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8-14 13:05:45(砂子)

摸象的故事

導盲磚一路鋪到海灘!海灘上距海足夠安全卻又可以聽濤、感受海浪濺起的水花之距的步道上,導盲磚鋪得平整仔細,盲人可以安心行走到近海處,聽海濤,聽海鷗,聽船笛鳴起。



小學時課文有一篇瞎子摸象的故事,一群盲人來到一頭大象前,紛紛伸手去摸,感受一下大象長得什麼樣。

摸到了耳朵說大象像扇子,摸到了腿說大象像樹幹,摸到了身體說大象像一面牆,摸到了尾巴說大象像一條粗粗的繩索……

這故事形容人看東西要看全貌,不可「以管窺豹」,是個非常有趣的故事。

但是,當年大家認為有趣的故事,後來被刪了,或是被修改了。

因為隨著社會的進步,人們變得愈來愈知相互尊重,比如以前隨口說的殘廢一詞不再出現,改成殘障已是眾所共識,世間再無殘廢者,只有殘障人士了。

同樣的,再無人街頭指指點點:一個瞎子來了,即使童稚之齡的孩子也都會小心翼翼說,有一位盲人走過來了。

這便是一個社會的正向進化。



我第一次去琉球旅行,對處處潔淨的環境固然是非常欽敬和羨慕,最大的震撼還是殘障設施之無所不設,無所不在。

商店、街道、公園、車站,各種公共設施,無一不為殘障者貼心打造使其使用方便。我看到了條條街道上連貫銜接的導盲磚,以及導盲磚上的絕對淨空無一寸被任何一物所占用,我看到了街道路口專為盲人設備的鳥鳴紅綠燈,不但紅黃綠燈響起不同聲響,甚至不同的路口還設置不同的鳥鳴聲,閉上眼即可知道眼前已是某一條路到了。

導盲磚一路鋪到海灘!海灘上距海足夠安全卻又可以聽濤、感受海浪濺起的水花之距的步道上,導盲磚鋪得平整仔細,盲人可以安心行走到近海處,聽海濤,聽海鷗,聽船笛鳴起。

在琉球玩許多天,所到之處就是如此處處為殘障者設想、設計而後設備,這得花多少錢啊!

我以為琉球既是日本的南國,是日本的度假之地,或許全國許多行動不便的老殘者集中而來使得比例偏高所以有此特別需求,偏偏在那裡逗留了那麼多天就沒有看到一位殘障者。始知這不是現實上的需求,而只是一種必備的貼心。這是一個社會進化到某一個程度方足以如此吧。



有一年,一座縣級的殘障人士活動中心設計完成正要舉辦動土典禮,我沒有看過設計圖,不知道這個功能特別的活動中心會被建成什麼樣子,卻在典禮前接到了一個任務:縣長要我幫他想想,這個典禮形式上該怎麼設計比較好?

我告訴他,既是為殘障者打造之處,且讓所有參與來賓皆化身為殘障者,教大家體驗一下下殘障者的生活吧。

具體的作法是,來賓簽名報到處由接待人員逐一詢問來客想扮演何種類型的殘障狀況?選擇當盲者便給他一個眼罩和一枝拐杖,選擇當雙腳不便的就給他一架輪椅,手部不便就給他一個繃帶並且在現場綁上護具……然後從報到直到典禮結束,全體來客無論上台致詞、執鏟動土或是台下坐著聆聽觀禮都維持這樣子進行不同角色的殘障體驗,離去時才繳回器材道具,恢復常人之身。

我之所以有這樣的設計構想動機很簡單,關懷和體貼殘障人士不是嘴巴說說,而是要先有身受而後方得以感同,活動中心不是殘障人士設計的話很容易淪於虛有其表而無法真正落實於實用,我想藉著動土典禮喚起更多人的同理心。



我曾送給一位朋友一本我自己寫的散文集,朋友讀後似乎頗有感動,未幾回贈一光碟片。她說,她把整本書逐字逐句朗讀並錄音,燒成光碟,拷貝給盲人中心及相關社團的盲胞分享。

我真是大大感動了!我這位朋友小時家貧,只讀完小學,相夫教子之餘勤於閱讀、自修,她喜歡將喜樂與人分享,萬沒想到我的一本散文集由她以最克難的方法變成了一本有聲書。

這位朋友多年前因晨起散步不幸遭遇車禍離世,意外事件之前約一個月,她以娟秀工整的字跡寫下了像是遺言的一張書箋,告訴家人當她走後不要為她哭泣,因為走了就走了,不在這裡了,哭泣也聽不到了。而悲傷也無意義,悲傷是叫不回她的;唯有以歡喜心接受一切。

她甚至對後事做了完整的交代,不要麻煩任何人,不要辦公祭,不要發訃聞,她希望簡單樹葬,家人如果去參加樹葬,就給她播那首她愛聽的張雨生所唱的〈大海〉,讓她隨著歌聲回歸塵泥。

樹葬日我和太太成了她家人之外唯一的到場者。或許她全家人都悲傷太甚,一時都忘了為她播放那首名叫「大海」的歌,我和太太站得稍遠,我惦記著這歌,手忙腳亂從手機中尋找,我從未曾在手機中找歌播歌過,老天幫忙,我竟然即時找到,即時播出,於是這首歌得以飄揚在美麗的樹林、草坡上,化為千風。

我有時打開電腦聽她朗讀著我的散文,感受到的是她為殘障者的真心和濃濃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