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年後，我們能否一如往昔？
看「東邪西毒終極版」與「戀戀茉莉香」。

「旗未動、風也未動，是人的心自己在動。」

猶記聞天祥先生在15年前的一篇影評，他說這年(1994年)港台各有一部重要電影推出，而它們也將成為華語影史重要的經典作品之一。
聞天祥先生說的那兩部電影，分別是蔡明亮導演的「愛情萬歲」和王家衛導演的「東邪西毒」。
我不確定這兩部電影在影史的定位究竟如何，但我可以確定，它們都曾帶給我難忘的觀影經驗，讓我在步出戲院的同時，胸中盪起一波波的漣漪。

15年前，19歲的我看「東邪西毒」，雖無戀愛經驗，卻對張曼玉那罈「醉生夢死酒」印象深刻。
戀愛中的人，當真如此痴傻？？？一罈酒道盡女人的愛，因為不想被心愛的人遺忘，所以張曼玉給了張國榮一罈酒，她說：「喝了酒，你就什麼都不會記得。」
而深愛著張曼玉的張國榮，卻在喝了酒之後，時時刻刻提問自己：「我真的忘了她了嗎？？」，每問一次，就將對方給刻印一次，留在腦海中，怎麼也磨滅不掉。



15年後，34歲的我看「東邪西毒」，談過幾場戀愛，受過傷也開心過，然後自問，是否把電影看的更透徹？？？
當大漠景象重在眼前展開，內心一陣莫名感動滿溢。
杜可風先生的攝影依然讓人震攝，完全未因時間的流逝而動搖美學分毫，反而更確立影像的偉大成就。
滾滾黃沙，孤單旅棧離群索居，藍天、白雲、褐色山頭、清澈倒影的綠洲湖泊，演繹著不同角色們的心境，或許是過客、是逃避、是等待再一次的救贖、是執著、是感恩、是逃不開(或不想逃開)的困境。
王家衛導演的愛情總是錯過，他的角色們，一次又一次在不同的銀幕上，留下遺憾。
是不是有遺憾的愛情最美？？？
張國榮始終錯過張曼玉，不管是「阿飛正傳」還是「東邪西毒」。
梁家輝暗戀著張曼玉，卻絕口不敢多提，所以只能抱憾終身。
梁朝偉的眼盲，不只讓他失去觀看世界的機會，也遮蔽了他體會劉嘉玲真摯的愛情。
林青霞得不到梁家輝的愛，盛怒之下，性格一分為二，一個性格告訴她要更愛自己、一個性格自欺欺人，告訴自己愛情還在身邊徘徊.......。
結果，這些武功高強的角色們，在愛情面前，全部打了敗仗。
張曼玉曾經傷懷地問著梁家輝：「你每年都來這裡，我以為你會告訴歐陽峰(張國榮)你是來拜訪我....」
梁家輝回答：「因為妳要我別告訴他。」
聞言，張曼玉神色淒涼，只能苦笑地道：「你為什麼這樣老實.....」
張曼玉暗暗地希望張國榮知道自己依然苦等著他，可是，她卻從來不肯主動連絡對方。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爭那愛情的一口氣，氣對方當年不肯早一步表示愛意。
諷刺的是，梁家輝之所以沒有告知張國榮實情，也並非老實，而是因為他迷戀上這位桃花樹下的女子。
愛情的爭奪，像極世道紛擾的江湖，雖然沒有動上刀槍，心底的痛，絲毫不遜於皮肉傷痛。




或許，單純才是愛情美好的體現？？？
在「東邪西毒」中，唯一一位在愛情中全身而退的角色，是張學友飾演的洪七(丐幫幫主洪七公)。
洪七直率的性格，讓他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想什麼，就做什麼，或許失敗、或許成功，但至少不會留下遺憾。
洪七和歐陽峰的一段對話，倒點出了歐陽峰在愛情路上之所以顛簸的主因。
歐陽峰對洪七說：「為了一個雞蛋而失去了一隻手指，值得嗎？」
洪七回應：「不值得！但是我覺得痛快，這才是我自己。本來我應該沒事，但是我的刀沒以前快。我以前快是因為我直接，認為對就去做，從來不會想什麼代價。我以為我這一輩子都不會變，直到那個女孩來求我，我才發覺我完全變了，我竟然沒有答應她，因為我知道你一定不會答應。那天，我很失望，我覺得我已經和你混在一起，變成一個人，沒有了自己。我不想跟你一樣，因為我知道歐陽峰絕對不會為一個雞蛋去冒險，這是我和你的分別。」
因為我知道歐陽峰絕對不會為一個雞蛋去冒險！！！！多精闢的一句話，過於計較輸贏的愛情，遲早忘記愛情初臨時，最單純的悸動。
這段話比對到後來張曼玉的獨白，更顯王家衛導演在劇本編寫方面，相互對照地精彩。
張曼玉說：「我覺得有些話說出來就是一生一世，現在想一想，說不說也沒有什麼分別，有些事會變的。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贏了，直到有一天看著鏡子，才知道自己輸了，在我最美好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人都不在我身邊。如果能重新開始那該多好啊！」
張曼玉承認自己輸了，而張國榮呢？？？他何嘗不是同樣輸的徹底，除了夜夜思念佳人的身影，還餘下什麼？？？

用江湖比喻愛情，讓「東邪西毒」不同於其他武俠電影。
王家衛導演一直是個談「情」能手，他總能在細膩處，挖掘出愛情的苦澀。
然而，15年前的王家衛，便將愛情糾葛說地精彩；15年後的他，彷彿被困在自己設下的情愛世界中，無法脫身。
重新剪輯「東邪西毒」，有人說是江郎才盡、導演說是為了紀念張國榮，而我則是認為「何樂不為」。
15年後再看這部電影，除了佩服，也是感傷。
「佩服」的是，「東邪西毒」非但沒有「老」電影的滋味，反而「歷久彌新」。
一方面讓影迷得以再次見識張國榮、張曼玉、梁家輝、劉嘉玲、梁朝偉、楊采妮.....等人的魅力，重溫香港電影巨星雲集的風華(這樣的組合，已成絕響....)；一方面見證經典之所以為經典的影像渲染力，儘管時隔15年，「東邪西毒」仍是擲地有聲的傑作，不管是劇本、剪接、攝影、美術、音樂，都是香港、甚至世界影壇的頂尖。
而「感傷」的是，上次被王家衛導演感動，已是許久前的事情。
我不禁想起電影裡洪七的台詞：「我的刀沒以前快。我以前快是因為我直接，認為對就去做，從來不會想什麼代價。我以為我這一輩子都不會變.....」。
失去了單純，就失去了最原始的自己。這，會不會也是王家衛導演面對的難題？？？

對創作者而言，不再單純，動人的質樸也就消失無蹤。
對影迷來說，何嘗不是如此？？？



電影「戀戀茉莉香」，說著馬來西亞多族融合文化，不同種族間相互存在的偏見和衝突，藉著一場才藝表演，串連出各個角色間的愛恨情仇。
仇恨，帶來死亡與分崩離析；而愛，則帶來希望與和解。
「戀戀茉莉香」的劇本讓我想起「衝擊效應」。相較於「衝擊效應」的精密計算，「戀戀茉莉香」的劇本略顯粗糙、刻意。
顯而易見的缺點隨處可見，比如說聽障主角愛上歌聲優美的女孩茉莉，他們的愛情因種族和宗教的差異而受到阻撓，卻憑藉男孩過世舅舅的一封信件，而順利解決紛爭；或茉莉母親的朋友，一直瞧不起茉莉家中的幫傭，在聽完茉莉母親說出女傭的悲傷過往後，而一改歧視的眼光(如果勸說可以改變人們歧視的眼光，這個世界是否會美好許多？？)。
諸如此類的問題，在電影中不斷出現，煽情、通俗、公式、老套......，照理說我應該會很討厭這樣的作品，意外地，我非但不討厭，而且隨著影片慢慢步入尾聲，心中的感動也累積成塔。

「為什麼在最動人的時刻，我想的卻是劇情合理與否的問題？？？」我在電影中場時，突然發現這樣的問題。
緊緊抓著「追求完美」的想法，並不會讓我更享受電影單純的感動。
當我試著退一步欣賞影片，不過度琢磨劇情的鋪陳，反而更能感受到導演的「真誠」，甚至「用心」。
「戀戀茉莉香」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卻是一部有人味的作品。
與其說它像「衝擊效應」，我覺得它更像「九降風」。
身兼編導的Yasmin Ahmad女士，藉著故事，說出埋藏心底的故事與回憶。
電影雖然煽情，但導演總能在即將過火的時刻，適時插入空景畫面，或許是空蕩的街道、或許是樹上的花朵、或許是無聲的回憶畫面，緩和觀眾的心情。
這些畫面不知怎麼地，一直縈繞在我心底，一如當初看完「九降風」，我忘不掉的是人去樓空的學校天台、大樹下、泳池畔。
我喜歡「戀戀茉莉香」偶來的魔幻場景，那般率直又自然，毫不扭捏。
就像男女主角坐在公園椅子上，兩人眼神中碰撞著愛情的火花，正聊的開心之際，茉莉突然大喊：「哎喲，這些人是從哪跑出來的啊？？」，畫面一轉，竟是一群穿著尿布的孩童們，在草地上追逐玩耍著。
這神來一筆，著實感動了我，原來愛情可以是這樣「純真」與「快樂」啊。
另外，某位角色的母親即將過世前，一名神祕的病友遞給她一碗草莓，母親先是一愣，然後才拿起一顆草莓握在手中。
我不明白草莓的用意，可是我卻在電影突現死亡的時刻，感受到一絲平靜與放手的尊嚴。
(導演映後座談有解釋草莓的意涵，她說在他們的習俗中，神祕病友象徵死亡天使，而草莓則是讓人吃甜甜上路，死亡才不會那麼痛苦；導演另外還問了觀眾，是否有感受到「死亡」逼近的危險？？呵呵，有啦！！我看到母親拿起草莓時，就覺得她應該已經走上人生的盡頭了.....)



「戀戀茉莉香」的音樂，同樣教人難忘。
音樂極具催淚魔力，由於故事圍繞著才藝表演打轉，所以影片穿插不少動人歌曲，尤其片尾，男孩唱歌獻給逝去的母親，他唱著「I Go」，畫面剪接他和母親互動的過往，加上原本跟他不對盤的朋友突然上台幫忙演奏二胡，悠揚、哀滄的音色、以及拋開成見的寬容與和解擁抱、對照主角演員真摯的歌聲......天啊，我雖然臉上沒有擠出半滴眼淚，但相信我，我內心已經在噴淚了！！！
「戀戀茉莉香」的片頭，始於空蕩禮堂的燈光慢慢點燃；片末，禮堂燈火一盞盞熄滅，說著戲起與戲落、也說著人生一個階段的開始與結束。
映後座談，導演Yasmin Ahmad特地出席，她說「戀戀茉莉香」有一部份是真實的故事、她問觀眾要如何解決種族融合的歧見？？她說未來會拍一部日本電影、說她的電影場景總是不變，原因在於她和工作人員都很愛劇中城鎮的感覺.....。
聽完映後座談，解開一些對於電影的疑問，更重要的是，導演的談吐讓我很有好感。
散場後，請導演簽名、拍照留念，我跟導演說會看「戀戀茉莉香」，是因為一位馬來西亞朋友推薦(巨蟹老弟)、我說電影很好看，我很感動、也說我非常喜歡音樂，然後，導演就笑開了。
後來碰見電視兒童，小聊兩句後才匆匆離去，返家途中，心情一直很激動，或許是因為電影餘韻未了，也或許是這個夜晚的涼風吹地讓人舒服吧。

這個週末，兩場電影，一部讓我重溫15年前的感動、一部讓我尋回看電影的單純心情。
雖說台北電影節近年飽受批評，但影片本身超越政治、口水的魅力，依然無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