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2-02 15:45:49毛錐子

【評論】重訪《婁麗塔》(一)

【婁麗塔陣痛】 1951年6月底,為了尋找「Lycaeides argyrognomon sublivens」雌蝶,弗拉季彌爾‧納博考夫(Vladimir Nabokov)由夫人薇菈(Vera)駕駛家中老車,直奔半世紀前九隻「sublivens」雄蝶遭人捕獲的地點——科羅拉多州的特魯萊德(Telluride)。 此刻的納博考夫,經過一年康乃爾大學「歐洲小說」的授課,正感到心力交瘁,亟欲在捕蝶與寫作中尋得一點休憩。年來為《婁麗塔》所準備的大量筆記,便伴隨兩人一路西行,專為在下午與雨天使用。沿途他在一本特備的日記中,不斷摘錄道路旅店山景天色的印象。6月28日:「昨夜,黝暗中的高級卡車,有如龐大可怖的聖誕樹。」6月30日:「夜。聖佛蘭西斯。老農木乃伊似的頸上溝壑鮮明,飽經曝曬。一條嚴肅的艾爾‧葛雷寇式地平線……在堪薩斯某處。」〔註1〕每每在住進牆壁薄如紙板的旅店後,為了躲避隔房新婚夫婦的蜜月聲響,他會出門鑽入老車的後座,以慣用的索引卡片專心寫作。7月18日,他終於捕獲世上第一隻「sublivens小灰蝶」的雌蝶樣本。而其它附帶的收穫,則包括了《婁麗塔》書中的最後一景。 11月,納博考夫最後一個短篇小說《藍斯》(Lance),被《紐約客》(New Yorker)雜誌以出乎尋常的高價(一千二百五十六美元)買下。雜誌編輯對於文中辭語提出了例行的質疑與建議,而納博考夫不厭其煩的答覆,便頗能反映出他寫作時對於細節之慎密與執著:「 3. 『asclepias』〔馬利筋學名〕較為明確。因『milkweed』〔乳草,馬利筋之英文俗名〕一字不僅指『asclepias』,尚包括截然不同之它類植物。尊意若堅持『milkweed』,鄙人亦可屈就。然鄙人之精確感將大受斲傷。事實上,或將傷痛難當。…… 27. 『Through the driving rain...and stop short at the gate, near the dripping liriodendrum.』此處『liriodendrum』〔鵝掌楸學名〕一詞極關緊要:前文所提之『tulip tree』〔百合樹,鵝掌楸之英文俗名〕,用意實僅在引出此一『liriodendrum』。不難看出,『l』、『r』、『dr』諸重要字音(『driving rain』、『dripping liriodendrum』),俱由此一樹名總納。一如同句『hystricomorphic』〔具有刺蝟等齧齒類動物屬性的〕一詞暗示『hysterical haste』〔歇斯底里的急躁〕,『liriodendrum』之讀音亦暗示一種『lyrical cry of joy』〔如詩的歡嘆〕,以及(在『dr』之中)打滑之馬蹄。將近三千年前,荷馬即已用過此類小技,鄙人不解此處何以欠妥。此『liriodendrum』之重要,實與篇中其它文字無二。還望高抬貴手,任其在鄙人故事潮濕的一角自生自滅。……〔註2〕」 這個學期,除了康乃爾的三門課外,納博考夫尚須為春季學期在哈佛所兼的課程預作準備。但《婁麗塔》的細節研究依然持續不輟。他搭乘公共汽車,只為了竊聽女學生的俚俗口語。他訪問過一位校長,藉口是有小女希望入學。他翻查舊報,檢閱有關車禍、意外、謀殺、與性犯罪的報導。他遍覽少女、婦女、女童軍、居家裝潢等等刊物雜誌。他蒐集女學生體型的統計數字、旅店的房客須知、廣告看板的詞句、點唱機的流行曲名、安眠藥的資料。他積存的筆記中,包括一張關於「小友」的卡片〔註3〕,上面畫著一把「Colt」點三二口徑袋中型自動手槍、一顆點三二子彈、一個容量八發的彈夾,以及安全閂、準星照門、彈夾彈簧的細部圖示。並抄錄了一段1940年的「Colt」目錄:「特別適於家中車內及身上使用〔!?〕」。另一張卡片是「學齡女生體重身高年齡對照表」,其中「五十八」英吋以筆圈起:平均體重八十九磅,十二歲(86%)、十三歲(88%)、十四歲(93%)。對一個自小迷於蝴蝶的鱗翅類昆蟲學家而言,這和在放大鏡下細數蝶翼上一行行的鱗片,在紙上用心描繪斑紋的位置形態,實無任何不同〔註4〕。 1952年夏,納博考夫一家,包括正在哈佛就讀的獨子狄密崔(Dmitri),再次西行蒐捕蝴蝶。這次是在懷俄明州的大陸分水嶺一帶。當年的秋季學期,納博考夫已逐漸駕輕就熟。而在古根漢基金會(Guggenheim Foundation)的獎助與康乃爾的首肯之下,他得於次年開始休假,直到9月新學年開始為止。《婁麗塔》頗有進展。他告訴友人,此刻的他是個久經訓練的運動員,正待下場作真正的衝刺。 但他也在此時展開譯註普希金(Alexander Pushkin)鉅著《尤金‧歐涅根》(Eugene Onegin)的龐大工作〔註5〕。1953年4月,待氣候稍暖,納博考夫夫婦便又直奔亞利桑那。再於6月間轉往俄勒岡州,探索西北部太平洋沿岸。在艾許蘭(Ashland)租賃的小屋附近,納博考夫每天要在濃綠淡紫的山間步行十八英哩。捕蝶的成果極為豐碩,而小說的進展,也到達可以將未完的章節,直接口述給夫人薇菈打字的地步。舊的手稿每經用過便立刻丟棄銷毀。在計劃匿名出版的情況下,這些物證不免有些燙手。 休假歸來的納博考夫曾告訴友人,他那個夏天過得緊湊繁忙,此刻竟感覺反能在學術工作中喘一口氣。其實所謂喘氣,是在教學之外,另加五項寫作計劃,必須在年底或明春完成:除了《婁麗塔》,還有英譯《伊果征戰之歌》(The Song of Igor's Campaign)、註譯《尤金‧歐涅根》、與薇菈合作之俄譯《確證》(Conclusive Evidence)、以及小說《普寧》(Pnin)。他對《婁麗塔》能否順利出版,能否為人接受,難免心存疑惑,而不得不展開其它工作,希望至少維持一個收入來源。 但《婁麗塔》仍是他首要的任務。1953年12月6日,經過一段每天十六小時緊鑼密鼓式的工作,他終於在日記上以舒慰的口吻寫下:「整整五年前動筆的《婁麗塔》今日竣工。」四百五十頁的打字稿,不久便送往紐約的出版社。納博考夫曾戲稱他這本書為「定時炸彈」,殊不料定的時間竟是如此之遲。要待近兩年後方獲刊行,而又須再等三年才會在美國炸開。 首先,「維京出版社」(Viking Press)表示此書文采斑斕,但出版者恐怕難逃罰款或下獄的命運。反之,「賽門暨修斯特」(Simon and Schuster)直斥此書為色情文學。「新方向」(New Directions)認為作者與出版者聲譽受污的風險太大。「法拉.史特勞斯」(Farrar Straus)婉拒此書,但建議納博考夫以真名發表,縱或使康乃爾受到牽連,但也只有憑借納博考夫的聲譽,方能使此書在法庭上有所立足之地。「雙日」(Doubleday)的主編願意出版,卻慘遭老闆否決。 因此,當他的法國代理告知在當地出版有望時,納博考夫只覺如釋重負,竟忽視了出版商對於此書抱持著扭曲而可疑的觀點:作者真實熾烈而無可遏抑的熱情,或將改變社會對書中描繪那類「愛情」的態度。顯然,他們是錯把鄙斥當成了謳歌,錯把亨柏當成了納博考夫。 「奧林匹亞出版社」(Olympia Press)的目錄上,雖然包括了亨利‧密勒(Henry Miller)、山繆‧貝克特(Samuel Beckett)等文壇大匠的作品,四分之三卻屬於低俗的色情文學。其出版方針是對在英美遭禁的英文書作不分菁蕪照單全收,在暑期英語觀光客最多的時候大撈一票。因此,雖然此書得以問世,日後納博考夫卻也為了書文錯漏及版權糾紛的事而不勝懊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註1〕El Greco(1541? - 1614?),大師生於希臘,就學意大利,居留西班牙,因以綽號「希臘人」(即英語之「The Greek」)為名。見 Brian Boyd, 《Vladimir Nabokov: The American Years》(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1),201頁。 〔註2〕VN致Katherine White(November 29, 1951)函(Vladimir Nabokov Archives, Montreux)。〔〕中為譯者所加。 〔註3〕「little chum」是《婁麗塔》書中主角亨柏(Humbert)對於身邊所攜手槍的暱稱。而亨柏自己的暱稱「Hum」也隱含於其中。 〔註4〕索引卡片及 VN 手繪的蝴蝶翼翅斑紋形態,均可參見Boyd書中附圖。一向主張藝術創作須兼具「詩歌之精確」與「科學之激情」的VN,對於細節有無比的執著。據說一位康乃爾學生曾問他如何能成為好的作家。他指著窗外一株大樹反問學生知不知道樹名。學生搖頭。他便當場一盆冷水,勸告學生最好另謀出路。而他在康乃爾所授小說課的考試中,也充滿了這樣的瑣細:Gustave Flaubert《Madame Bovary》中Emma的眼睛是什麼顏色?Jane Austen《Mansfield Park》中Price先生的報紙多少錢一份?(見 Boyd,187頁,205頁) 〔註5〕最後的成品是部將近兩千頁的鉅作。 【圖:「Lycaeides idas sublivens」(NABOKOV 1949)原名「Lycaeides argyrognomon sublivens, 'Nabokov's Blue1'」,左:雄蝶,右:雌蝶,翼寬27毫米。雌蝶係1951年VN於Telluride鎮Imogene隘道下Tomboy路斜坡上捕獲。標本現藏Harvard Museum of Comparative Zoology(#27844, Lep 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