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季翔寫於1986.5月母親節

天上的雲，千變萬化，或明朗或幽暗。母親是一片雲，暮色裏不知飄向何方；我亦是一片雲，暮色裏飄向基督慈懷中。小小時候，幻想妳是魔鬼的化身，就像雲可變化成各種動物；長大了，您是聖潔憐憫天使的化身，就如同朵朵燦爛的白雲，晴空萬里，為我舖下錦繡的前程。

多年來，無論我身在何處，每個夜晚，總讓我想到您—您的身體、您的憂愁、您的孤寂…….您坎坷的一生以及您目前無可奈何的光景，我的眼淚就汨汨流個不停，沾溼了桌面。我不知如何下筆來寫這篇文章，點點滴滴刻畫在心頭的，豈是禿筆能形容盡？然而您留給我深刻記憶的卻是無形的傷害多於安慰。許多年過去了，我逐漸能體會您的心境，請您原諒我，我是個大罪人，您是一個相當了不起的母親，吃盡了苦頭。

家祚衰微，促使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成長過程中，我們少有接觸，也少有肢體語言，生活中的對白只是家常便飯之類。尤其升入國中後，放學回家吃個飯，晚上又跑到學校晚自習，隔天一大早六點又到校，週而復始，年年複年年，我們成了二個不交集的圓，您拼命的工作，我拼命的讀書。沒有烙下愛的痕跡，有的僅是苦難的際遇。

十一歲那年的新年，您帶我到田地挖蕃薯，年少不經事不覺如何，長大方知那種滋味不好受。

九歲那年辦好了父親的喪事，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遠處就可聽到您祭悼父親哀切的哭嚎聲，童稚的我不明瞭為什麼人死要哭，因為您從來就不曾告訴我些什麼，只默默自己一個人去承擔。

有一年，到父親墳上掃墓，您亦是大哭一場。巧遇再嫁的祖母去祭弔其亡夫(父親3歲時，祖父亡，祖母棄子改嫁)，遠遠相望、默默不語，這一幕淒風苦雨在幼小心靈中留下深刻畫面。數隔多年，祖母病危，您卻跑去照顧她，一個老早與我們沒有瓜葛的人，一個您我都不甚熟悉的人，只因她是父親的親生母親。

大學重考那年，壓力重重，然而您卻開始一連串的惡夢。半夜您惡夢的爭扎、呻吟聲，把我嚇壞了，我幾乎快精神崩潰。有回夢醒，您說我在走一條長長的橋，橋的那邊是死亡之門。亦有次夢醒，您竟說我難逃劫數，會死。去算命結果，說陰間男鬼要抓我去當他老婆，因為我体虛、陰氣重，特別容易被陰間人釘上。奇怪！面對聯考的是我，然而做一連串惡夢卻是您，倒是有回我也夢見自己不停地奔跑、拼命地跑，父親在後面不停地的追趕，但始終沒有被追上，您對夢的解釋竟是我的靈魂太沉、沉入陰間，父親藉著追趕把我的靈魂趕到陽間來。您去問乩童，竟說我4/1會發瘋，若不趕快去補運做法術，不僅我的一生都要毀了，連有希望的大學聯考亦要成為泡影。這句話如同晴天劈靂，離聯考只剩三個月，我簡直真得要瘋了！於是4/1那天起我離開了家，前往台中一位基督徒家中避難。

每個夢，您的解釋都讓我有一些認同，但有次您卻夢見一個您無法解釋且不懂的夢：「有一條路舖滿了黃金，路旁都是金色的花朵、芳香迷人，路的盡頭通到一座山，山頂上矗立著三支金色十字架，萬丈光芒，美不勝收。」您疑惑地問我,我說那是天堂。(那時黃姐來家中向母親傳福音,母親對基督教沒有任何概念,竟能夢見三支十字架)唉！真是眾惡夢中的異夢美夢，神的垂憐，基督教的神在向母親招手。現在我終於明瞭，您不斷求神問佛，是在表達您的關懷，不忍我受折磨。

每次的爭執，總是為了吃藥。您看著我虛弱的身体，不吃怎行，然而我愈吃身体愈不適，就拒絕吃，…..這是無奈，亦是在表達慈母的關懷，只是有時過多的關懷會扼殺了子女。

大四那年，我連續幾天夢見相同的夢，清晰而逼真。我夢見您離開我而去，拋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我嚎啕大哭、汗水滿頰迫切地為您禱告，盡極力要挽回您，終於神垂聽我的禱告，讓躺在棺木中的您由死而復活，我竟然哭著醒過來，又哭了一場。永生難忘這個死裏復活的夢！

大學四年，我幾乎流了四年的眼淚，並不為思鄉，只是在每個夜深人靜、在每個讀經的夜晚，想起您坎坷的境遇及神一次又一次在我身上的大愛，您可知我感觸有多深！我就無法壓抑自己，淚溼了聖經。而今我是徹徹底底脫離撒但惡者的管轄，不再做惡夢，爭得自由的生命。記得高中時看過一本書「得勝的禱告」，裏頭有段敘述：「撒但在一個家族工作了五佰年，致使這個家族一直不順」，心有悽悽焉，真心感到我們家的情況就是如此，撒但的工作特別厲害。阿母！快歸向耶穌，祂是您唯一的救贖，祂將賦予您新的生命。

每當跫音響在故鄉時，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阿母是否安好？(那時家中沒有電話)前年第一次從禱告山禁食回來，您凝望著我瘦弱的身体，我凝望著您的憂愁，柔腸寸斷。去年，當我歡喜的回來，您已不再為我的身体掛慮什麼，幾十年的擔心終於解除。現在形成您只煩惱我的工作未著、婚姻未成，您甚至想為我安排一次相親，卻被我拒絕了。然而這一切我卻胸有成竹，我知道我會有一個很好的工作及婚姻，因為我已經選擇了十字架的道路，祂將供應我的生活、賜我良伴，我是那樣的篤定和把握，一生一世不再為世人所掛慮的事而煩心。

高中畢業，我祈求上主再等我四年，我會回到您的身邊，然而四年一過，我卻飄向更遠的地方--台北，而今我只能祈求上主差遣更多的天兵天將在您的週遭默默保護您。現在我又要祈求，再等我三年。親愛的阿母！我將攜帶著您一生一世住在耶和華的殿中，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盼望。


p.s.自高二離家開始,我徹徹底底離巢.......高中.大學.北上工作.嫁人,再也沒有機會與母親同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