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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2-25 06:00:00白目族長

[沙漠回看清禁月] 第二章 九難鳳凰

第二章 九難鳳凰

 

作者: 冷擎

朱悅想明白了,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正襟危坐,宜笑、宜修兩人看到這等嚴肅模樣,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獨孤漠也會意一笑,心想:「果然是個呆頭鵝腐儒。」

 

朱悅緩緩說道:「僅憑我一人之力,確實無法保護楊老遺物周全。」

「然而父親遺命交代,要我親自將楊老遺物送交少林寺僧兵院惡智大師,我也不知道鉅子與惡智大師之間是甚麼關係?送交惡智大師,應該是楊老的遺願,所以,真不知道這遺物是先交給惡智大師,還是先交給鉅子,何者較為妥當?」

獨孤漠聽完,面露喜色,說道:「鉅子與惡智方丈並無深交,然而彼此互相仰慕很久了。」

「但這不打緊,我爹爹交代,此行務必要找到惡智方丈,方丈有大事需要我處理。」

 

朱悅回答道:「如此看來,應該可以按照楊老與先父遺願,將遺物先送達惡智大師手上。既然漠姐姐稱大師為方丈,應該是楊老離世之後,大師升格為方丈了吧?」

 

「昨日『墨家飛檄』中有提到,惡智方丈已經領少林僧兵五百人,離開少林寺僧兵院,往大名府而去。」宜笑說完,又問:「漠姐姐所謂方丈的大事,是即將要跟契丹大軍開戰的事嗎?還是有什麼事情呢?」

聽宜笑的語氣,凡是有大事,她也想要湊熱鬧。

大名府在今日河北省的大名縣,在北宋當時是非常熱鬧的大城市,曾經也是科舉考試舉子很愛的考試地點,因為分配中舉的名額比較多,考上的機會比較大的緣故。

 

古時候稱為契丹的民族,建立起了當時稱為「遼」的國家,位置就在今天的北京以北到東北,往西則是到了中亞的這一大片地方。宋朝官方會以「遼」來稱呼這個契丹人建立的區域政權,但是民間都習慣稱為「契丹」,所以講「遼」與講「契丹」在北宋當時都是通用的。

 

獨孤漠收起了笑容,有點嚴肅地說:「這不是算甚麼機密,惡智方丈指定我做他的『兵解執行人』。」

兩個少女不約而同用手摀住因為驚訝而張大的嘴。

「這對於我,還有方丈都是很莊重的大事。」獨孤漠說完,微微嘆了一口氣,大家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朱悅有點狀況外,一時還沒注意到三個少女的神色,還認真地說明道:「『兵解』這個儀式,《守城策》上有記載,民間也都有傳說,簡而言之,就是大人物透過『被兵器殺死』而飛升成神的過程。例如三國時代的關羽,在被吳國生擒殺害之後,飛升成神,廣受皇室與民間香火,就是『兵解』的典型。」

 

宜修微怒說道:「腐儒公子,這還需要你解釋?既然惡智方丈希望漠姐姐來執行兵解,意思就是要她殺死方丈,方丈兵解之後,歸於塵土,但動手的人,心中不知道是否會需要承受一輩子的痛苦?」

 

宜笑又跟著幫腔說:「對嘛,這沒辦法用簡單的算術來思考,單純想說『反正獨孤漠都已經殺了幾百個契丹人了,再動手幫方丈兵解也差不了這一個』,真不知道方丈是怎麼想的?」

 

獨孤漠並不反駁她們兩個人的說法,只是淡淡說道:「這事情我們自己猜測反而會造成誤會,不妨等遇到方丈爺爺的時候,我們可以當面跟方丈爺爺問個清楚。」

「但如果方丈爺爺執意要這樣做,說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下得了手?」

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她話鋒一轉說道:「對了,朱公子你的傷勢,外傷並不嚴重,我們給你上了墨家的聖藥『首烏糜傷膏』。這是用數十年生的何首烏為君、三七,重樓、續斷等藥草為臣,並用微毒微量的草烏攻之,以蜂蜜調和,對於療傷有奇效,應該明後天就可以痊癒。」

「但是…你的內傷…,」獨孤漠沉吟了一會兒,說:「當我用內力對你療傷的時候,發現你身體內有兩股極為陰寒的內力阻擋,當時我以為可能因為我是女兒身,加上修習的內功並非中原一脈,所以會有這種現象。」

說到這邊,她轉頭看了一下阿青,繼續說道:「但後來換成請阿青來對你灌注內力,也是同樣現象。俗話說:『諸病從寒起,寒從足下生』,這兩股陰寒的內力始於『足三里』經脈,以蠶食的方式逐步攻向心脈。」

 

「原來是有這陰毒之氣在我身體裡面,怪不得每隔一陣子,身上就會有一兩處地方疼痛異常。」朱悅摸摸身上上次疼痛的地方,恍然大悟地說道。

 

「朱公子,疼痛的地方可是由下往上,逐步往胸口走呢?」

 

「正是,前些日子才發作一次,在肚子這邊。」朱悅稍微用手按了按發病的地方說。

 

獨孤漠靜靜看著朱悅,講出了結論:「當這兩股陰寒內力進入心脈,藥石罔效,你要有心理準備,大約只剩不到三年的時間。」

 

聽到這樣的消息,朱悅相當吃驚,不過一下子也就放下了,微微一笑,並非自己已經看破生死,而是自己的人生,彷彿暴風雨中的一艘小船,是沉是浮,從來由不得自己。這幾天來已經從鬼門關走過一遭,他泰然自若地說道:「《孟子》說:『夭壽不貳』。而且,如果不是遇到你們,我應該已經死在荒郊野外,讓契丹兵給扔進山溝裡去了。至於還能活多久,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朱悅提到《孟子》說的「夭壽不貳」,簡單的解釋,不二就是專一,夭壽就是短命,整個合起來解釋,就是說君子不論壽命的長短,都不能改變自己立身處世的態度。這個立身處世的態度,從《孟子》的角度來看,應該就是「仁」、「義」吧。

 

宜笑、宜修又交換了一個白眼,宜修說道:「咦?腐儒不是可以『養天地正氣』嗎?怎麼不能用孟老夫子的正氣來鎮住這陰毒呢?」

 

朱悅笑道:「我看『巫山雙煞』應該《四書》、《五經》也念了不少,說真的,疼痛的時候我就拼命背誦《四書》、《五經》,追思古聖先賢,或多或少是有點止痛的效果的。」

 

念《四書》、《五經》還可以止痛,這真是只有腐儒才有的本事!獨孤漠抿著嘴笑道:「朱公子能豁達面對是最好了。」

「但也不是沒有辦法,」獨孤漠覺得朱悅可能只是強打精神,繼續安慰說:「這兩道內力,我感覺與宮中王公公的內力有相似之處,或許回到開封府,我們找秦公公、周公公商量,或許有救?」頓了一下,又說:「再不然,如果有幸能遇到墨家醫者,這種內傷應該他老人家調養一下就好了。爹爹說我們家祖爺爺獨孤信,就是感恩於當年醫者救命之恩,才因此定居在墨家村的。」

 

朱悅一向豁達,能否有救並不放心上,反而對獨孤漠提到的細節追問道:「漠姐姐說這內傷與王公公有關,但為何不直接問王公公,反而問秦公公與周公公呢?莫非他老人家已經仙逝?」

 

不等獨孤漠回答,宜修、宜笑兩個人同聲說道:「因為王公公早就發瘋了,說話顛三倒四的,要問他,肯定醫死你!」

說完兩個人又相視而笑,眾人也被這兩個異姓姐妹逗笑了。

 

笑聲未止,宜笑、宜修一人一邊拉著獨孤漠的手,一個撒嬌:「姐姐怎麼沒跟我們說過醫者老頭的故事?」另一個央求:「今天晚上就跟我們講這故事好不好?」

 

「好~好~」安撫完兩個妹子的撒嬌,獨孤漠將「兵者令」與《守城策》收好,問道:「朱公子是否還需要讀一讀這本《守城策》呢?我想先放在阿青這邊比較周全。」

 

朱悅理解她的用心,畢竟如果真的遇上契丹軍隊,或者路上有山賊搶匪,阿青一個人仍可以突圍將遺物送交鉅子。漠姐姐要保護「巫山雙煞」,又多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這擔子是稍微有點重了。

因此連忙回說:「這《守城策》的內容,母親自小就督促我反覆背誦,早就滾瓜爛熟,倒背如流。這一次給先父上墳,路上也考察了不少山川地形與城寨工事,頗有心得,大致瞭然與胸,漠姐姐不用這麼客氣,就請阿青幫忙保管吧!」

 

獨孤漠將包袱遞給阿青,另一本書還給了朱悅,笑著說道:「伯母該不會也督促你把這本《慕容帛書》給背熟了吧?」

「我爹爹最喜歡切磋各門各派的武藝了,我稍微翻過這本書,其中包含的武學精妙廣博,看似集當今武林門派招式總成而有餘。朱公子有空是否可以陪我練練其中的招式,免得遇到爹爹時,怪我沒帶回一招半式讓老人家解解癮?這樣的要求不知是否可以呢?」

朱悅捧著《慕容帛書》,如漠姐姐這樣大方不受禮教約束的同齡女子,這樣突來的邀請,至今未曾遇過,不知道漠姐姐是玩笑的還是當真的?只能面紅耳赤呆立在那邊,直點頭說好。

 

****

 

用罷午飯,王澤邀朱悅一起查看義耳幫在十家村周圍建立的防禦工事,一直敦促道:「朱公子熟背《守城策》,也曾考察土木工事,肯定能欣賞我設計的機關以及工事的巧妙之處。」

 

獨孤漠不置可否,只是怕有突發變故,於是勉為其難同意道:「四處走走無妨,只是擔心契丹軍察覺有隊伍未歸隊,增派兵力來尋,阿青你就跟著朱公子吧?」

阿青拱手說好,王澤便拉著朱悅,阿青快步走到了客棧外面。

 

三人沿著十家村周圍快步行走,處處可見義耳幫弟兄賣力搭建柵欄,拒馬,暸望哨,石砲(或稱投石機),陷坑,護城溝…。

王澤興高采烈地介紹道:「你看這工事奧妙吧?這個哨跟那個哨,互為犄角,就可以避免被契丹兵給摸了。」

 

「摸了?」朱悅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是我們的粗話,就是偷襲的意思啦!」王澤抓抓頭不好意思地回答。

 

朱悅大為嘆服:「原先我以為副幫主有些浮誇,現在認為是在下先入為主,這些

土木工事,不只是不馬虎,甚至處處都有精妙。」

 

王澤挺胸慨然說道:「那當然!守方即使只有老弱婦孺,也可以支撐抵擋契丹人猛烈的攻勢。」

 

阿青對此也頗有興趣,對於怎麼進攻,如何防守,火攻如何抵擋,石砲如何發射,殺傷多少等等細節,也問得一清二楚。

阿青難得開口,幫忙王澤解釋道:「副幫主這工藝,承襲自父親王和,當年都是工部弟兄,周世宗柴榮親自訓練出來的。」

 

說到家門師承,王澤特別得意,大聲說道:「是啊!這所有設計佈局,機關暗道,武器石砲,滾木雷石等等的配置,大體都按照當年柴榮的設計來建造。」

 

朱悅點頭道:「史書上都說柴榮精於土木工程建設,當前大宋國都開封府,就是柴榮親自從舊城改建,而當年討伐南唐,後蜀的戰船,水寨工事,也都由他親自設計監造。」

放眼望了望四周的景色,朱悅繼續說道:「《守城策》中詳細描述諸葛《八陣圖》,相較之下,在看過副幫主的十家村大寨之後,還真認為《八陣圖》不過如此。」

 

「《八陣圖》不過如此,好,好!」王澤笑得高興至極:「朱公子果然是我的知音啊!」

 

繞了一個多時辰,回到寨口,剛好遇到了提著一籃子水果的獨孤漠,王澤神秘兮兮地說道:「我還有一件寶貝,就在這塔樓之上,既然幫主與朱公子都在,我弄給大家瞧瞧!」正轉頭吩咐屬下安排之際。宜修、宜笑從不遠的宅子中跑出來:「甚麼寶貝?我們也要瞧!」應該是聽到王澤這大嗓門說要展示寶貝了。

 

王澤領著眾人上了塔樓,說道:「這架特大號弓箭就是我的寶貝,我從宋軍扔掉的器械改造而來。」手指著塔樓上架著的超大型弓箭。

 

「這可是宋軍的『床子弩』?依塔樓的高度估計,射程應該可以有兩里,對嗎?」朱悅見過宋軍這個最先進的兵器,也知道性能,於是開口問道。

 

「朱公子果然是內行人,差不多是這距離。幫主還有諸位先聊聊天,我安排兄弟們調適ㄧ下,待會兒給大家演示演示。」王澤說完,便指揮起弟兄安排起試射的工作了。

宜修、宜笑兩人吃著麻花捲,繞著床子弩左看右看,ㄧ付大惑不解的模樣。

 

「朱公子,聽村長說,你能聽、說、讀、寫契丹文?」獨孤漠不煴不火,淡淡地問道。

 

「大略可以,也能聽講粟特語,因小時侯待在契丹上京,耶律休哥府中,有專門的教席指導,直到九歲上才回到中原。」朱悅點點頭。

 

「你說的『耶律休哥』可是契丹『宋國王』,也就是他們說的『北院大王』?」

 

「正是,娘說我們遭到暗殺組織『曳落河』的追殺,因此耶律休哥只能將我們藏匿在府中,直到他重病時,才將楊老先生的遺物還有他親自謄寫的《慕容帛書》交給我們。說這是我爹的遺物,當時安排我的繼父喬扮商人,混在商隊中回到中原。」

 

「『曳落河』?這個組織我沒有聽說過,但既然耶律休哥都這麼怕『曳落河』,顯然這個組織的勢力超過他北院大王。」

「『曳落河』是為了楊老的遺物才追殺你們母子嗎?」獨孤漠微微皺起了眉頭,明顯是對於這件事情背後的真相感到興趣,可是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裡找線索,只能隨便問問看?

 

朱悅搖搖頭,看起來也是不明究理:「娘只說,契丹通天巫,也就是薩滿太巫,奧姑公主預言說,我會害契丹人流亡到萬里之外。」

「所以,這些年隱姓埋名躲躲藏藏,深怕被『曳落河』找出來殺掉。繼父還有我娘,為了這事情日夜擔驚受怕。幸好,『曳落河』似乎不太敢在中原活動,否則可能早就把我抓起來了。」

 

追殺朱悅的殺手,聽起來是以契丹為根據地的暗殺組織。契丹是一支古時候在中國北方的游牧民族,他們的皇帝姓「耶律」,而皇后家系姓「蕭」,屬於鮮卑族的一個分支。漠姐姐姓「獨孤」,這就是鮮卑其中一個貴族的姓。契丹人已經被我們同化了,所以可能你我身上都有契丹的血統,說不定周圍姓「蕭」的朋友就帶有契丹皇后的血統。純契丹人則可能要到雲南偏遠地區,或者中亞的吉爾吉斯才能遇到。契丹在北宋時期達到鼎盛,領土東邊是我國東北三省,西邊是外蒙古到新疆遠達中亞,首都在今天內蒙古的赤峰市,當時稱為上京。

 

中國歷朝都與北方游牧民族之間有大規模的戰爭,例如漢朝是與匈奴,唐朝與突厥,而北宋則是一開始與契丹,後來與西夏,金人作戰。北宋與契丹最後都被金人滅亡了,逃亡的宋人跑到江南建立南宋,逃亡的契丹人跑到今天的新疆,建立了新國家叫做西遼。西遼曾經是中亞國家的霸主,首都在今天的中亞國家吉爾吉斯的托克馬克附近。最終,西遼、南宋、西夏都被蒙古人滅亡。

契丹太巫預言契丹人將因為朱悅而流亡,指的應該是後來契丹被金國滅亡,契丹人從現今中國東北流亡到新疆乃至於最終落腳吉爾吉斯,重新建立西遼的這件事情吧?但是這個流亡距離朱悅這年代還有一百多年,那是在北宋滅亡前的事情,難道朱悅這一生,將要埋下造成契丹滅亡的種子嗎?那會是甚麼巨大的力量,可以滅亡一個國家呢?

 

「所以你算是『預言之子』囉?聽起來你擁有滅亡契丹的力量?」獨孤漠微微皺起眉頭,覺得事態嚴重地說道:「你的事情,我寫個『飛檄』請鉅子計較看看?我們暫且放下那些不說,雖然不知『曳落河』甚麼來頭,但我對付幾個應該還是綽綽有餘的。」

「且說正事要緊,我曾在契丹待過幾年,但只能聽講契丹語,讀、寫就不行了,粟特語我也能聽講一些。」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的詭計,繼續說道:「鉅子交待我們,此行要考查邊關的形勢,契丹軍隊的情況,宋軍的部屬等等。簡單說,就不是讓我們出來玩的,要交些文章報告。但小女子性野,舞槍弄棒是可以的,就這文章報告,實在為難…。」

 

朱悅知道獨孤漠有事相求,這美若天仙的女子有求於我,心裡面當然是躍躍欲試,義不容辭拱手道:「漠姐姐救命之恩,在下無以圖報,如果有任何可以效勞的地方,在下願全力以赴。」

才剛答應下,心中卻又想:「朱悅啊朱悅,這漠姐姐什麼來歷什麼吩咐你也還不清楚,就一口答應下來,不就是迷了她的美色嗎?戒之在色,戒之在色啊!」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朱公子這搖頭是反悔了嗎?」看到朱悅才剛答應又猛搖頭,獨孤漠覺得這腐儒蠻怪異的。

 

「不…不…只是讀《四書》、《五經》,搖頭慣了,沒別的意思。」

 

「那就好!因小女子在你昏迷時,偷看你夾在書中的文章,覺得我們全幫上下加起來也沒你一個強,因此這清單上的報告麻煩你一下。因堆積遲交許久,是否能請公子發奮努力,儘早完成呢?」

 

不會吧?獨孤漠此時才拿出原本藏在背後的一個卷軸…這就是剛才答應她的作業列表吧?朱悅接過獨孤漠遞過來的捲軸,拉開一看,苦也,約莫二十條題目;如果每篇報告要寫一萬字,這就是二十萬字的大工程呢!

抬頭正看到獨孤漠那充滿殷切期待,又充滿信任的眼神,這已經夠殺死一千個朱悅了。拚了!漠姐姐這麼信任我,就算兩百萬字也寫給她了!只是…為什麼內心覺得壓力沉重呢?

 

「疑?我怎麼覺得你手在發抖?」宜修站到獨孤漠身旁,做了一個罵街茶壺的姿勢,指著朱悅道:「漠姐姐跟我都是待過契丹的,只不過公務繁忙,沒時間處理這報告雜務,現在交待給你,是你的福氣,還楞著,不快謝過漠姐姐?」

 

「謝漠姐姐給在下這個美差事,在下求之不得。在下萬分感謝漠姐姐!」朱悅深深做了一個揖。

獨孤漠笑而不答,微微欠身回禮。

 

宜笑突然拉住漠姐姐的手,怒道:「姐!你們都去契丹,怎麼沒找我一起玩兒去呢?」

 

「漠姐姐去契丹可是為了要喝『狼血』,妳跟人家惱甚麼?難道狼血妳也要喝嗎?」宜修辯駁道。

 

「咱們劍南道上狼也很多啊,怎麼就非得去契丹不可?妳們肯定是背著我去玩!」宜笑還是不滿。

其實劍南道是唐朝的說法,到了宋朝這時候,已經將劍南道分成四個路,分別是益州路、利州路、梓州路與夔州路,這四路合稱四川,也就是現在四川省的由來。但是因為這四路土地分割複雜,所以老百姓們還是習慣統稱四路為劍南道。

 

獨孤漠笑著說道:「劍南道上是有狼,但是跟狗兒差不多大小,遇到稍微凶猛的狗就夾著尾巴逃跑。我跟爺爺說,這般大小的狼,喝了它的血也不會長甚麼志氣,太沒挑戰!」

「爺爺大喜,直說:『有志氣,有志氣!獨孤家有後,咱們獨孤家有後!』隔天就全家去了契丹。見了契丹的狼,姐姐簡直腸子都悔清了,那哪只是狼?比我們劍南道上的熊還大。」

宜笑這才破涕為笑,宜修又遞了根麻花給她。

 

此時哨音此起彼落,王澤朗聲道:「床子弩發射預備,清場!!」

 

眾人站在床子弩後方約一丈遠,王澤搬了一根箭,約八尺長,茶杯口粗的木棍,就是根放大版的箭,將箭架在床子弩上,對準遠方約二里遠的一面土牆。

 

「從這個圈看出去,對準這個環,土牆與環還有圈重疊在一起的時候,扣下這個扳機,就可以發射。」

說完,自己先站到旁邊,取了一張百擔的硬弓,拉滿對土牆射出,箭不及一里就落下了。「一般的箭,大約就這距離,但這床子弩,可以更遠,而且就算武功高強,也躲不開這迅雷不及掩耳的大箭。諸位先看著,我來操作…。」話音未落,背後搶出兩個身影,竟是宜修與宜笑,宜修抓著板機瞄準,宜笑站在旁邊大喊:「發射!」

遠方的土牆應聲倒塌!

 

王澤嚇得直說:「祖奶奶們,有沒有傷著?」

 

宜修塞了一嘴的麻花,口齒不清,舌頭打結對著王澤說道:「偶今天才開始覺得你很厲害!」

「偶也是!」宜笑也是滿嘴麻花。

獨孤漠則是鼓著兩個腮幫子,一人擰了一下,拉著兩個人的手,說要回房間罰跪,三個人逕自走了。

 

****

 

瞭望塔樓位於寨口進來約三百步,是一座木造塔樓,高約十丈,頂端有一較大平臺,用途是作為指揮各面防守。

看完床子弩,一時涼風吹來,朱悅心情暢快許多,想說土木工事已經聊過不少,換個八卦話題,心中有些問題想知道,於是問說:「冒昧請教王大哥,方才遇見的義耳幫弟兄,每一個耳朵都缺了一小角,有的是左邊,有的是右邊,有的削了耳垂,有的剪了一角耳廓,這是有特殊意義嗎?」

 

「這是有典故的,」聽到這問題,連阿青也笑了起來,王澤同樣哈哈大笑,回答說: 「凡加入義耳幫的弟兄,必須要自己削去耳朵的一角以證明入幫的決心,只有我這一隻耳朵不是自己砍的,是太上幫主砍的。」

 

阿青補充道:「太上幫主就是漠姐姐爹爹。」

 

這可有趣的很,朱悅笑道:「漠姐姐他爹要取王大哥性命易如反掌,為何單獨只要了一隻耳朵呢?」

 

環顧了一下四周,王澤確定沒有幫上弟兄在附近,才說:「三年前我仍在連雲山大寨上當山賊,每天就是飲酒作樂,官兵屢攻大寨連連失敗,也就乾脆放我們連雲寨不管。當時自我感覺良好,不知不覺就自我膨脹了起來。」

「有一次我酒喝多了,仗著大寨機關重重,如銅牆鐵壁,於是昭告長江上中下游各山賊大寨,要娶武林第一美女為妻。當時只是說著玩的,沒想到有些寨主還當真,送來了多幅畫像,那真是美女如雲啊。」

 

朱悅打趣問道:「難道漠姐姐畫像也在其中,而你正好挑到那一幅?」

 

王澤不好意思回答說:「正是,我當時也還是開開玩笑罷了,即便我想娶,人家也不願意嫁。」

「這消息不知怎麼傳到了太上幫主耳中,當下太上幫主三晝夜跑了一千里路,夜裡摸入大寨,我拿劍砍他,只一招,耳朵這邊一涼,太上幫主手上就多了一隻血淋淋的耳朵了。」

 

朱悅心想,漠北草原民族,有些論戰功是數耳朵數量的,想必漠姐姐他爹就是遵照傳統來辦吧?

 

「然後太上幫主吩咐,說幫主已經到了可以出江湖自立門戶的時候了,但幫主愛乾淨,這路上破落村寨很多,也不知道飲食住宿是否清潔?要我們幫眾前後照料幫主,前面的先趕到下一村,整理住宿飲食,後面的則是幫忙料理幫主交代的事情。不肯照辦的就用劍一片一片淩遲至死。」

 

講到這邊,朱悅與阿青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爹爹是標準的女兒控,行事不符常理,竟然想到叫土匪來侍奉自己女兒?

 

「我想說寨中弟兄也不見得各個都願意跟著年幼的女幫主,所以訂下規矩,願意跟的削了耳朵跟我來,不願意的就每人發一筆盤纏打發下山。」

「我只剩一隻耳朵,所以打起旗號來,叫做『一耳幫』,鉅子認為改邪歸正之後,應該行俠仗義,所以改稱為『義耳幫』。」

 

「所以大家都願意加入義耳幫?」朱悅問。

 

王澤猛力搖著頭說:「才不呢,沒人願意。」

「大約又過了一個月,荊州土匪攔路打劫,當時漠姐姐剛到江陵,連夜追上去,三十五個土匪殺了三十四個,餘下一個削了半隻耳朵,要他通知各大寨,即刻解散。」

「聽到通報的當天,寨上兄弟嚇得立馬割了耳朵,為了搶剪刀,搶銅鏡還互毆打傷了好幾個。」

「你想想,出來混的,合計都是哪邊掙得多往哪邊跑,當土匪的哪一個是出來拼命的?現在土匪一夜之間變成個高危職業,不逃的是傻子咧。」

 

朱悅點點頭表示同意,這些土匪原本都是一根筋的軍民,世道如此,官逼民反。

「晚上我們就燒了大寨,會合各寨人馬,從江陵到岳陽,沿途客棧整修打掃乾淨,恭迎幫主聖駕。」

 

聽到這番描述,朱悅實在忍俊不住,沒想到官兵都治不好的長江一路土匪,就這樣一夜消失了。

 

王澤見朱悅這個聽眾被逗笑了,更來勁地說:「當時長江土匪窩,天天有人燒寨子割耳朵搶著入夥,遠看還真的是火燒連營五百里,熱鬧得很!」

 

朱悅覺得,王澤給漠姐姐的第一還少了一個,應該要再加上「天下第一嫉惡如仇」才對。

 

****

 

隔日,獨孤漠找大家商議:「因鉅子命令,我們需要先往泰山派拜山,然而此處契丹騎兵仍在襲擾,關於防務分派,不知道諸位有何高見?」

 

眾幫內幹部,都是土匪出身,大多應道:「防守山寨挺擅長」之類的,也有的說:「咱們殺將出去,殺得那些契丹人落荒而逃」。

 

朱悅見眾人討論並沒有基於當前宋遼情勢,如果終須一戰,戰前的準備則如同下棋的布局一般,分秒必爭,步步算計。

於是他朗聲道:「諸位英雄所言,在下認為個個在情在理,心中萬分佩服,定會將各位的建議,條列予鉅子參考。」

眾人大喜,連聲稱謝。

 

朱悅看看獨孤漠,見她微微點頭示意自己可以繼續說下去,於是繼續說道:「我把當今契丹與大宋之間的形式畫成地圖,諸位請看。」朱悅一邊講,同時展開了一幅地圖,畫有大宋與契丹的領土。

 

 

 

「我觀察河北東西兩路情勢許久,西路因太行山阻隔,所以契丹大軍必然循太行山東側而來。但因為缺乏燕雲十六州的屏障,所以不能單靠一條戰線就想阻擋契丹大軍。」

 

「石敬塘你個狗兒子」底下的幫眾一陣亂罵:「割你老子的燕雲十六州」。

「咒你石敬塘絕子絕孫。」

「亂七八糟禍國殃民!」

 

燕雲十六州的位置,大致上就是以今日北京到天津畫一條線,往北是燕雲十六州,往南則屬於大宋朝。燕雲十六州之中,最為重要的一州就是幽州,幽州即是今日的北京。石敬塘為了做皇帝,於是以割讓燕雲十六州,並且稱呼契丹皇帝為父親作條件,希望契丹能出兵支持他。雖然石敬塘後來做了皇帝,國號為後晉,可惜只過了十二年,就亡國了。石敬塘本人因為向比自己小十歲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自稱為兒皇帝,受到後世的恥笑。沒有了燕雲十六州,從渤海到太行山之間廣闊的平地,非常適合契丹的騎兵長驅直入。宋朝初年,靠太行山的河北西路與靠渤海灣的河北東路,因為契丹長年的搶劫,大片地區變成荒野,幾乎沒有人居住。

 

朱悅等罵聲稍歇,繼續說:「目前宋軍主力,在瓦橋關,溢津關,淤口關這三關屯駐,這就是大家熟悉的三關戰線。這條戰線很薄弱,可能無法擋住所有契丹兵馬。但如果附近各州都能堅守頑抗,等待契丹騎兵南下之後,襲擾補給線,燒他糧草,則契丹騎兵雖然長驅直入,但是會越來越虛弱。」

 

「此計大好!洒家就愛幹打劫放火的勾當!」一個幹部興奮地跳上桌大喊。

「俺成天槌槌打打,日子實在淡出個鳥來,朱兄弟你真合俺心意!」這一個站上胡床高聲叫道。

「老子最愛躲暗處放冷箭,朱老弟你快人快語,讓老子解解癮!」又一個站上胡床怪叫。

 

「放肆!牛大,馬九,羊昆,待會兒幫規處置。」獨孤漠面無表情淡淡說了一句,也沒有見到她有甚麼動作,馬九,羊昆腳下的胡床砰砰兩聲炸成碎片,兩個人摔地上直哀號。牛大則是用極慢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從桌子上下來,兩腳剛落地,那桌子也裂成兩半。

 

全場鴉雀無聲,雖然心中也大為驚訝,不過朱悅仍然鎮定心神繼續講道:「昨日見諸位已經將十家村大寨打造得固若金湯,於今之計,乃是以十家村大寨為主軸,先屯積糧草,並挖掘塹壕密道,通往『定州』、『保州』、『祈州』、『瀛州』等州,我等全力支援運補,只要這些州的宋軍頂住,我自當讓諸位有對陣契丹的機會。」

 

「要是這幾州頂不住呢?」一個弟兄冷不防冒出這一個問題。

 

朱悅苦著一張臉回答道:「如果頂不住,大宋可能就要滅亡,各位想要保命,也是沒辦法的了。」

看起來契丹大軍即將要揮軍南下,可能就在這幾個月之內,十家村所在的這一大片地區將要被戰火蹂躪。雖然義耳幫弟兄都是土匪出身,可是這些土匪只敢欺負好人,面對契丹這樣兇猛的氣勢,嘴上雖然喊著殺敵,心裡面還是暗自發毛害怕。

 

王澤吩咐眾人開始按照計畫行事,馬九,羊昆兩個一拐一拐走到朱悅面前,悄聲說道:「朱兄弟,說好的,留幾個契丹兵給俺。如果還有撿到甚麼金銀財寶,咱們六四分,你六我四…。」還沒說完,撇見獨孤漠正冷冷看著自己,兩人顧不得腳疼,飛也似地跑了。

 

宋代的三關,瓦橋關,溢津關,淤口關,也就是緊鄰燕雲十六州的三道關卡,是宋朝與契丹,也就是遼國的邊境。三關等於是從渤海到太行山之間,拉出的一條軍事防線,出了三關,就是契丹了。然而三關附近因為連年戰亂,而且沒有天然地形的屏障讓軍隊防守,因此,對契丹而言,這三關並不具有甚麼屏障能力,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契丹軍隊說越過邊境就越過邊境,並不需要攻打三座關卡,而三座關卡內的宋軍,也不會跑出來追擊契丹軍隊。可以說是這軍事防線形同虛設。

 

十家寨所在的位置,就是現在的河北的大城市石家莊,往東北走,就可以到朱悅講的定州與保州,往東就可以到祈州,瀛州,往西則是靠著太行山脈。朱悅的想法,我們可以用一把摺扇來說明,摺扇的樞紐位置就是十家莊,一支扇骨是往北的定州與保州,另一支扇骨則是往東的祈州與瀛州,如此張開了一個扇形的區域,等於是在三關的後方,增加了一片扇形用城堡連接起來的防線,士兵可以躲在城堡中防禦契丹人的進攻,等契丹人走了,再從城堡中跑出來偷襲。

 

計策規劃看起來都很完美,但是打仗是真槍實彈,打下去才知道有沒有用?朱悅這計策只能說是當前他認為最佳的決定,可是他也沒跟契丹人打過仗,所以穩當一點只能要大家都躲在十家寨中,深溝高壘,囤積糧食,否則貿然進攻,應該會全軍覆沒。

 

****

 

獨孤漠吩咐王澤留下來落實朱悅的計策,一行人馬不停蹄,連夜趕往泰山。

因為之前殺了一些契丹的散兵游勇,搶了契丹兵的馬,這些馬的腳程快,體力好,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濟南府附近,離開官道靠近河邊稍作休息。阿青與朱悅先將馬引到濟水旁喝水。安排妥當之後,朱悅往回走,見到獨孤漠單獨坐在河邊坡上,解開了髮髻,將一丈多長的青絲灑在青草地上,有時抬頭向天,有時撥弄著自己的頭髮。見到了朱悅走來,輕輕招了招手,朱悅在距離一丈多的地方坐下,以免坐到她的頭髮。在北宋的時候,審美標準產生了變化,所謂的美女,首先是以頭髮的長度來評比的,這個標準就是所謂的「一丈青」,大約長度兩公尺的頭髮,有著一丈青的女性,就可以算是美女了。

 

近距離看,獨孤漠肌膚勝雪,秀髮烏黑同時閃著光澤,她自顧自地整理著頭髮,沒理會朱悅。朱悅雖然認為一直盯著她看很沒禮貌,可是美麗的女孩就是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像是對著他腦筋狂吹一陣又一陣的熱風,惹得他思緒亂七八糟鎮定不下來,只想著能多看一眼獨孤漠那該有多好?好不容易下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將眼睛從她身上轉開,死死用力盯著濟水,兩手扶住兩側太陽穴,深怕不知不覺間兩個眼睛又溜回獨孤漠身上。面對獨孤漠這致命的吸引力,朱悅脫口說道:「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讀音:渠)出淥波(讀音:路)。」

 

獨孤漠仍然自顧自地整理著頭髮,不一會兒,開口問道:「我知道這兩句話的意思是說,遠遠看起來像是太陽升起時,像彩霞那樣的明亮,靠近看呢…這邊就不知道甚麼意思了?」

 

朱悅仍是盯著濟水,眼光不敢隨便亂飄,怕又被她勾引住回不來。聽著潺潺水聲,想了一下,說道:「可以簡單說成,像是水中新開的荷花那樣鮮豔。」

 

「非禮勿視,對嗎?」獨孤漠大大方方笑著說:「讓你看沒關係,算是獎賞你這兩句佳作。」眼神也是看著濟水,只是整理頭髮時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嫵媚,加上縷縷的幽香飄散,這也難為了坐在一丈之外的朱悅,怎麼可能抵擋得住?他早就神魂顛倒,只能靠著心裡面不停地背誦《四書》、《五經》才能勉強維持君子的形象。

 

朱悅面紅耳赤,說道:「這是曹植的《洛神賦》,我剛才突然覺得,他遇到洛神的時候,可能跟我見到妳在河畔的感受是一樣的。」

賦是漢朝主要的詩歌的形式,在宋朝當時,科舉考試的參考書裡面,主要有八大名賦是需要研讀的,這八大名賦分別是宋玉的《風賦》,司馬相如的《長門賦》,趙壹的《刺世疾邪賦》,曹植的《洛神賦》,庾信的《枯樹賦》,江淹的《別賦》,杜牧的《阿房宮賦》,與左思的《三都賦》。後來北宋中期,蘇軾寫出了《前赤壁賦》,把《三都賦》給取代了,於是今日我們稱八大名賦,最後一個不是《三都賦》,而是《前赤壁賦》。《風賦》的作者宋玉是屈原的徒弟,《別賦》的作者江淹則是有名的「江郎才盡」成語的主角,據說江淹在夢到自己的彩色毛筆被神仙要回去之後,竟然真的再也寫不出好的文章了。

 

朱悅引用的洛神賦,是曹植寫出自己愛上洛水的河神宓妃(讀音:福)的故事。然而,實際上則是因為曹植與自己哥哥曹丕的妻子甄氏,也就是自己的兄嫂之間深愛又不能在一起,朝思暮想之後的作品。原本不是叫做《洛神賦》,而是稱為《感甄賦》。但如此露骨的情詩,激怒了甄氏的丈夫,也就是當時的皇帝曹丕,曹丕既嫉妒曹植的文學才華,又恨妻子對曹植念念不忘,最終手足相殘,逼曹植自盡。甄氏的兒子,魏明帝曹睿即位之後,把《感甄賦》改名為《洛神賦》,將家醜升格成為神話。

 

「幫我拿著?」獨孤漠遞過來一根髮簪,「整理頭髮的時候要用嘴巴啣著,就沒辦法講話了。」朱悅接過髮簪,不知道該放哪裡好,也不太好意思轉頭看髮簪的式樣,抬頭看看天空,又怕兩人之間無話可說的那種氣氛,於是信口把心中的胡思亂想問了出來:「妳真的喝過狼血?」

 

「嗯,真的喝了。」

 

「味道怎樣?」

 

「不難喝,但不會想喝第二次,很腥。」

 

朱悅不由得笑了,問道:「有甚麼原因要喝狼血嗎?」

 

獨孤漠不經意地說道:「你知道『獨孤』兩個字,鮮卑語的意思是甚麼嗎?」

 

朱悅搖搖頭:「不知道耶。」

 

「那兩個字的意思,是『流著狼血的人』,整個獨孤部,也稱為狼血族。」

「說真的,我不知道幾百年前,獨孤部的人是不是每個都要喝狼血?但是我爺爺很堅持,爺爺對於鮮卑族的傳統有著超越宗教的狂熱,所以我們都喝,只有我姐姐與我媽媽沒喝。」

 

「原來妳有個姐姐,聽起來很叛逆?呃,我是說只有她拒絕喝狼血?」仍然是看著天空,朱悅很怕如果轉頭去看獨孤漠,會被她的絕色給震撼住,然後接下來講話就是結結巴巴,語無倫次了。抬頭看天空,低頭看濟水,至少是目前他能找到穩住心神的方式。而且,他也不想總是在漠姐姐面前出糗。小男生都是這樣子的,沒有一個小男生會希望自己在小女生面前看起來像個小丑,最好能在女生心目中投射出一個酷酷的,英雄出少年的形象…雖然他這個美好的想像已經在之前被宜修、宜笑兩人的捉弄給打破了。

 

「我還有個弟弟呢!娥姐姐不喝是因為她說她姓『劉』,不姓『獨孤』,她也不想成為留著狼血的人。」獨孤漠仍然在整理頭髮,不過講到了娥姐姐的事情的時候,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些溫馨,應該是自己與姐姐之間的感情很親密的關係。「姐就是這個死硬脾氣,她不要的事情誰都沒辦法逼她呢!」

 

「你姐姐不是鮮卑人嗎?怎麼不想姓『獨孤』呢?我覺得『獨孤』這姓氏聽起來很有個性。」朱悅說這話並不是恭維,他是真的嚮往有這種酷酷的姓氏的人。

 

「從前從前,鮮卑族的皇帝,有一天突然說,所有鮮卑族的人,都要改成漢人的姓氏,『獨孤』式被分配到姓『劉』,於是絕大多數姓『獨孤』的人,都改成姓『劉』。」

「但爺爺說,祖爺爺的爺爺認為,既然姓了『獨孤』,就是一種驕傲,一種光榮的身分,所以我們這一支就沒有改成姓劉了。」聽起來,她講的事情好像是神話一般遙遠的故事。

「姐姐是父親的遠親的女兒,他們改姓劉,因為父母病故,所以小時候就來我們家。更何況姐已經出嫁很久了!」獨孤漠把攤開的頭髮,一縷一縷地用牛角梳子仔細地梳整齊,幾縷頭髮就隨意紮一兩個髻,或者用金絲捆住。金絲還會抝成不同的形狀,現在看她是抝成彎彎的月亮。頭髮明顯是上過了蓖麻油,烏黑亮麗,映著陽光彷彿河水水面波光嶙峋,據說曹植寫《洛神賦》的時候,也是見到了洛水水面上的波光,想到愛人甄氏,因而產生的靈感。

 

「我從史書上也曾經讀過,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推行漢化,他自己也從拓跋這個姓氏改成了姓『元』。或許妳姐姐不想姓獨孤,有她的原因,會不會是夫家的關係呢?我們家鄉那邊,盛行娃娃親,從小就指腹為婚的人很多,一旦指腹為婚了,就不能自作主張,還是都要跟夫家商量的。對了,她現在過得好嗎?」

 

「我的姐夫很愛她,為了她,寧願跟所有人吵架,對抗,也要給姐姐一個名分。姐姐說,她只要姐夫現在這樣對她好,甚麼名分都可以不要,她知道姐夫是怕說自己百年之後姐姐受人欺負。」獨孤漠似乎想到了甚麼,笑了幾聲,繼續說:

「但是娥姐姐個性實在是很硬,誰能欺負得了她?我娘把她買的胭脂花粉沒收了,她一氣之下就跟著劉大哥離家出走。」

 

「離家出走?」宜笑突然從後面抱住獨孤漠,說道:「有人在說我壞話,我可是因為娥姐姐離家出走在前,所以才學她的。」

 

「而且娥姐姐離家出走之後,嫁了一個好丈夫。」宜修說:「妳趕快忘掉妳的小筍子吧?」又順口帶了一句:「漠姐姐,妳也趕快忘掉那個負心的李元昊吧?」

 

「人家跟小筍子可是訂了親的,只是小筍子頑劣,整天玩樂不讀書,我才離家出走的!」宜笑辯解道。

 

獨孤漠卻怔怔望著河水,不去搭理宜修,顯然宜修講到她的心事了。耳邊響起元昊大哥的聲音:「漠兒,我真正愛的人是妳,迎娶契丹公主是為了大夏國的利益。」

「只要有契丹公主作為大夏國的皇后,契丹就會出兵幫助大夏建國!」

「我認為以漠兒妳的個性,應該可以跟契丹興平公主姐妹相稱,相處融洽。」

 

但獨孤漠還是不太懂,感情與利益,這根本是兩碼子事情,只有男人才會有這種奇怪的分法。對於女人而言,感情就是一切!任何事情總是有個先來後到,感情這件事情也應該遵循這個規則,憑甚麼契丹公主一來,元昊大哥過去的承諾都不算數了,憑甚麼要犧牲獨孤漠一個人,去成全大夏國呢?而且,要是真的元昊大哥建立了大夏國,不就要跟大宋之間兵戎相向了?到時候我該幫大夏國還是幫大宋國,還是兩面不是人呢?

 

現在元昊大哥從利益的角度思考,未來還是會這樣子思考,可以背叛一次諾言的人,未來只會背叛第二次,第三次…。能跟一個公主和睦相處,就會被要求跟第二個,第三個妃子和睦相處,我只想自私地要一個一心一意對自己好的男人,我才不在乎他是不是皇帝!一將功成萬骨枯,他想做黨項族人的皇帝,建立黨項族人的國家,造成大宋朝百姓跟黨項族人遭殃,他真的是為了老百姓著想嗎?還是其實只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著想呢?

 

「娥姐姐本來也是跟龔大哥訂了親啊,還不是反悔換了老公?而且龔大哥雖然是前任老公,也還是死心蹋地幫娥姐姐辦事啊!」宜修毫不客氣地大聲說著,反駁宜笑莫名其妙死忠於小筍子的婚事的說法。

 

「這件事情可不能亂說!」獨孤漠回過神來了抓住宜修,嚴肅地告訴她:「現在沒有龔大哥了,只有劉大哥,而且劉大哥是娥姐姐的『親』哥哥!」

 

「妳要管好妳的嘴巴,講剛才那句話,是要殺頭的,誰也保不了妳!」宜笑也嚴肅地說。

 

朱悅不解地問道:「講這個為什麼要殺頭?是否可以讓我知道,以免我不小心也講出來?」

難道這裏面有甚麼天大的祕密嗎?

 

獨孤漠對著朱悅,嚴肅地說道:「娥姐姐是當今的劉皇后。」

「姐夫是大宋現在景德朝的皇帝,就是當今聖上!」宜笑說。

原來劉皇后在入宮之前就已經嫁過人了?!而且,前任丈夫龔大哥現在改名換姓為劉大哥,仍然以親哥哥的名義幫劉皇后辦事?!這還真的是不能說的秘密啊!

當時的皇帝,駕崩之後廟號宋真宗,這是只有皇上駕崩之後才有的諡號,當朝的人就只能稱呼皇上,聖上。

 

朱悅愣了一下,嘆了一口氣,有本朝最潑辣的妃子當靠山,難怪這幾個女孩這麼刁蠻?但朱悅繼而心中產生了疑惑,既然是皇后的妹妹,漠姐姐怎麼沒有被選入宮中呢?而且,當朝的皇后不是劉皇后,而是章穆皇后郭氏,然而民間提到當朝皇后的時候,都說是劉皇后,還繪聲繪影描述成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剛才聽漠姐姐講自己的姐姐,也是說劉皇后,這其中應該有秘密故事,真相到底是如何呢?畢竟是皇宮內的秘聞,最好還是別碰的好,以免惹上殺身之禍。

 

慢著!這三個女孩,尤其獨孤漠總是一襲唐朝的禮服裝扮,這一路來已經引來不少目光。幸好因為趕路,都沒有進入大城市,也就沒惹出甚麼麻煩。眼看已經到了濟南府,最好還是要收斂一點,低調一點才是。

想著想著,心中有了一個想法,說道:「這沿路上都是小地方,沒甚麼人,但濟南府可是大城,三個天仙一般的姑娘進城,只怕民眾爭相目睹造成街道擁擠塞車。是否幾位換上男裝,如此也方便行走?」

其實朱悅看過之前她們曾經有做過獵裝打扮,只是不知道那個打扮是鮮卑族人打獵時的獵裝,還以為是男裝,因此提議的時候就直接說是男裝了。

 

「這想法有趣!漠姐姐,我們出門前不是有置辦了男裝嗎?」宜修興奮地說。

「本來想說出門就換上的,沒想到一路走來竟忘記了,朱公子你這建議還行。」宜笑也高興地說道。

獨孤漠表面上看起來雖然從容穩重,但私底下也是個淘氣性子。既然有了有趣的事情,她馬上從馬匹上取出行囊,三人在河畔的茅屋中換了,互相看著對方哈哈大笑。

「三位少俠,天色不早了,我們還得趕路呢!」為了避免耽誤進城的時間,朱悅拱手說道。

 

****

 

遠遠已經可以望見濟南府的城樓了,按規定不能騎馬入城,一行五人於是下馬步行。墨家人一般都吃墨家人開的店,住墨家人開的客棧,這些店很好找,往往大門下或者招牌下有一片純黑的瓦片或磚塊,也有乾脆塞一塊煤炭的。由於避免同行競爭造成不和睦,違反墨家兼愛的宗旨,在宋朝當時,濟南府也就只有一間墨家人開的客棧,規模頗大,往來賓客不只墨家人士,也有江湖人士及與墨家有關係的客人會上門。

 

放好行囊,在客棧二樓找了一個偏僻人少的桌子坐下。店小二茶剛剛放好,二樓又上來一行人,共有八個,穿著白衫,頭戴紅帽子,特別胸前衣襟是一抹顯眼的紅色,腰間配玉掛劍,明顯的儒生打扮。

其中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斷斷續續可以聽到他們討論著「大名府」、「中山靖王墓」、「契丹賊」…。

 

宜修小聲說道:「那兩桌的大俠聽起來是要去大名府的,『飛檄』上有說,各大門派紛紛派遣門下好手,集結在大名府一帶要殺契丹人…。你們說這一群大俠有沒有可能是泰山派的人呢?」

宜笑點點頭,也低聲說:「很有可能,我過去問問?」

 

說完,站起身來,走到隔壁中年男子那一桌,拱手道:「在下墨家人程一笑,奉鉅子之命前往泰山劍派拜山,不知各位前輩可否為小弟引路指點指點?」

 

眾人聽到是要去泰山劍派拜山,露出和悅的神色,為首的中年男子站了起來,也拱手回禮,說:「這位小兄弟多禮了,在下正是泰山劍派鄒昱,師承掌門人廣天子,坐下排行第三」,接著繼續介紹其餘七位同門師弟。

「我們恰好與各位反方向,應丐幫邀請,將前往保州中山靖王墓參加『殺破狼大會』」。

 

欸?有熱鬧事情要發生了?這個「殺破狼大會」是玩甚麼花樣呢?

「敢問鄒前輩,這『殺破狼大會』是怎麼回事?我們怎麼都沒聽說呢?」嗅出了這其中有重大秘密,宜笑仍不動聲色,客氣地問鄒昱。巫山雙煞向來對於八卦謠言,捕風捉影的事情,半點也不可能放過的。

 

「一笑賢弟,事情是這樣的,大約十日前,丐幫眾人襲擊了契丹使者的車隊,抓了契丹使者。通告天下將於一個月後在中山靖王墓前舉辦『殺破狼大會』,各門派以劍禮競技,擊敗群雄的門派,那個契丹使者歸他們處置。」

「還有,各派也想著是否推舉出一個武林第一高手,與蕭七殺那個狂妄的魔頭對決?」鄒昱不厭其煩又接著說道:「這大魔頭蕭七殺,聽說放出風聲,要中原武林派出一個高手一對一單挑,如果他輸了,到死不踏入大宋一步。」

 

「但如果他贏了呢?」宜笑插嘴問道:「不是都說蕭七殺武功天下無敵嗎?」

 

「一笑賢弟,蕭七殺只是吹吹牛皮給自己壯膽罷了,江湖代有人才出,我們泰山派就不怎麼把他放眼裡!好吧,就假裝他能贏吧?要真贏了,他就要率領軍隊,直接殺到開封府,滅亡大宋朝。」鄒昱一開始自信地說著,然後又嚴肅地回答道:「當然,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們泰山派絕對不能讓這個魔頭如此囂張,這次一定要取得武林第一的頭銜,狠狠地挫敗蕭七殺。」

另一個泰山派弟子也跟著鼓譟說道:「對,定要讓蕭七殺死無葬身之地!」

「泰山派乃是儒家第一門派,容不得蠻夷戎狄撒野!」

 

「是!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蕭七殺如此狂妄,確實該有人狠狠教訓他!」宜笑雖然嘴上附和著泰山派的人,但還是用手輕拍胸口,心想:「現在整個大宋朝都怕蕭七殺,還是不要問這惡人的事情比較好,以免做惡夢。」

 

接著鄒昱又跟宜笑詳細說明了前往泰山派的捷徑,哪個地方有接頭的泰山派門人可以問路等等。

末了,鄒昱端著酒杯,來到獨孤漠她們桌前,朗聲道:「各位既然來到泰山派地頭上,今日本來應當設宴款待。但因為有要事在身,在此只能暫且敬各位一杯,他日相遇,必然與各位同醉。」說完泰山派一行人也舉杯一飲而盡。

 

「感謝鄒師兄如此熱情,剛才聽說你們要去參加『殺破狼大會』?但小弟怎麼覺得,這個大會名稱聽起來有點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呢?鄒師兄可知道為何不是『破契丹』或者『屠狼』之類的大會名稱嗎?」獨孤漠趁敬酒的時候,提出了一個疑問。朱悅心裡面也想,獨孤漠這問題問得好,丐幫如此命名,會不會其中有隱情呢?

 

「哈哈哈!這位少俠,可能還沒聽說過睡仙希夷先生的預言吧?」鄒昱本來是笑著的,但很快收斂起笑容說道:「希夷先生,早年道號扶搖子,據說修練了仙法,一次入睡就是幾年,甚至幾十年才會醒來。他老人家在幾年前醒來過一次,寫下了『殺破狼,滅大宋』的預言,根據睡仙的說法,他在睡夢中看到了三個契丹將軍攻破大宋城池,殺光了宋朝的將士,鮮血把河水都染紅了!」

「這三個災星是天降的七殺星、破軍星與貪狼星,三顆災星集中起來,就是最為凶險的『殺破狼格局』。」

睡仙陳摶,他本人也就是《紫微斗數》的發明人,當時也有人認為這是睡仙用《紫微斗數》推算大宋國運之後產生的預言。不過睡仙的弟子們,也就是少華劍派的門生,都言之鑿鑿說「殺破狼,滅大宋」是恩師親筆寫下夢中的經歷的。

 

「這個預言我有聽說,開封城中還流傳著一首歌謠預言,說道:

『蕭七殺,殺萬人;

蕭破軍,屠開封;

韓貪狼,亡大宋!』」

說到了鬼神預言這檔事,獨孤漠也很熱衷,煞有介事地說著:「去年咱們大宋朝鎮守北方的大將楊延昭被契丹大將軍蕭撻凜(讀音:踏)打成重傷,全軍覆沒之後,這首歌就傳遍了開封城,都說契丹大將軍蕭撻凜就是蕭七殺!」她繼續認真地說道:「朝廷緊急派了有『北方長城』稱號的王繼忠將軍星夜趕到宋朝與契丹邊境,才穩住局面,這件事情震動了整個開封城呢!」。

 

宜修馬上跟著說道:「唉,不瞞各位,楊延昭將軍,也是我們墨家子弟,我們都尊稱他六郎大哥,差點被蕭七殺打死,休養了半年多,如今才康復。六郎大哥已經是墨家將領中首屈一指的武功高手了,這一比劃下來,就可以知道蕭七殺有多麼厲害?」

 

「是啊,契丹第一勇士蕭撻凜就是七殺星蕭七殺,一旦『殺破狼格局』形成,大宋必然滅亡。因此『殺破狼大會』就是希望能選出武林第一高手,來除去蕭七殺。」鄒昱緊握拳頭,壯志凌雲地說道:「只要除去蕭七殺,『殺破狼格局』就破了,大宋朝才能避免亡國的慘劇!」

泰山派的弟子又補充道:「所以『殺破狼大會』選出武林第一高手來擒殺蕭七殺,這是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的妙計!」

雖然宜修已經提醒泰山派眾人,連楊六郎這樣的高手都敗了,最好還是不要輕敵。但是聽起來武林中人似乎不把楊六郎的慘敗當一回事?

 

萍水相逢,彼此又再講了幾句客套話,就回座各自用膳了。

「殺掉蕭七殺來破解『殺破狼格局』啊?」獨孤漠一臉疑惑地說道:「但是不知為何我們都沒聽說要丐幫舉辦這個大會?丐幫不會這麼沒禮數,辦這種大會都不通知墨家一聲的啊?難道是因為墨家將領已經敗在蕭七殺手下,所以乾脆順手把墨家除名了呢?」

 

歸座後,宜修迫不及待地說:「漠姐姐,『殺破狼大會』這等大事,我們怎能錯過呢?」

 

宜笑也興奮地接口說:「不知道會選出誰來做為武林第一高手,與蕭七殺決一死戰?」

 

獨孤漠看到朱悅凝神思考,覺得事發突然,急著做決定可能會壞事,於是說:「我們先想想,既然『飛檄』裡面沒有提到這件事情,鉅子也沒有裁示,我們也不好擅作主張。當前最重要的還是要跟泰山派拿到皇上交代鉅子要取得的那個鎮國祕寶才是。」

兩個妹子愛玩,容易分心,差點就忘了此行最重要的任務,要跟泰山派拿到被稱為「天書」的鎮國秘寶,否則就無法對鉅子以及皇上交代了!

 

「有可能泰山派鎮國秘寶是對付『殺破狼格局』的神器也說不定?」宜修神秘兮兮地說道:「皇上急著要拿到泰山派的鎮國祕寶,應該就是這個鎮國祕寶發動之後可以抵禦契丹的千軍萬馬!」

真的嗎?朱悅乍聽之下也信了,如果真是這樣,難怪朝廷對於契丹軍隊的動靜無動於衷,可能就是因為手上握有能夠抵擋千軍萬馬的鎮國秘寶,驚天動地的必殺神器也說不定?

 

「很有可能喔!如果順利取得鎮國祕寶,升壇作法,要能千里之外取蕭七殺性命應該是易如反掌才對!」宜笑跟著裝神弄鬼繼續說道:「不如我們背著鉅子,偷偷去保州看看?好歹也看看丐幫辦的這個『殺破狼大會』是甚麼樣的熱鬧場面?最後贏得武林第一頭銜的人會是誰?」

 

「是啊,姐姐妳不想比比看嗎?說不定妳可以拿下武林第一高手的稱號呢?」明明就是想去丐幫的場子裡面找樂子,宜修繼續慫恿著:「我猜想啊,丐幫沒通知墨家,只怕是擔心獨孤家的人一出場,就拿走了武林第一的稱號。」

「咱們獨孤家的劍法,幾百年來就未曾有過敵手,更何況師父爹爹號稱天下第一劍客,所以不通知墨家,就不會有獨孤家的人來搶這武林第一的頭銜嘛!」

 

「妳講得我都心動了,其實我也是很想拿下這個武林第一高手的稱號,與蕭七殺對決看看?至少楊業老將軍的仇是要報的。」獨孤漠若有所思地說:「可是,我怎麼覺得這其中有蹊蹺?」

 

「姐,是不是妳拿了武林第一,就可以當上武林盟主了呢?」宜修興致勃勃地說著:「咱們大宋朝現在沒有武林盟主,是不是漠姐姐妳來當盟主,讓我們『巫山雙煞』沾光沾光呢?」

 

還沒等到漠姐姐回答,宜笑拍了一下宜修的腦袋搶著說道:「你傻啊,又提一些要掉腦袋的鬼主意!」

「咱們大宋朝皇帝最怕有人造反,連武林人士都不准真刀真槍互毆,只能按儒家規矩的『劍禮』儀式來比試。武林盟主不就是全天下武林的皇帝嗎?只怕誰當上誰就要誅九族的。」

「妳可別害漠姐姐,不如我們拱妳當武林盟主試試?」

 

「武林盟主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位子,本姑娘才不屑呢!」對著宜笑扮個鬼臉之後,宜修又回頭拉住獨孤漠的手央求道:「姐,我們說好就去保州參加『殺破狼大會』囉!讓全武林都知道墨家劍者的厲害!好嗎?」

宜笑也忙不迭拉住獨孤漠另一隻手說道:「如果『殺破狼大會』選出來的武林第一高手,劍法上只是個三腳貓,最後還是敗給了蕭七殺,那是不是就等於說,契丹不費吹灰之力,就打敗了整個大宋朝嗎?」

「所以,獨孤家需要有人出面,以免『殺破狼大會』最終選出的是一隻三腳貓!姐,妳說對嗎?」

 

「這幾天我想想看有沒有什麼理由跟鉅子講講?現在天下高手輩出,我們獨孤家久居深山,也不知道天高地厚,能去見見各門各派長長見聞也好!」獨孤漠被這兩個祖奶奶左一句右一句弄得也是興致高昂。雖然她推說長知識,但朱悅聽這三個女孩說要拿下武林第一高手有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心中大感懷疑。漠姐姐看起來就是個唐朝裝扮的美女,但是纖細標緻,完全沒有武林高手的樣子。

 

可是她瞬間殺光了契丹的騎兵,而且也殺掉了荊州的幾十個土匪,前幾天朱悅也親眼看到牛大,馬九,羊昆三人的椅子桌子突然間爆裂…這是甚麼謎一般的武功呢?自己研讀《慕容帛書》多年,裡面記載著各種武功招式,可是怎樣想,都看不出來漠姐姐屬於書上的哪一個門派?哪一個套路?獨孤家的武功,真有甚麼特別的地方嗎?

 

不是說練武的人,當內功練到極致,太陽穴會鼓起來嗎?這三個女孩太陽穴半點都沒有異常。又說,當筋骨橫練到武藝高強時,耳朵常常會因為充血產生皺折,出現像餃子那種摺痕,俗稱餃子耳。朱悅看來看去,讓宜修、宜笑白了好幾眼,也沒看到什麼皺摺,三人耳朵都玲瓏可愛。三個女孩子熱烈討論著,朱悅只當她們講的都是玩笑話,不覺時間已經晚了,便各自回房睡覺。

 

睡得正沉,朦朦朧朧中感覺到阿青在旁叫喚,正要開口,被阿青迅速用手摀住嘴巴。朱悅急得睜開眼,只見月色中阿青蹲在床邊,食指比在自己嘴巴上,同時另一隻手指著門,暗示不要說話跟他出去。深夜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兩人來到客棧後門,阿青小聲說道:「朱公子,得罪了!」

 

說完蹲下身,抓住朱悅雙手,整個人揹到背上,發足狂奔起來。跑沒多遠,阿青縱身一躍,背著朱悅淩空飛上了屋頂,幾個起落,就越過了數條大街。

 

從《慕容帛書》中閱讀過各門各派的輕功,朱悅也曾經自己練習過,都以失敗收場,如果不是現在親身經歷,他一直認為《慕容帛書》中寫的武功虛假的成分居多,可能是哪一個前人胡思亂想的作品,於是輕功那部份就很少去看。

 

就著月光,可以看到不遠處兩個身影並肩飛躍著,看得出來那是宜修與宜笑。更遠處的人影在一座宅院屋頂上伏了下去,那身影秀髮極長,超過身高,猜測那是漠姐姐,臨時出門來不及綁頭髮。仔細聽,遠處傳來金屬相擊的聲音。突然幾聲痛苦的悶吼,三個黑衣人影從漠姐姐所在的院落中躍出,飛上屋頂。

 

朱悅這一次還是沒看清楚獨孤漠的招式,也沒看到她拿劍,就在三個黑影飛上屋頂之際,獨孤漠像埋伏的野狼般突然激射而出,三個黑影跟前短暫迸出火星,伴隨著的並不是一般金屬相擊的聲音,而是如同音律一般清脆好聽,接近銅或者鐵風鈴的聲音。

三個黑影並不跟獨孤漠繼續糾纏,馬上跳入窄巷中,閃入民宅。

 

獨孤漠沒有追上去,而是伏下身來,靜靜聽著周圍的動靜,彷彿一擊不中的野狼,再度隱身於樹叢中等待獵物露出破綻。

 

阿青背著朱悅在院落中落地,馬上拔出背上的劍,戒護著正忙著救治傷者的宜修、宜笑。朱悅蹲在地上,環顧四周,看到的是躺在院落中的八個人,廳堂的門被風吹得一開一合發出碰碰聲,直覺告訴自己,這裡是命案現場。

 

「是泰山劍派的師兄弟,四個重傷,其餘的已經斷氣了。」宜修一邊說同時壓住傷者的傷口:「朱公子,來幫我壓住這裡。」

換手之後馬上又熟練地處理另外一個重傷的泰山派師兄,看她倆滿手是黑色的,應該是把「首烏糜傷膏」大把塗在手上用抹的。

朱悅按住傷口的這一個正好是傍晚遇到的鄒昱,雖沒傷到要害,但這情況不療養一兩個月可能不會痊癒。正思考間,鄒昱悠悠醒來,掙扎著說道:

「這…請…交…給…我…師…父…。」朱悅用力撥開他緊握的手,一個小巧的胡笛!正要追問,鄒昱又暈了過去。

隔不多時,陸續有其他門派的高手來到這個院落,朱悅猜測這些後到的人,應該是聽到死者的慘叫與獨孤漠兵器發出的風鈴聲才來的。

眾人合力將傷者抬入屋內放好,死者則仍留在原處,因為大宋法律規定,仵作未驗屍之前,擅動屍體是犯法的,即使江湖中人也得遵守。

 

獨孤漠伏在屋頂,閉上眼睛,聽著剛才跳入民宅的三個兇手的動靜。

從自己劍刃上的血腥味判斷,剛才伏擊出招,三個兇手中有兩個中劍。而這三個人都是老手,知道進入民宅除了彎彎曲曲的房間與通道可以躲避隱藏,並且伏擊追兵之外,也清楚一旦危急,可以挾持百姓。

 

獨孤漠並非一動也不動,她從袖中拿出髮簪,給自己的頭髮插了一個胡髻,因為胡髻簡單,現在流行的唐髻又高又要弄半天,打架的時候也很礙手。

獨孤漠蓄意發出的聲音,是在提醒兇手,野狼仍盯著獵物,不要輕舉妄動。直到院落中來了不少武林人士,雙方才結束僵持,兇手順利逃逸。

 

「四個斷氣…,」宜修報的數字她有聽到,她心想:「在泰山派眼皮底下殺害泰山派的人,如果不是自己提早趕到,另外那四個大概也是凶多吉少。是有甚麼樣的冤仇,還是要實施甚麼詭計,一定要致這八個人於死地呢?」

 

清晨時刻,整個濟南府因為這起殺人案件炸開了鍋,除了街頭巷尾議論紛紛之外,各門派也加強警戒,誰也無法說得準,這是單一事件還是連續殺人的開端?謠言說黑衣人是契丹大將軍蕭七殺派來的殺手,再過不了多久,蕭七殺將親自領軍血洗濟南府。

 

早飯時分,巫山雙煞已經將昨天夜裡的驚險故事編好了劇本,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講給客棧裡面好奇的過往墨家商旅聽,直到漠姐姐說要去布莊試一下拜山要用的禮服,才簇擁著獨孤漠出去。

 

「朱公子,濟南府衙門要我們通知您,走一趟衙門錄一下口供。」掌櫃提醒朱悅說。

阿青問道:「不如我們去布莊找她們,再一起過去?」

朱悅覺得這樣好,阿青引路來到了布莊門口,等了一個時辰,三個人才有說有笑地走出來。

 

路上,剛好朱悅與獨孤漠並肩而行,自從昨晚之後,朱悅心境上有些壓力。這種感覺很奇妙,朱悅一時也不知道該說甚麼話,反而是獨孤漠先開口說道:「昨晚有三個兇手,被我傷了兩個,手感不實,可能沒傷到要害。」

「這些黑衣人不知道是甚麼來路?為什麼要殺泰山派的人?真的令人費解。」

 

其實朱悅對獨孤漠的事情有滿肚子疑問,看似一團霧,不像獨孤漠對於昨晚的命案傷腦筋,他反而認為,獨孤漠才是一個最大的謎團。例如:「妳是用甚麼兵器的?怎麼會是風鈴聲?」還有「妳有沒有受傷?」,「對方有三個高手,能殺害泰山派四個人,妳一個人怎麼這麼冒險衝出去?」,「頭髮那麼長,施展劍法是不是會礙手礙腳?」之類的,不過這些與眼前發生的事情相比都不重要,就是自己亂想,多管閒事…。不過是邀請你一起走一趟開封府,才沒幾天你就以為跟漠姐姐很熟了嗎?

 

覺得心神好亂,朱悅本來有很多案情線索可以講,只是獨孤漠走在自己身旁,縷縷的幽香傳來,本來自己也是很沉穩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靠近獨孤漠就會腦筋空白?昨夜的騷亂,一開始自己還挺緊張的,不知緣何想到那些黑衣人,內心就會有一陣深刻的恐懼。

前幾天雖然一起走,畢竟是牽著馬,彼此之間有段距離,沒想到少了一匹馬,自己就渾身不踏實。

 

還是打安全牌好了。

稍微側了一下頭瞄一下她的神情,嗯,她今天心情不錯,朱悅決定講不痛不癢的事情:「早上跟阿青又去了一趟現場,畫了一些圖,也巡過附近民宅,觀察了庭院裏面的腳印…。」

講這個最符合孔子的中庸之道了,四平八穩的。

 

「我覺得你本來不是想講這些事情的,」沒想到獨孤漠竟然單刀直入:「你有事情瞞著我們?」

 

「不!不!不是這樣的!」朱悅急著否認,邊說還邊搖頭擺手,好像是犯了天大的罪過,被包青天一句話打入死牢那樣。

 

「你騙不了女人。」獨孤漠眼神銳利地盯著他看,卻用淡淡的語氣說著。

 

滿臉都是尷尬,為難的神色,「我…我…我…」「妳…妳」,算了,投降吧? 「妳怎麼會知道我本來不是要講這個?」

 

獨孤漠嫣然一笑,「因為你剛才偷瞄我,而且你同手同腳走路。」

這個感覺很新鮮,自己很少遇到有這麼老實容易欺負的男人。待在開封府的時候,整天都有貴公子上門,每一個都風度翩翩,談笑風生,但那個日子挺無聊,那麼多眼睛看著自己,儀態姿容天天都要注意,不如現在這樣自由自在。

 

幸好宜修、宜笑兩個人互相在打鬧,阿青跟在最後面也沒注意到,朱悅深怕又被巫山雙煞聯合起來捉弄。既然被漠姐姐看穿了,他只好坦白道:「我本來是想問…想問說妳昨晚有沒有受傷?」

 

獨孤漠覺得好玩,想繼續逗他,像貓玩著毛線球那樣。「你說呢?」突然間她停下腳步,摀著肚子蹲下來,痛苦地說:「我…我…我不行了…傷口裂開了…!」

 

朱悅嚇了一大跳,看著獨孤漠蹲在地上痛苦的樣子,想要伸手去攙扶她,手才剛伸出去,又縮了回來,男女授受不親。他連忙轉頭,宜修、宜笑阿青誰都好,看能否幫她?但她們三個卻不見人影?獨孤漠還蹲在那邊喊疼,朱悅連忙攔住路過的大媽:「這位大嬸妳幫幫忙,我兄弟肚子疼,可不可以幫我把她扶起來?」

大媽露出一個嫌惡的表情,但是救人要緊,把獨孤漠攙扶到樹下坐下就趕緊走了。朱悅連忙從包袱中拿出首烏糜傷膏來。

 

「妳現在覺得怎樣?」

「妳有辦法自己抹藥嗎?…如果很嚴重…?」邊說邊把自己的袍子撕下一片當繃帶,右手拿著糜傷膏往繃帶上倒。

 

「欸~!」突然有人抓住自己的右手,「這樣倒很浪費耶…。」

抬頭一看,宜修正抓著自己的手。

 

「漠姐姐她…,」朱悅急著解釋:「她受傷了。」

 

說完轉頭指著本來坐在樹下喊疼的獨孤漠,沒想到她突然爆出一陣笑聲,宜笑也從樹上跳下來,三個女孩笑做一團。朱悅還不明究裡,看到站得遠遠的阿青露出無奈的表情,心裡明白原來是被捉弄了,不覺也笑了出來:「還好,沒受傷就好…沒受傷就好…。」

 

宜笑插嘴說:「你要是剛才自己扶漠姐姐起來,消息傳出去,不知道哪天晚上你的耳朵就被太上幫主割了!」

 

獨孤漠站起身來,拍掉了身上的塵土與樹葉,看著朱悅,也笑著說:「謝謝你的關心,我沒有受傷~」

 

從自己受重傷以來,總覺得心情凝重,表面上強裝豁達,但其實甚麼都放不開。雖然從未曾被人這樣開玩笑,現在被這樣一鬧,朱悅反而覺得鬱積在胸口的悶氣一掃而空,笑著說:「剛才真的嚇死我了…可是我還有問題沒問完?」

 

「好啊?問吧。」獨孤漠還在拍灰塵沒有多想,連看也沒看朱悅,爽快乾脆地回答。

 

「昨晚妳跟黑衣人交手的時候,那個風鈴聲很好聽,妳是綁了鈴鐺在劍上嗎?」現在不需要隔著一匹馬,也可以自然地問了,如果她不想回答,應該就會直接拒絕,不會扭捏也不會製造灰色地帶。

 

「那個啊…,」獨孤漠露出神秘的表情,「晚一點再給你看。」

 

就在談笑間,一行人來到了濟南府衙門,迎面正好走來兩個身穿黑色道袍的青年道人。右邊那個道人一見到獨孤漠一行人,皺了一下眉,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拉著左邊道人的手,來到獨孤漠前面,兩人拱手行禮,問道:

「敢問這位少俠,可認得墨家劍者?」

現在三個女孩都是男裝,顯然是被兩個道人認出來了,只是為了避免誤認造成尷尬,道人故意換個角度試探。

 

獨孤漠見這兩個道人有點眼熟,一時還沒想起是在哪裡見過面?

但這兩個道人氣度不凡,步履輕健,顏色誠懇,自己也不能輕慢失禮,拱手回禮說:「認得認得,實不相瞞,在下就是劍者。」

 

宜修馬上踮著腳尖在獨孤漠耳邊說:「這是兩個月前來找寇老爹求官的上清派師兄。」

獨孤漠會意過來,繼續說:「請恕我有眼不識泰山,張師兄,吳師兄,兩位好。」

 

朱悅見獨孤漠拱手,自己也跟著拱手,打量了一下這兩位道人,認出獨孤漠那一位身材比另一位矮一些,也比較瘦,年齡較長,目光銳利,明顯的眉間紋顯示謀略甚多,背上背了一把長劍,手上拿著一柄拂塵,獨孤漠稱吳師兄的時候是面對這一位,所以應該是吳道長。

 

另一位張道長身材挺拔,目如朗星,眉宇之間頗有桀傲不遜的神色,手上拿著一隻墨黑色的長笛,大約三尺,看這光澤推斷是鐵製。朱悅直覺認為,張道長頗通音律,不帶劍,不拿拂塵,應該是一個瀟灑不拘小節的人。

 

「劍者與諸位少俠,我與昊師弟剛領了官職,更有幸的能在此相遇,這都是拜鉅子熱心提攜後進所賜。」

「這裡是公家地方,不方便說話,不如移駕大明湖畔的悅來酒館,煩請各位今日一定要給我一個面子,招待大家品嘗糖醋酥魚。」張道長心情極好,一開口便是一桌好酒菜,聽他話裡面的意思,應該是鉅子幫忙安插了官職,今天是來濟南府報到。不過吳道長雖然年齡稍長,還是稱張道長為師兄,可能是入門先後次序的關係。

 

「張吳兩位師兄今天飛躍龍門,況且鉅子與上清派掌門幻清真人交情極好,這酒席是一定要吃的。」

獨孤漠先是笑盈盈地答應了酒席,隨後又轉頭詢問大家:「不知道大家覺得怎樣?」

 

朱悅與阿青都微笑著點頭,宜笑、宜修兩個人是不停拍手叫好。寒暄已過,張吳二人公事已畢,先行前往酒館張羅,墨家眾人則是錄完口供隨後就到。

 

「妳記性真好!」獨孤漠抱了一下宜修,「不然就糗了,一時還沒能認出來。妳還記得他們倆的事情嗎?給大家說說?」

 

一行人邊走,宜修邊說明:「張道長俗家名張元,從前人稱『狂張生』,都說他這個人就只能是一個『狂』字可以形容。」

「張道長本來是有機會考上進士功名的,可是在殿試時因為態度高傲,當場吟了一首狂詩,把皇上嚇得差點從龍椅上跌下來,因此被皇上批了一個「不及格」。按照規矩,殿試「不及格」只能淘汰,不能獲得進士頭銜,連舉人、正奏名的功名也被取消,自然就瞬間從雲端掉到地上了!」

獨孤漠心想,張道長吟的詩能把皇上從龍椅上嚇到跌下來,應該是個了不得的作品,不知道哪時候能有幸欣賞到?但這種嚇壞皇上的詩,應該都被當成反詩,不能隨意傳誦的吧?

 

宜笑跟著插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裡那個恨沒地方發洩,拿山賊出氣,他與吳道長兩人,在太行山盡數剿平所有山賊。據說他還是狂放本性,每每發現山賊的時候,吹笛提醒,但即使山賊四散奔逃,都仍然奪不過他的索命笛聲。他自稱有治國之才,是丞相等級的國士,太行山一戰成名,沒人覺得他狂了,現在人稱『鐵笛丞相』。」

 

既然宜笑開始介紹兩位道長了,宜修也沒跟她爭,繼續讓宜笑說下去:「吳道長俗家名吳昊,與張道長是莫逆之交,兩人志趣相投,聽說他善於行軍佈陣,奇門遁甲,因為他幫人算命神準,所以本來的稱號沒人叫了,都叫他『神算子』。」

「可是他算命一點都不便宜喔!因為太多人找他算命,受不了了,他定下一個規矩,算一次一兩黃金。」

 

末了,宜修又補充道:「張道長雖然入了上清派修道,但是功名之心熱切,上清派掌門幻清真人認為張吳兩位道長塵緣未了,因此商請寇老爹幫忙跟吏部疏通疏通,算上剿平賊寇的功勞,都派發了『補門下機宜文字保議郎』的官銜。」

 

張元吟詩犯上的事情,江湖上也是有傳言的,說法不一,據說發生了兩次,一次是被縣官打了板子,另一次則是被皇上趕出殿外。宜修講的應該是後者,據說張元在殿試的時候,皇上出了一題《咏雪》。張元既然能上得了殿試,表示他已經有舉人、正奏名資格,現在就是考個進士資格。宋代皇帝挺認真的,還真的一對一與考生們應答,《咏雪》根本就是放水題,殿試不外乎看的就是儀態姿容,應對進退。不料張元的《咏雪》與其他人的《咏雪》大不相同:

 

五丁仗劍決雲霓,

直上天河下帝畿。

戰罷玉龍三百萬,

敗鱗殘甲滿天飛。

 

詩中明白寫著拿劍衝上天,攻下天帝的疆域(帝畿),砍了三百萬條玉龍,落下滿天的龍鱗龍甲就是滿天的飛雪了。這哪是皇帝期望的溫文儒雅的詠雪?就算皇帝不自己對號入座,「龍」就是皇帝,這個老百姓都知道,一個殿試考生絕對不會不知道吧?砍了三百萬條龍,鱗片削下來像是滿天的飛雪,這不就等於是說,我想把皇上還有皇族都給砍了?於是皇上把這位考生請出了殿外,批了「不及格」,畢竟他也沒說要反,就是特別狂妄而已,所以也沒拿去治罪。

 

但是十年寒窗,功虧一簣,誰能不恨?想想我們生氣時還拿棍子打雜草出氣,狂傲的張元,只怕更受不了這背後的指指點點,砍山賊腦袋出氣也是有可能? 

 

不覺間也到了酒館門口,剛好吳昊也見到墨家一行人,正在招手示意。

滿桌豐盛的酒席,大明湖的鯉魚最為肥美,張元叫來上等的蘭陵美酒。朱悅雖然過去沒怎麼喝酒,且張元較朱悅年歲長上一些,但因為言語投機,兩人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不知不覺也喝得醺醺然。

 

趁著酒興正濃,宜笑舉杯站起來,向吳昊敬酒,說道:「小女子今日有幸能遇見謫仙人神算子前輩,有點小事相求,不知道前輩是否可以幫小女子算上一卦?」

 

吳昊也不拘謹,跟酒保要了五個空杯子,斟滿酒,說道:「在下與元師兄的功名,都是靠鉅子寇丞相舉薦得來的,飲水思源,當然要盡力回報。我幫諸位墨家兄弟品個面相,這裡有五杯酒,他日相逢,如有不準的,一杯罰我一壺!」說完,先給自己斟上一杯,一飲而盡。然後閉目養神,收斂真元。

 

「原來當朝丞相寇準正是漠姐姐口中的寇老爹,也是墨家的鉅子啊!」朱悅恍然大悟,「寇丞相剛正不阿,是全國士子景仰的對象,如果能有機會當面請教指點文章,此生無憾了。」想到再沒多久就會到開封府面見鉅子,心中雀躍萬分,又怕用功不夠,在寇準面前鬧出笑話,心上暗地裡要求自己得更精進些才行。等一下可能要跟漠姐姐講講,原本寫好要送交給鉅子的那二十來篇的北方邊防報告,還得拿回來再仔細斟酌修改修改,美化一下文句才行。

 

半晌,吳昊緩緩睜開眼睛,端詳著獨孤漠,說道:「劍者這面相,既富且貴,王公將相夫人之相也。」

「然此面相可以再上層樓,如果在左或右眼角點一黑痣,可立下『未央格』,則能母儀天下,成為一國之后。」

獨孤漠聽完,笑盈盈地端起吳昊斟好的酒,分兩三口喝完,從袖中拿出一錠純金元寶,放在吳昊面前。吳昊也不客氣袖子一捲收下了,又閉上眼睛養神。

 

「這程姑娘的面相,是庇蔭子孫之格,命中無女,但生子必為三品以上大官。」吳昊頓了一下「至於夫君呢…?」

宜笑緊張地盯著吳昊,只見吳昊搖頭晃腦幾回,說「生子之後,必能浪子回頭,名揚千古。」

宜笑摸著心口,鬆了一口氣,自然也是奉上一兩金子。

 

隨後,宜修也是個一品夫人的面相,狄青則是大將軍格,漠姐姐從袖子中拿了兩錠元寶出來。

 

輪到朱悅時,吳昊左右端詳了許久,要他把頭轉這邊,轉那邊來看,還走到他身旁看手相,摸骨…大約折騰了一盞茶功夫,才語帶保留地說:「這醜話講在前面,朱老弟不用錢!因為這相太特殊了,奇啊,奇啊,我此生第一回得以見到。」

 

這樣吊足了大家胃口,張元猜測吳昊是因為看到夭折之相而猶豫再三不肯說出來,於是舉起酒杯說道:「朱公子言談不凡,胸懷天下,與我臭味相投。他日有事相求,必然鼎力相助!」

張元這人雖狂,卻也重義,畢竟狂是因為自覺有真本事,如果有人能欣賞自己的真本事,自然也就視為知音伯樂了。

 

吳昊這才悠悠地說:「此為『九難』之格,九為陽數之窮,表示數不清的劫難。」「而九難之格又分為上中下三品,下品為鶴,中品為鵬,上品鳳凰。其中自然以上品『九難鳳凰』之格最為罕見,此一生必須要歷經無數劫難,如果歷劫不死,則浴火重生,但如果度不過劫難…。」

 

「你是說度不過劫難,那鳳凰就是一隻烤小鳥?一命嗚呼了,對嗎?」宜笑突然插嘴說,惹得吳昊哈哈大笑。

 

「如能度過劫難,為鶴者一生享福長壽,為鵬者可為三品以上大官,而鳳凰呢?則可以一人之力,渡蒼生百萬劫難。」

「茫茫歷史,曾經有過多少『九難鳳凰』命格的英雄豪傑?」

「然而我遍歷英雄豪傑畫像來印證面相,如今唯有唐朝高僧玄奘一人渡過而已,其餘的,都成了烤小鳥沒錯。」吳昊接著講完,這回沒人笑了。

 

獨孤漠先給了朱悅一個微笑,算是支持吧?然後轉頭問吳昊:「『九難鳳凰』有沒有避難的方法呢?甚麼時候『九難』才算結束?」

 

吳昊仍是搖著頭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每一劫難都是死劫,只有真鳳凰才能浴火重生,沒人能幫得了。」說完將剩下的一杯酒遞給了朱悅。

 

朱悅接過來,笑著說道「《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其實朱悅心裡面是不太相信算命這回事的,更何況獨孤漠已經預言他身上的陰毒,最慢三年內就會發作,攻入心脈劇痛而死。乘著酒興,只能把這些災難,都用《孟子》的勵志格言來掩蓋掉了。

 

「又是《孟子》?!」宜修跟宜笑交換了一個白眼,宜修學著老太婆的語氣,搖頭晃腦地說:「子曰:『腐儒不死,是為賊也!』」,眾人又笑成一團。

 

酒席過後,店小二拿來毛巾,眾人擦了擦臉,張元說道:「我與昊師弟明日需要拜會泰山派掌門。除了以朝廷命官的身分協助將傷者與死者送回之外,奉我師父的命令,要與泰山派的師兄弟舉行劍禮,互相切磋。之後我們就按照原定行程前往開封府赴任。」

 

朱悅喜道:「明日我們也要上泰山派,不如結伴同行?」張元拍拍朱悅的肩膀,兩人又互相談了一下天下大勢,都覺得彼此頗有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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