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末，友人問我心中2017年上映的院線片那部最好看？我答不上來。2017年上映的片子，我看的不多，不敢妄下評論，但回顧2017這一年我看過的院線片及DVD當中，我最愛那部？我一定大推2005上映的「窈窕老爸」(Transamerica)！

 有多喜歡「窈窕老爸」(Transamerica)呢?

 喜歡到把它的劇本下載，再好好回溫，一次又一次。

「窈窕老爸」(Transamerica)從片名就很切題。Trans有跨性別的、橫越、轉變的意思。劇情描述即將變性的主人翁，與素未謀面的兒子，一同開車從美東橫跨美西，一路上從陌生到熟悉，從冷漠到關心之間的吵吵鬧鬧，看著他們心路歷程的改變。

 住在洛杉磯的布莉Bree，想從「他」變成「她」，滿心期待去掉「小雞雞」後，「她」就能擁有幸福人生，卻在手術之前收到一通電話，有個叫陶比Toby的十七八歲男孩因賣淫兼販毒闖禍，被拘留在紐約的警局，而他是這個男孩的生父，警局請他過去保釋男孩出獄。

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兒子，原來是學生時代的「閨密」跟他生的，當年Bree覺得這只是他與「閨密」之間的「蕾絲邊」嚐試，沒有想太多，更不知道「閨密」日後祕密生子。

 事隔多年，Bree面對突如其來的陌生兒子，完全不想理會這件事，只希望趕快打發了事，別讓這件事阻礙了他的手術。

 但是Bree的心理諮商師要求他必須在手術前，將所有人際關係處理清楚，否則將否決他的變性手術。心不甘情不願的Bree，只好硬著頭皮前往紐約。

在警局第一眼看到Toby，這個俊美的少年問他：「為什麼（非親非故兼無緣無故）保釋我？」Bree當下不知所惜，不敢告知自己是Toby的生父，謊編是教會派來拯救羔羊的傳教姐妹。另一方面，他內心想著早日甩掉Toby，好趕回去做變性手術。

 本片劇情充滿趣味，儘量不劇透，總而言之，生母早已逝世多年的Toby，儘管對眼前這個妝感很怪的熟女阿姨半信半疑，但他身無分文又不想回到（豬狗不如的）養父身邊，只能死黏著Bree，盼著熟女阿姨免費讓他搭便車去洛杉磯。

當Toby對怪怪熟女阿姨漸生好感時，意外發現這女人有一根大屌。男孩陷入困惑與憤怒。自從發現熟女阿姨是個男人後，他認為Bree不是教會的人，因為保守的教會是不會接受變性人傳教士！既然Bree不是教會派來拯救羔羊的傳教姐妹，那Bree為什麼大老遠從LA飛奔NY保釋他？究竟Bree對他有什麼企圖？

Bree試圖跟變得沈默不語的Toby溝通，男孩卻刻意當著他人面前羞辱Bree，罵他是個有屌的假女人大騙子！

Bree悲愴地回說：「一個人沒成天對著他人嚷嚷著自己的生理結構，並不代表她是個騙子！」

Just because a person doesn't go around blabbing her entire biological history to everyone she meets doesn't make her a liar.

男孩仍不甘心，質問Bree為何不告知她身為變性人的真相，Bree更沒好氣回應男孩，告知他真相只是提早讓男孩公開羞辱她！

 男孩繼續打槍Bree，說教會才不會接受變性人當傳教者。

接下來Bree反駁男孩的話讓我感動不已：憑什麼你認為我不屬於教會？我的身體是還在變化中，但我的靈魂可沒錯，耶穌這樣打造我自有他的道理，好讓我能跟他一樣在苦難中重生。

So you don't think l have the right to belong to a church?

My body may be a work in progress, but there is nothing wrong with my soul.

Jesus made me this way for a reason so l could suffer and be reborn the way he was.

 沒想到Bree嚴肅懇摯對男孩曉以大義，男孩卻投以一個爆笑的回應（在此不爆梗），真不虧是少不更事的青春小屁孩啊。

 這一路上，出現好多笑中帶淚、淚中帶笑的風風雨雨，尤其是看到Bree在某個xx的狀況下(這梗太好笑絕不能爆)，被逼著要對Toby說出I am your father這個事情。

 當我看了另一部(也是父與子一起旅行的，而且年紀都相仿，也是笑中帶淚、淚中帶笑的)電影，就更明白為什麼我愛「窈窕老爸」(Transamerica)。

 「人生剩利組」(Brad's Status)由布萊德彼特監製，班史提勒主演，描述中年男子布萊德Brad帶著兒子去申請大學的旅途當中，他開始質疑自己的人生是否是一場失敗，不時在自己的內心世界小宇宙上演各種小劇場。

 原來他擔心自己人生只有經濟艙等級，一輩子無法升等成商務艙或頭等艙，但一山還比一山高，有的人還擁有私人噴射機啊！永遠比不完！慾望如黑洞，填不滿啊。

 內心小劇場的起起伏伏，Brad不敢讓兒子知道，卻把中年危機的不安，吐露給兒子的美麗學姐，結果尚未大學畢業的正妹很不客氣地對大叔說教，批評能夠自己經營非營利事業的大叔不知惜福，她印度老家的鄉親們，一天只靠兩美金就能過日子呢！

 大叔說他又不是要跟「那些人」比，卻只讓正妹更看不起他。

 我很愛的書「有閒階級論」(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范伯倫(Thorstein Veblen)著，1899年出版）提到，人會妒忌社會層次較自己高一些的等級，而較少去跟比自己低或高不可及的人做比較。

 Brad究竟想跟誰比呢？

 在大學時，Brad是幾個死黨中最優秀，也最得教授疼的那位，但畢業多年後，其他幾位成為：好萊塢大導、政治明星兼暢銷書作家、提早退休買小島跟兩個正妹過爽日的科技創辦人、擁有私人飛機的企業家。這些老同窗，不是有錢有名，要不有錢有閒，而大學時代曾是當紅炸子雞的Brad，卻只是從事非營利事業的無名小卒。當他滿心以為成為政治名人的同學，從學生時代起就愛跟他暗中較競，仍對他有瑜亮情節時，老同學一臉問號表情回應：為什麼我要跟你較競？

 Wait a minute！搞了半天，原來同學不是跟他同一取暖層。原以為可以相互取暖的老同學，早已升等到101大樓那樣的高度，壓根沒想跟他比。畢業後一些婚喪喜慶場合，老同學也沒人邀請他出席。他早被遺忘了。這比被看不起還更慘。

Brad淚崩了，也淚奔了。

鬱鬱寡歡的Brad，最後告知他兒子自己的痛苦與煩惱，兒子跟父親說「這世界大家只在乎自己，沒人會在意你，會在意你的只有我，所以你只要在意我對你的想法就好。」

 Brad繼續追問兒子對自己是什麼想法，兒子說了三個字：我愛你。

 Brad的悲情陰鬱小宇宙終於放晴了。

這部電影讓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其監製布萊德比特跟男主角班史提勒，這兩人也差不多是片中男主角的年紀，但他們可是好萊塢大紅人，超極人生勝利組，卻選了「擔心自己是魯蛇的中年男子」這樣自省的題材來拍攝，頗為玩味。

 電影演完了，換我的小宇宙劇場替Brad上演，他雖然暫時停止跟同學比，但沒準哪天他男性更年期到了鬧情緒，又來個人生超極比一比，覺得兒子愛他的程度不若從前，今非昔比，他不就又要再度上演悲情小劇場？

 人生若把自己的快樂悲哀，用他人對自己的好壞好惡來評比，真的，比也比不完啊！雖然，一再提醒自己「得之 我幸 失之 我命」，可心是肉做的，會痛，很難做到「本來無一物 何處惹塵埃」這般超脫啊！無法做到瀟灑走一回的我們，總是做繭自縳，給自己或他人打上分數、貼上標籤，束縛自己，導致過於放大他人或過於放大自己，而產生自卑或自大的心結或心態。

 這時，我就不得不佩服另一對父子(或者可以說是母子)，在Brad的對照之下，你會發現，Bree從沒在自己、或他人身上打分數，貼上「溫拿組」winner或「魯蛇組」loser標籤。

Bree原本可以成為人生勝利組，他出身富裕之家，受過良好教育，過著貴公子生活，但家人無法接受他想變成女人，他就當家人死了逃家去。離家後學著養活自己，白天在餐廳當女服務生，其他時間拚命做電話行銷，苦哈哈攢錢存生活費與變性手術費，但他從來沒有羨慕任何人，或者怨恨任何人，他只想做自己想成為的人 – 一個真女人。

 在他跟Toby的road trip旅程路上，為了打破跟Toby的陌生與芥蒂，Bree問Toby未來想做什麼?

Toby正經認真地回答:「我要去好萊塢成為A片巿場的Gay明星。」

如果了解Toby的心路歷程，你可以稍稍理解這個男孩的志願何以如此異於常規:養父從小性侵他，逼得他不得離家出走，吸毒販毒賣身樣樣來。Bree並沒有批判Toby的志願，而是發現他愛小動物，問他有沒有興趣當獸醫或動物學家。他甚至要求家人要支持、鼓舞、尊重這個沒有受良好教育的男孩，特別是尊重。(這樣的尊重，可以看出幕後團隊為人處世的視角，具有悲天憫人的慈愛與包容。)

Toby跟Bree是很難得到主流巿場認同，若是在其他電影，大概會被演成黑暗陰鬱的社會邊緣人。但這片電影讓我感受到，Bree跟Toby彼此的日子不好過，但他們從沒有怨天尤人，沒有唧唧哼哼自己的悲苦，也沒有憤世嫉俗地控訢世界對他們不公平。導演用一種略帶輕鬆趣味性的氛圍，讓我們看到兩個沒有貼上任何標籤的靈魂，是可以自由自在且可敬高貴。

相較之下由好萊塢大紅人們聯手合作的「人生剩利組」(Brad's Status)，雖然開導人不要執著於跟他人比較，但終究，還是在安全漂亮美好的標籤內打轉。就好比我自己，失意沮喪時也開始擔心人生是否做錯選擇，面臨中年而無法重新開機，不時無病生吟鬼叫起來，但失敗或成功的標準與定義是什麼？若是為了別人眼中的自己而活，就會忘了珍惜當下的美好。我就跟Brad沒兩樣，經歷過內心起起伏伏上上下下後，意識到還有深愛自己的家人，而露出安心的微笑。

後記:

當我看完本片DVD，心想，為什麼時隔12年才發現有這麼好看的一部電影！為什麼2005年會漏看?那時這片還入圍奧斯卡獎多項提名，並得到金球獎最佳女主角獎，還有其他奬項族瀪不及備載！

飾演女主角的Felicity Huffman，當年在美劇「慾望師奶」可是其中一位性感火辣的太太，但在「窈窕老爸」藉由化妝及精湛的演技，完美詮釋一個由男人變成女人的人類，一個可敬可愛的獨立個體。而飾演兒子的Kevin Zegers，當年除了俊美容顏，演技卻能夠與Felicity Huffman產生絕妙火花，讓人不禁想再回味這對父子(母子)之間的動人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