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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最後一次看見爺爺。我們一起上山採白柚，爺爺的步伐比年輕的我還要穩健，我們看著逐漸增加的白柚群，因為豐收而笑了...」




後來，我不再與誰辯論人離開世間後是否有靈魂這件事。我想知道的是，什麼時候的你，願意相信靈魂的存在？

12月16日，爺爺因心肌梗塞辭世，才五分鐘的時間，就倒地不起，奶奶手忙腳亂地捏著爺爺的指尖，沒有反應，最後按壓人中時，爺爺才大口地喘了一口氣，此後就沒了聲息。送醫急救，依然無用。

我們知道的時候，都在遙遠的他鄉，氣候驟冷的夜晚，爺爺的子孫們從各地返鄉奔喪。我在遙遠的台北城，哥哥在電話裡說：「阿公過世了，妳等著，我去接妳回家。」突如其來這輩子第一場至親離別奔入我的世界，掛上電話，我開始整理簡單行李，好像還沒弄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直到把行李整頓好，空著手站在房間時，才意識到從此之後當我回去老家阿公再也不會站在三合院前向我招手，意識到所謂過世就是指再也看不到那個人時，忽而驚慌失措，哭泣哭泣不止。

凌晨一點，我們回到老家。從來不曾在這個時候回到老家，記憶中的老家不曾到了半夜還如此燈火通明，我看見常常曬著茶葉的三合院院落搭起藍色棚帳，正廳亮著，爸爸說，你們回來了。

跨進正廳，叔叔嬸嬸跪在火爐旁燒著紙錢，爸爸給了燃好的香，在床尾我們捻香跪拜，爸爸拉開靈床帷帳，說了些什麼後，回頭喊我們過去：來，讓阿公看看。

我跟在哥哥身後走進帷帳，阿公睡著，不曾看過阿公穿了這身服裝，爸爸先幫阿公整理一下頭戴的棉帽，「爸，孩子們在比較遠的地方，所以這麼晚才回來…」不記得爸爸還說了什麼，我只是一個勁地看著阿公睡著的臉，不就跟平常一樣嗎？

當爸爸說完話，將一塊布蓋住阿公的臉時，我才意識到阿公真的和平常不一樣，他再也再也不會醒來了，再也再也不會陪我喝茶了，再也再也不會讓我問東問西了…離開靈堂，我們紅著眼睛回到客廳，阿嬤走出房間，爸爸說：怎麼又起來了，趕快去休息吧。阿嬤看著我們：怎麼睡得著，怎麼睡得著…

寧靜的夜裡，我和哥哥守著火爐，順著火爐排列紙錢，一種是阿公的過路費，一種是平常用的錢，火追著灰燼不斷燃燒，別讓火斷掉，斷了阿公就拿不到錢了…

什麼時候，我們願意相信人死後靈魂仍在？

晚上，以信仰為主題的課堂上，老師這麼說著：「信仰是什麼？由於人類的力量與智慧有限，無論活在什麼樣的時代裡，知道的事情，永遠比不知道的事情要來得少，就因為人類對這個世界不了解，所以必須不斷設法追求，足以讓自己內心安定、心靈慰藉的力量，這種力量，就是信仰。」

生也有涯，知也無涯，不論我們怎麼追求，無知的領域總是遠超過已知，面對巨大的未知世界，難免惶惑不安，信仰由此衍生，每個人所堅定的信仰必然不同，端看自己需要什麼樣的元素才能讓心獲得安定……

因為和離世的人在情感上有相當程度的牽連，所以必然會追尋某種方式，讓活著的、已經無法再和離世的人對話的人，安心。

我沒有特定信仰，但當我跪在火爐前燒著紙錢，我深深相信，那一張張焚燒的火光，必然會將這些過路費、生活費帶給爺爺，讓爺爺在最後的這一段路，凡順地走完。火光前我很安靜，卻在心裡忍不住跟爺爺說：這是過路費，這是生活費，爺爺要把錢帶好，該用的時候就要用，不要太省…

信仰何以存在千年萬年？只要人們的心需要寄託，信仰就會存在。

回到老家，我深深相信人死後靈魂仍在。親愛的爺爺躺在不遠處的靈床，他知道子孫們都回來了，圍繞著火爐燃點張張思念；相信爺爺的靈魂仍在的我，沒有因此而感到恐懼，因為那是我們親愛的爺爺，那是種稻種茶一輩子辛苦慈祥的爺爺。

信仰，是為了讓活著的人可以安心。尤其在傳統鄉村的老家靈堂裡，請別出聲辯論人死後靈魂是否存在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