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8-26 17:24:07hatsocks

《凱文怎麼了》:我的兒子是天使或惡魔?

「你習慣一件事,不代表你喜歡那件事,妳就習慣我啦。」

凱文這麼對母親(伊娃)說,他覺得母親並不喜歡他,隱約感受到母親之所以是母親,只是血緣上的關係,無關愛,而是責任。凱文解讀母親的心思,並不全然的錯卻扁平,誤以為可以清楚區分:責任、家庭與親子間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忽略(不識)人與人的感情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題。

「你記得疤怎麼來的?」母親
「那是妳做過最誠實的事。」凱文

凱文是一個「單純」的人。聽起來好像有點怪,卻是我對這個角色的觀感。凱文並不複雜,即便他在父親(法蘭克林)面前裝好孩子,在母親面前使壞,也只是單純(卻有效)地操弄他人情感的手段。凱文的心思單純(尚未發展成熟),在他眼中,父親和妹妹是可以任由他操控的傻子、母親是一個不開心的人、他的家庭是一群人因為血緣關係而不得不被湊在一起的組合。

凱文是幼稚的、傷人的,而他樂在其中。電影尾聲,凱文在校園內進行無差別殺人,警方攻堅後,他一派輕鬆地走出走出體育館,向群眾揮手致意,彷彿自己是超級巨星。

凱文為何要殺人?索求關注?覺得好玩?想要成名?以上理由或許都成立。但我也覺得凱文是透過殺人一事向母親示愛。凱文成長過程對母親極其冷淡,甚至三番兩次刻意惹怒母親。凱文對母親的惡劣行徑,會讓我想起《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的柯景騰追求沈佳宜的方式,透過惡作劇來吸引對方的注意。為了讓不愛自己的母親(凱文在言談中多次表達對母親的不信任,認為母親並不愛他),能夠持續地將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凱文玩起心理遊戲,離間父母親的關係,讓父親對母親日益冷淡,孤立母親在家中的地位。

電影裡,我沒有感受到凱文對父親或妹妹的愛,沒有感受到凱文對任何一個人表現出關心,唯獨對母親才有情緒反應(電影多次透過剪輯,讓凱文與母親的形象重疊,他們才是一體,脫離不了彼此)。凱文殺害父親和妹妹後,接著到校園進行屠殺,他沒有殺害母親,或許是母親幸運躲過一劫,又或者凱文的終極目標,就是要掏空母親的生活基礎,讓她只剩自己可以依賴?

殺人事件後,伊娃遭到社會排擠,身邊再沒有他人(伊娃出於愧疚與罪惡感而離群索居),而他(凱文)終於可以獨佔她(母親)。凱文殺人前的準備事項之一是購買多把大鎖,把學生關在體育館內不讓他們逃脫,那一把把的大鎖,既是凱文的心理狀態,一個緊閉的心扉,沒人猜得透他在想什麼。也有著把人困在其中的意義,不僅是肉體的囚禁,更是心靈的囚禁。在場屠殺悲劇過後,受害者與家屬與伊娃的心中,都多了一道名為「凱文」陰影的大鎖。

凱文入獄兩年,即將年滿十八歲,伊娃去監獄探視兒子,她問凱文:「你為什麼這麼做(殺人)?」凱文回答:「我以前以為我知道,但現在我不確定了。」影片前半場凱文可以清楚地表達自己的喜惡,用早熟的語氣去對人與事進行批判,影片後段,凱文反而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這是否暗示凱文不再用過往純粹的眼光去解讀人與事?對自己的殺人行動與對母親的感情,產生了變化(在非黑即白的思想中,產生出灰色地帶的自我質疑)?

我們換個方式閱讀凱文的行為:伊娃在凱文年幼時曾對他說:「小凱文來以前媽咪是快樂的,你知道嗎?」小凱文聽到這席話時,一臉兇狠與憤怒,他是否因此記恨伊娃?對人(家庭)不再抱有信任?凱文殺掉父親、妹妹,以及同學,是對伊娃的報復,要將她逼進絕境,一個不被愛不被世人接受的困境?兩年後伊娃去探視凱文,問起他當年為何要下此毒手,凱文反而對自己的行動不再抱著肯定態度,或許,凱文以為自己憎恨著母親,覺得母親厭惡自己,但在牢獄的日子,他重新檢視自己對母親的感情,有了不同的想法?


Lynne Ramsay 導演的《凱文怎麼了》,看得人驚心動魄,不只來自凱文這個角色的惡,也是社會對女性、母親、加害與受害者家屬的惡,片中有幾場戲拍得簡單明瞭,例如伊娃帶著年幼的凱文上街,兒子哭鬧不休,旁人對伊娃紛紛投以厭惡的眼光,像在批判她(母親)的失職,一個母親,怎麼能夠不懂得哄騙孩子?或者屠殺事件後,伊娃找到新工作,一名男同事邀請伊娃跟他跳一支舞,伊娃禮貌性地拒絕,對方立刻口出惡行,表示像伊娃這樣的女性沒有挑選人的資格。同事覺得自己對伊娃表示好感是在「施恩」,覺得伊娃的拒絕讓她受辱,事實上,凱文對家人也是類似的態度,當他想要「施恩」於人時,他會表現得溫馴配合,當他想要折磨人時,又會變得冷漠不近人情。

另外,凱文用很直覺的方式去解讀人際關係,伊娃比起兒子,思想是否就更為成熟?伊娃在片中大半時間都是受害者形象,兒子犯下的錯,導致伊娃難以在社會上立足,片中有一場戲十分地諷刺,伊娃有次跟凱文一起外出打高爾夫球,她看到幾個體型較大的遊客時,忍不住批評他們。

「每次看到胖的人都在吃東西,我才不信胖是體質的關係,他們會胖是因為吃錯了食物,而且吃太多了。」伊娃
「妳有時候真是很難相處。」凱文
「你也能說別人啊?」
是啊,不然我是遺傳誰的?

《凱文怎麼了》整部片都在呈現旁人對伊娃的膚淺認識,但伊娃面對他人,也落入同樣的陷阱。《凱文怎麼了》的英文片名是《We Need to Talk About Kevin》,我們得要聊聊凱文。伊娃向丈夫和心理醫生尋求過幫助,但他們都「輕率」地告訴伊娃:凱文沒問題。伊娃對兒子有著諸多疑惑,這些疑惑最終都沒能得到答案。這不正似現實生活中你我所面臨的困境?我們如何能知道一個人的心思?如何能真正地理解一個人?當社會出現殺人事件時,我們只在意悲劇的結果,或願意去理解事件的成因?面對一件事,我們只能粗淺地批判對錯,或能夠跳脫對錯的思維,對事件進行更深入的剖析?

我們得聊聊凱文,換個方式說,我們得聊聊那些看起來不對勁的狀況,不能只是輕忽與放縱,而要做到這件事(真正花時間去釐清問題),極其困難,當問題持續發生又短時間內找不到答案時,人們會逐漸變得消極,學會假裝問題的不存在,直到累積多時的暴力在某個時間點上爆發。

《凱文怎麼了》不採線性敘事,時間線來回跳躍,但不會讓人感到混亂。剪輯出色,演員表現突出,飾演伊娃的 Tilda Swinton,把母親對兒子又愛又恨、對自我身份的認同與厭惡等複雜性,都詮釋得絲絲入扣。而飾演不同時期凱文的大小演員,表演也讓人印象深刻,尤其是飾演青少年時期凱文的 Ezra Miller,像是戴著一張面具,用笑容來掩飾他內心盤算的計畫,Ezra Miller 的演出會讓我想起《發條橘子》的 Malcolm McDowell,一種不受控制、純粹暴力的惡意「玩笑、玩樂」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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