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2-06 15:02:18殷豪飛

詩與詩人的特權 -楊照(剪報)

2001.11.28  中國時報
三少四壯集---詩與詩人的特權
◎楊照專欄
詩是特權,我向來如此深深相信。詩人是一種完全不一樣的存在,因為不一樣而能擺出睥睨的姿態,而能孤獨孤立地拉開與人間的距離。
我向來如此深深相信。
少年時代稍稍碰觸到詩與詩人,就感受到、進而折服於這中間強大的自信力量。在那個蒼白蒼灰蒼茫的時代,面對直通到眼前鼻下的種種禁抑與制限,一點點的詩的暗示與啟發,竟然也就能協助我度過那最艱難的青春時期。
不過在那個時代,我真的不是很清楚很明白,詩的特權究竟是什麼?我也弄不懂憑什麼詩人可以這樣傲慢,對整個世界無禮?就像其他人被政治或金錢的權力影響所吸引般,我們無法抗拒地走向詩。
花了超過二十年之後,才開始慢慢懂得如何去解釋詩內在的奇特權力。詩與詩人被允許可以不必正確、不必博學、不必合乎別人規定出來的邏輯。在詩及詩人以外的真實世界範圍發言說話其實是有嚴格規則的。沒有去過的地方,你不能寫遊記。沒有學會固定的術語,你表達的專業意見不可能受到尊重。沒有充分掌握與吸收消化的知識,你講的事別人沒道理要聽。
即使是寫擺明了虛構的小說,都有比詩更嚴格的紀律。小說的事件與語言在情境中推展建構鋪設情境則有賴於豐富的細節。這些細節彼此之間必須邏輯一致。小說可以脫開現實邏輯,可是好的小說卻必須弄出自己的一套邏輯,愈複雜愈緊密愈好。
詩不一樣。詩人可以對不知道的事談天說地。詩人甚至可以自己去創造出無知,躲在自造的無知所張開的神秘篷帳裡,悠然蹈舞。
我記得我對詩的領悟,一個重要的進階經驗。讀到詩人楊牧描述幼年時候的經驗,坐在花蓮明義國小的教室裡,看著遠方高聳的山,聽不進老師講的任何東西,偷偷想著那高山上到底有什麼事情發生。那山太神祕、太遙遠、太崇高了。而且到了冬天,山頭上還有雪花冰霜覆蓋著。
那山是怎麼一回事、雪是怎麼一回事,都有知識與道理上的解釋,然而存留在尚未長大成熟的小孩心中的猜測、懷疑與震動,則是詩。或者是詩的原型雛型。
不需要知識、不需要事實,如果你能表達出那樣的猜測、懷疑與震動,那雪花冰霜覆蓋的山頂可能或不可能的景致,詩就形成了。那景致、那雪花冰霜和那山裡彷彿帶來顫震的感受,可以都沒有事實基礎。詩完成了就是一切。這是詩與詩人的特權。
回到你問我的問題吧。詩是不是應該本土化?詩是不是應該描寫自己熟悉的事與深摯的感情呢?
我的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因為那樣不就放棄了詩與詩人的特權了嗎?在某個特別的時代,當本土化的熱情燒到最高點時,我完全相信這個社會的自我了解如此薄弱與拙劣,我也投入地鼓吹對土地與親人、鄰人的切身關懷具有道德性的迫切性,然而每次遇到談論詩與詩的性質的場合,我就覺得痛苦不堪,一種撕裂的、不能自圓其說的痛苦。我怎麼說服自己去剝奪詩的特權與詩的遙遠陌生魅力;然而我又怎麼說服自己本性的道德要求不適用於詩呢?
要經過了將近十年,我才想清楚了,也選擇清楚了。的確,詩之所以存在,這個世界之所以需要詩,正因為我們不能不甘於只活在熟悉的世界裡。過去畸形的發展讓我們疏離、荒廢了對周遭的認識,然而我們不能因此就懲罰詩,就不讓詩和詩人出發去冒險。
去他們不清楚不明白不了解,永遠也沒打算要弄清楚弄明白的覆雪高山上去冒險。那是詩和詩人不可被剝奪的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