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忘記的夢，像是稍縱即逝的回憶，我在晨光間不斷地伸手捕捉，但終究會是徒勞。

我似乎夢見65歲的我們，在那潔淨偌大的病房，探視曾經的年少。

逐漸佝僂的身子，步伐緩慢牽動時間，你少見的多話，絮叨著輕狂情事。




我想起前些天帶年過七旬的外婆向中醫問診時，總是開朗快步的外婆，確認眼前的醫生是可以信賴之後，忽然細索了聲音問起自己的種種狀況。

醫生直指外婆年輕時脊椎已出問題，但因遲遲未調整而影響到心臟、鼻腔、骨盆以及膝蓋，外婆屏著鼻息沒有嘆氣，彷彿早已知道似的，但求再映證一回。

還能醫嗎？

醫生搖搖頭，醫是可以醫，只是外婆的年紀已大，怕出手調整骨頭會承受不了。




夢裡我似乎特別留意老去的我們的身狀，比如膝蓋。

醫生說外婆的一邊膝蓋因長年承受傾斜的身姿，已幾乎完全退化，接下來的另一邊膝蓋，也會接著同樣的命運。

我想起年輕時迷戀多年的「暗戀桃花源」，金士傑和林青霞在空曠的劇場宛如掏出心肺般地互訴時光蹉跎命運弄人，我總是潸然落淚。「再等，就要老了。」時光公平地在每個人身上流逝，每個人，卻依循他人的眼光定義歲月遞嬗間的高就。

正在老去的年輕時的戀人，終究還是道了再見，向各自等著接駁的家人前去。

夢裡的你所說的話，也許是由潛意識的我所發聲吧。




我微微嘆息。

高中的年紀，曾與好友互談盼如櫻花燦美而落一般，要活到四十歲的年紀就好，那時我們認定「四十」該是生命的燦美時期的終點，莫再惶惶待日，任他人催促老去。可是我卻夢見65歲的未來，我失足在自己的夢境裡。

在書店裡，我能清楚感覺文學作品裡的生命依歸。

有時我的眼神只循著書背上的姓名欄位瀏覽，當我看見「黃宜君」、「邱妙津」、「林燿德」…等字樣時，心便會猛然一驚，我抽出這些書，隨手翻讀，在字裡行間的生命從未離去，頂多只是隨著歲月稍稍褪了一些色。

我情願多擔待心靈的老熟，卻害怕太久遠而不可知的身狀，眼力老去，手指老去，膝蓋老去，過往的一切，將因全力克服老去的身狀而變得不可考。




彷彿預知現實的老年連話語都將極度精簡似的，我們還在老去的夢裡絮絮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