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部落—北蘇門答臘咖啡產區紀行(一)
2007年9月,我獨自一人出發,前往印尼北蘇門答臘的咖啡產區拜訪當地咖啡農,那是我人生中最難忘的一趟旅程,除了壯麗的火山景觀及熱帶雨林令人神往,群山環抱的部落就像與世隔絕的桃花源,最難忘的是住在當地咖啡農的家裡,實際體驗咖啡農的生活。雖然只有短短四天的相處,卻和這群朋友及部落有著深厚的連結,就像好久不見的家人在此相逢,每當想起他們為我這位素昧平生的異鄉人誠心祈禱,將我視為部落的一份子,心中就感到無比溫暖。
其實早在當年返回台灣後,就非常渴望和更多人分享這趟旅程,只是諸多家務纏身(老四在兩個月後誕生),加上朋友的雨林咖啡後來決定與其他產地合作,這份感動就一直留在心中。最近剛好一位朋友撰寫關於和平旅遊的書,請我分享帶孩子到國外拜訪接待家庭的故事,整理照片時發現當年拍攝的影像,重新開啟這段記憶,雖然時隔15年,內心依然充滿感動,因為時隔多年,僅能憑當時拍攝的照片回憶片段,所以我決定用照片說故事的方式來分享,現在就讓我們一起出發吧!
第一日 新加坡—棉蘭—戴笠縣
首先要說明一下為何有這趟旅程,主要是好友子鈺打算從事公平貿易咖啡,他希望在印尼扶植在地團隊,由當地年輕人負責運作印尼端的事務,而我則是以台灣團隊之友的身分,與印尼團隊成員見面,並拜訪預定合作的咖啡農。老實說,出發前心中有點忐忑不安,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單獨到國外旅行,當時網路資訊尚未普及,對當地狀況完全不清楚的情況下,只能完全信任交拖出去。
此行我先到新加坡停留一晚,隔天搭小飛機到棉蘭,與團隊成員會合後,再從棉蘭到位在火山區的咖啡產地,其實我對北蘇門答臘一點概念都沒有,利用這次機會上網查資料,才知道我去的地方是多巴湖(Lake Toba)附近的戴笠縣(Daili Regency),縣治位於Sidikalang,多巴湖是世界最大的火山湖,也是著名的避暑勝地,多巴湖西北方的錫納朋火山(Mount Sibuatan)則是在休眠400年以後,於2010年再度爆發。
這張照片是我第一天抵達棉蘭時所拍攝,之前提到在地的咖啡團隊,其中一位最主要的成員,就是照片中最右邊的Anggia,這是她在棉蘭的家,左邊3位是她的姊妹。美麗的Anggia原本在當地環境保育的NGO工作,子鈺請她擔任在地團隊的負責人,還記得Anggia問我第一次到印尼嗎? 我說去過峇里島,她不以為然地說,峇里島不算是印尼。在經歷這趟旅程之後,我可以深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個性開朗大方的Anggia,具有特殊迷人的魅力,言談間思路清晰,卻又充滿體貼的溫暖,與她相處感覺非常自在,難怪子鈺如此信任她。
這是另一位成員Sugenk,他長期在動物保育區的熱帶叢林裡生活,負責紅毛猩猩、蘇門達臘虎以及大象等瀕危動物的保育工作,出發前子鈺告訴我,到了棉蘭機場以後,只要找長得像紅毛猩猩的人就對了,果然我一眼就認出Sugenk,他特別用「專車」(Honda Supra Fit)載我上山,還幫我準備包覆全身的大外套,我心想在熱帶穿成這樣會不會中暑,Sugenk表情嚴肅地說,外套用來隔熱和防曬,不穿會被太陽曬死。個性天真浪漫的Sugenk,對於動物保育有著強烈的熱情與使命感,一路上他滔滔不絕分享與動物相處的故事,感覺他喜歡動物更勝於人類,或許因為這個緣故,Sugenk後來離開團隊,重新回到他最愛的熱帶叢林。
坐上Sugenk的專車,展開長達150公里的旅程,我們奔馳在通往馬達高原的公路,沿途經過許多市鎮與村落,讓我想起切·格瓦拉的摩托車之旅,雖然跟切的壯遊無法相比,但透過摩托車的視角,更能貼近庶民的真實生活。這四張照片是在路途中休息時所拍,左上是當地巴塔克人(Batak)的傳統建築,高聳的屋頂有著繁複的裝飾,頂端還有四顆牛首佇立,造型充滿自然原始之美;涼亭後方則是基督教會,原來本地人多數信仰基督教,到處可見基督教會。右上是當地傳統市場,看著攤位上琳琅滿目的各種食材,可以見證這片土地的富庶與豐饒。下方兩張是途中經過柑橘產區,路邊整排都是自產自銷的農家,他們把柑橘整袋掛在屋簷下,負責顧攤的多半是小孩,天真無邪的臉龐令人疼惜。
這四張照片是馬達高原的壯麗風景,其實前面的路程比較艱辛,除了要忍受酷熱天氣,途中還突然遇到熱帶暴雨,斗大的雨滴打在身上真的會痛,只好找地方躲雨,等雨停之後才上路。不知騎了多久,好不容易上了平均海拔1000公尺的馬達高原之後,氣溫立刻舒適許多,從公路眺望這片廣闊的天地,彷彿置身在侏羅紀公園的場景,身心無比舒暢,能夠見到這樣的美景,已經不虛此行。
來到了咖啡產區,當然要來喝杯本地生產的咖啡,我們在路邊一家小攤,邊欣賞美麗山景,邊喝在印尼的第一杯咖啡,原本期待可以喝到道地的曼特寧咖啡,沒想到與想像相差甚大,咖啡又苦又甜,根本喝不出曼特寧風味。原來當地雖然出產阿拉比卡(arabica)的咖啡豆,但那些是要賣錢的,在地人不會拿來喝,而且也喝不習慣,對他們來說,羅布斯塔(robusta)咖啡豆才夠香濃,加上許多糖,這才是道地的印尼咖啡。後來我回到台灣,開始想念又香又濃的印尼咖啡,充滿野性風味的羅布斯塔,也讓我改變以往認為阿拉比卡才是好咖啡豆的想法,倒是印尼年輕世代也接受新的咖啡文化,跨國企業星巴克在2002年開了第一家店,截至2018年已經在22個城市開了326間門市,一杯咖啡的背後,交織著複雜的政治經濟與文化殖民關係。
經過長途跋涉,我們在一處小吃店享用我在印尼的第一餐,櫥窗裡用印有囍字的大碗公擺滿各式菜餚,再用盤子裝菜上桌,每樣菜看起來都很下飯,特殊醬料充滿濃郁的熱帶風味,其中GADO-GADO(印尼沙拉)是我的最愛。當這些菜端上桌時,我心中暗想,這麼多菜吃得完嗎? 後來才知道是吃多少算多少,不用全部都吃掉,而且他們習慣吃飯配開水,橘色塑膠碗裡的水則是用來洗手,千萬別搞錯了,這也是我第一次用手抓飯,吃起來特別有味道。
歷經一整天的風塵僕僕,終於在黃昏時抵達目的地,這裡是咖啡團隊成員Devin的姑姑家,姑姑和姑丈在當地學校教書,兼營家庭式咖啡園,算是經濟情況較好的小康之家,家裡還有客廳和沙發,他們特別為我讓出孩子們的房間,晚餐時還殺了一隻雞加菜,剛開始內心感到非常不好意思,怕打擾人家,後來我放下內心的不安,因為他們並沒有把我當外人,就像一家人,大家一起坐在地上吃飯,原來共享食物正是連結情感的重要儀式。用完餐後,大家一起享用自家釀製的發酵酒,他們戲稱為巴塔克啤酒(Batak Beer),類似台灣原住民的小米酒,香甜好喝但後座力強,下肚之後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