。」

從小徑的開口處傳來一陣窸窣,一聲腳步,蓳.法羅攜著畫架畫具走了下來。

「妳嚇了我們一跳,」夏樂蒂說。

蓳說她在上面的綠蔭深處待過一會,間諜般底窺視著大自然(間諜通常是要槍斃的),企圖完成一幅風景,但沒有用,她根本毫無天才(這是真的)——「你試過畫畫嗎,亨柏?」對蓳有點妒嫉的夏樂蒂想知道江恩來不來。

他會。他今天要回家吃午飯。他在去帕京騰的路上將她放下,此刻隨時會來接她。真是個美好的早晨。她總覺得像個叛徒,要在這麼漂亮的天氣裡,把她的凱佛和米蘭樸斯栓在鍊上〔88〕。她在夏樂蒂和我中間的白沙上坐下。她穿著短褲。她細長棕褐的腿在我眼裡,就像一匹栗色牝馬的腿一般引人。她笑起來露著牙齦。

「我差點就把你們兩個放在我的湖裡,」她說。「我甚至還注意到一件你們忘了的事。你〔對著亨柏〕在水裡還帶著手錶,沒錯,先生,你是戴著。」

「防水的,」夏樂蒂輕聲說,嘟著一個魚嘴〔89〕 。

蓳拿起我的手腕放在她膝上,審視夏樂蒂的禮物,然後再將亨柏的手放回沙上,掌心朝上。

「妳那樣可真能一覽無遺,」夏樂蒂俏皮底指出。

蓳歎口氣。「我有次看見,」她說,「兩個小孩,一男一女,在日落的時候,就在那邊做愛。他們的影子好大。我也跟妳講過湯姆森先生在日出時候的事。下次我想會看見老胖子埃佛一身雪白〔90〕。他真是個怪物,那傢伙。上回他告訴我一個他姪子很不正經的故事。聽說——」

「大家好,」江恩的聲音說。


二十一

我惱怒時沈默不語的習慣,或更確切點說,我惱怒的沈默中,那種冰冷的鱗甲的性質,總會將法蕾麗亞嚇得手足失措。她常嗚咽啼泣,說「我受不了的是,你這樣子,讓人猜不透在想什麼。」我對夏樂蒂試過沈默這招——而她卻只嘰喳不停,或輕勾下頷哄逗我的沈默。好一個奇女子!我會回到我現已成為正式「工作室」的老房間,喃喃說我畢竟還有一部博學的鉅作要寫,而夏樂蒂則高高興興繼續去美化這個家,去在電話上啾啁或寫信。從我的窗口,透過白楊樹葉漆亮的震顫,可以看到她過街,心滿意足投寄她寫給菲稜女士妹妹的信。

自我們最後一次造訪「滴漏湖」靜止的細沙以來,陣雨和陰霾不斷的那個星期,是我記憶中最鬱悶的日子。接著出現了三兩蘊藏希望的暈暗曙光——而後是那終極的日暉。

我突然想到,我有個運行無礙的精密頭腦,何妨利用一下。我若不敢插足我妻子為她女兒(在無望的遠方晴空之下日益溫暖棕褐)所定的計劃,至少還能發展出一個通盤的策略,以通盤的方式申張己見,以備日後施用在個別的情況上。某晚,夏樂蒂自己為我提供了一個開場。

「我有個驚喜給你,」她舀了一匙湯,含情脈脈望著我說。「我們兩個秋天要去英國。」

我嚥下我的一匙湯,以粉紅的紙巾(噢,「彌拉納旅館」清涼奢侈的餐巾!)擦著嘴唇說:

「我也有個驚喜給妳,親愛的,我們兩個不去英國。」

「為什麼,有什麼問題?」她說,注視著——驚訝的程度比我預期為大——我的手(我正無意識底摺著撕著揉著又再撕著那無辜的粉紅餐巾)。不過我的笑臉卻讓她稍感安心。

「問題很簡單,」我回答。「即使在最和樂的家庭裡,像是我們這家,也不是說每件事都要由女方來決定。有些事也可以交給丈夫。我很能想像,像妳這樣健康的美國女孩,要和本波夫人——或山姆.本波,那個冰凍肉類大王,或哪個好萊塢妓女,同搭一艘遠洋客輪橫渡大西洋的話,會是多麼興奮。我也決不懷疑,妳我去看御林軍、紅衣衛、或『食水獺人』,或不管那叫什麼的時候,拍下的照片——妳是滿眼的愛慕,我是克制著艷羨——必定能給旅行社作個漂亮的廣告〔91〕。但我不巧對歐洲過敏,包括歡樂的老英國在內。妳很清楚,我對那個又舊又爛的世界,只剩下些非常哀傷的回憶。妳那些雜誌裡的任何彩色廣告,也改變不了這個情況。」

「親愛的,」夏樂蒂說。「我真的——」

「不,等我講完。現在這樁事只是個特例。我關心的是大體的傾向。妳要我放下工作,每天下午到湖邊去作日光浴,我欣然奉陪,為了妳變成一個渾身古銅的時髦男子,而不再是一個學者和,嗯,教育家。妳帶我去和迷人的法羅夫婦打橋牌喝威士忌,我總乖乖跟著。別,請,等等。妳裝飾妳的房子,我完全沒有干涉妳的設計。當妳決定——妳決定任何事情時,也許我是完全,或有點,這麼說吧,不同意——但我沒說過話。我不在意個別的事。但我在意大體。我愛聽妳使喚,但每個游戲也都有它的規則。我沒有不高興。一點沒有。別那樣。但我好歹也是這個家的一半,也有個微不足道卻屬於自己的聲音。」

她已來到我的身旁跪下,極為緩慢卻極為猛烈底搖著頭,摳抓著我的褲管。她說她沒有想到。她說我是她的主宰,她的上帝。她說露憶思已經去了,讓我們即刻就去做愛。她說我一定得原諒她,否則她會死。

這小小的事件令我得意非凡。我輕輕告訴她,這不是個請求原諒的問題,而是個改變態度的問題。而我也決定乘勝追擊,故作冷淡抑鬱,只顧埋首寫書——或至少假裝工作。

我老房間中那張「沙發床」,早已變成它原本志趣所在的沙發,而早在我們剛開始同居時,夏樂蒂也曾警告過我,這房間逐漸會被轉化為一個正宗的「寫作房」。英國風波之後的第三天,我坐在一張嶄新而極舒適的安樂椅中,膝上攤著一本厚書,夏樂蒂以無名指敲敲門,悠然而入。她的舉止多麼不同於我的婁麗塔,當她以前進來看我,穿著她親切骯髒的藍牛仔褲,滿身小妖樂土中的果園氣息,笨拙而神妙,襯衫下襬紐釦未繫,暗透著一股妖邪。然而,有一件事,我要稟告諸位。在小黑絲的急躁與大黑絲的穩重之間,涓流著一種難以捉摸的生命,一樣的滋味,一樣的潺潺。一位著名的法國醫生有次告訴我的父親,在近親當中,腸胃中最微細的音響也有相同的「音調」。

於是夏樂蒂悠然而入。她感到我們之間有點不對。我昨夜剛一上床便假裝睡著,前夜也是如此,而且黎明便起。

溫柔底,她問我她是不是在「打擾」。

「現在沒有,」我說,一邊將《女童百科全書》的「C」卷反轉過來,察看印刷業所謂「底邊」上的一幅圖片。

夏樂蒂走到一張仿桃花心木,帶著一個抽屜的小桌前。那小桌是醜,沒錯,但它不曾得罪過她。

「我一直想問你,」她說(一本正經全無俏皮),「這為什麼鎖著?你要把它留在這房裡?真是難看死了。」

「別動它,」我說。我正在北歐 Camping 露營。

「有鑰匙嗎?」

「藏著。」

「噢,亨……」

「鎖著情書。」

她給我一個那種令我看了便有氣的,受傷小鹿的表情,然後,不很清楚我是否認真,或為了繼續談話,她佇立了緩慢的好幾頁(Campus 校園、Canada 加拿大、Candid Camera 簡便相機、Candy 糖果),不是看著窗外,而是看著玻璃,以她杏黃與玫瑰紅的尖指甲在上面敲彈。

此刻(在 Canoeing 操舟、或 Canvasback 白背鴨上)她踱到我的椅旁,隨意底,沈重底,落坐在扶手上,以我前妻常用的香水將我淹沒。「大老爺願不願在這裡消磨秋天?」她問,小指指著一幅保守的東岸某州的秋景。「為什麼?」(非常清晰緩慢)。她聳聳肩。(或許海若以前常在此時渡假。狩獵季節。她的條件反射。)

「我想我曉得這個地方,」她說,仍然指著。「我記得有間旅館,『迷魂獵人』,怪可愛的,不是嗎?菜好極了。而且沒人打擾。」

她用臉頰在我太陽穴上擦摩。法蕾麗亞一早便已放棄了那個動作。

「晚飯想吃點什麼特別的嗎,親愛的?江恩和堇晚點會來。」

我回應一聲咕噥。她吻了我的下唇,然後,輕快底說她要去為我烤塊蛋糕(一個從房客時期,因為說我喜歡她的蛋糕,而存留至今的傳統),留下我繼續我的呆滯。

我將書小心放在她坐過的扶手上(它企圖送出一串卷浪,但一隻夾在當中的鉛筆將書頁擋住),我檢查鑰匙的藏處:它忸怩不安躺在一把老舊昂貴的安全剃刀下面,那是我以前用的,直到她替我新買了遠為好用而便宜的另一把。那是不是最好的藏地——在那裡,那剃刀下面,它絨布襯裡盒子的溝槽之中?盒子放在一個我用來裝各類公事文件的小箱內。我能換個更好的地方?居然,藏個東西也會如此困難——特別是有個不斷亂動家具的妻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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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奇特的血統」暗示的是猶太血統。為了逃避納粹慘禍而遠赴美國的 VN,在本書中揭發了當時美國社會中「反閃族主義」(anti-Semitism)的暗流(參見後文第一部二十四章)。

〔78〕此處原文為:「called an envelope an ahnvelope」。

〔79〕「Haze」被誤植成「Hazer」。

〔80〕此處復指愛倫坡,其《The Narrative of Arthur Gordon Pym of Nantucket》即有關北極探險。

〔81〕「孔雀」指皮考克(Thomas Love Peacock,1785-1866),英國詩人小說家。「彩虹」指 Arthur Rimbaud(1854-1891,法國詩人),其姓氏發音近似英文「rainbow」。

〔82〕弗洛伊德派的理論深受進化論的影響。其中最主要的原則,便是十九世紀中葉歐洲科學界流行的「重現」(Recapitulation)理論:「個體發生史重現物種進化史」(ontogeny recapitulates phylogeny),亦即胎兒在子宮中會重現物種進化的各個階段:從魚到蜥蜴到哺乳動物到人。H.H.在此復以「小魚」之喻,嘲諷精神分析學派。

〔83〕「Lolitchen」是以德文字尾「-chen」拼成的暱稱。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書中,維特愛人夏樂蒂常被喚為「樂蒂」(Lotte)或「樂親」(Lottchen)。

〔84〕這個位於費城的公司,即是當時最大的郵購公司 Sears Roebuck 的分部。

〔85〕「寇特」(Colt):Samuel Colt(1814-1862,美國左輪手槍發明人)所創軍火廠產製的槍械。

〔86〕比較警覺的堇,大概已懷疑亨柏具有猶太血統,而及時打斷了丈夫的話。

〔87〕H‧H‧發現這湖原來是「Hourglass Lake」,而非「Our Glass Lake」(參見第一部第十一章)。而「鏡子」與「滴漏」亦正是書中最主要的兩個象徵:「自我」與「時間」。

〔88〕「凱佛」(Cavall,出自葡萄牙語 cavallo,亦即「馬」)和「米蘭樸斯」(Melampus,希臘神話中通曉狗語的先知),據傳為拜倫愛犬之名。這兩個名字,當非法羅夫婦此等人物所能想出。似可窺見背後有作者的「雙眸熠熠」。

〔89〕完美罪行寓言的要旨便在此地:「防水的」夏樂蒂。

〔90〕「一身雪白」(in the ivory)是因為老胖子名叫 Ivor。

〔91〕「御林軍」(Palace Sentires)泛指守衛倫敦白金漢宮的衛戌部隊。「紅衣衛」(Scarlet Guards)其實是身穿紅色制服的「Grenadier Guards」。而所謂的「食水獺人」(Beaver Eaters),則是「食牛肉人」(Beefeaters,守護倫敦塔之英國御林兵)稍作扭曲之嘲謔。而「beaver」於俚語中亦影射女子性器。


【圖﹕Fernando Botero, THE MORNING A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