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1-11 06:24:49馬德里人
從沉淪中提升【許倬雲】
2002.01.07 中國時報
從沉淪中提升
許倬雲
台灣社會十年亂象，至去年到達極點，媒體報導的社會新聞及選戰暴露的政客嘴臉，在在令人痛心疾首。曾有兩次收到不同讀者的來函，都表達他們對於社會風氣的憂慮。有一位讀者則直率的提問，「曾受國民委託的前任元首，言行如此三翻四覆，我們不知哪一句是真話，哪一句是謊言。在我們教導孩子為人必須誠實時，我們能怎麼說？」另一位讀者評論公眾人物的行為，「做人淫亂如此，媒體公然披露，人間還有羞恥嗎？我還能讓孩子看電視嗎？」－這些意見，其實在日常談話中，也時時有類似的評論。國人的擔心與憂慮，已相當普遍。
社會改造 須有具體規劃
李遠哲先生在一年多以前，曾經憂慮台灣向下沉淪，並且呼籲大家要努力提升。可惜，自從李先生誠摯的提出這一議題，至今未見很多回響；有之，也大致只是同聲慨嘆而已。至於如何鼓動風氣，更未見有具體討論，本文即擬響應李遠哲先生的號召，就此議題提出一些看法。
中國傳統的觀念，君子之德風，風行則草偃。風氣之改變，只須有眾人仰望的「人格者」，其言行便是楷模，眾人知所取捨，擇善景從，終於可以蔚為潮流。於是，有些有志之士，慨然以移風易俗為自己的責任，居一鄉則化一鄉，居一里則化一里。儒家理想社會，也是寄望於賢者倡導風氣。凡此理想，在過去或有實現的例子。今日則情勢不同，社會複雜了，人際的互動，經緯萬端，世界上還是有足為楷模的賢者，卻也未必能有直接的管道，傳達其影響，使眾人蒙受其人格的感召。如何推動李遠哲先生提倡的願望，發展為社會改造運動，也必須有具體的設計。
當然，改造社會必須先有其有待肯定的價值。不同的文化系統，都有一些理念，作為行為規範的根本。雖然這些文化系統的價值標準及道德倫理的項目，各有其抉擇，其實還是有若干共同之處。這一共同的價值，大約即是肯定「人」的存在為可貴的既有事實。基於「人之存在」為人類共有的認知，每個人即須尊重自己的存在，也尊重別人的存在。儒家的倫理、基督教的十誡、佛教的正道，都不外是這一理念的各自表述。
缺乏尊重 台灣亂象根源
台灣社會的亂象，病根即在於此：很多人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別人。台灣的經濟發展太快，有些人的財富是努力的成果，但也有些人是乘潮而起，未十分辛苦，甚至不勞而獲。大凡窮而不失志易，富而不顛狂卻難。有了錢，受不了種種物慾的引誘，定力不足的人，不免忘其所以，不再尊重別人的權利，以為有了錢即可以為所欲為。沒錢的人想有錢，有錢的人想有更多的錢，為了財富，有些人不擇手段，甚至不再尊重自己的人格。同樣的，台灣民主化的過程，似乎走入了民粹主義的歧途。有些人譁眾取寵，以攫取權力；為了權力，有些政治人物鼓動情緒，贏得群眾的擁護，於是誇張說謊，顛倒黑白，無所不至，在嚐到權力滋味後，又排除異己，拉黨結伙。權力會腐蝕人，這種人為了權力，諂媚上級的人不會尊重自己，轉身對下屬狂傲，卻踐踏別人的尊嚴。在一般平民百姓眼中，頭臉人物可以如此起家得勢，則羨慕世俗榮利的人自然見樣學樣，群起模仿，也就不再尊重自己，更不再尊重別人。風氣所至，放僻邪侈，無所不至了。
台灣近年來經濟不振，政治癱瘓，當即與上述現象有關。在人與人互不尊重時，經濟領域的競爭不再有規範與紀律，而合理的市場行為應是以互信互利為基礎。在政治人物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別人時，政治成為玩弄權術的場合，民主政治遂因為扭曲而不能正常發育。據最近天下雜誌所作民調，不少人擔心台灣社會的何去何從，也有不少人坦承自己內心困惑迷茫，找不著人生的方向。有些今日的青年，在這種環境下成長，更成為「價值失落」症的犧牲品。以致缺少努力上進的意願，徒以嬉戲逸樂為務。今後歲月，台灣必然要面對國際間與台海兩岸的競爭，台灣繼續沉淪，將難以自存，更遑論再造輝煌的業績。
價值失落 社會繼續沉淪
台灣要自我提升，必須先找到人類社會中個人共存合作的基本價值，亦即重新肯定每個人必須尊重自己，也彼此尊重。我們必須體認，人與人相處，不能只是「我要」如何如何，還要自問，「我們如何一起做」。經濟行為方面，伙伴間合作造成的互利，利益大於損人利己。在政治的層面，掌握權力應是不辜負委託的責任，將承諾兌現的責任。所幸，台灣還有無數賢者，無數「人格者」，在其各自的崗位上努力，孜孜不倦，盡心工作，不愧不怍，有以自立，也能澤及同人。這些人能夠潔身自愛已是可貴的榜樣。十步之內，必有芳草，我們四周圍即有不少可敬的親友同僚。尤可貴者，還有些人能因緣際會，推己及人，創造了互助合作彼此尊重的環境。舉實例言之，林孝信先生致力推廣「社區大學」的理念，經過他默默的努力，台灣已有十多處社區大學，提供終身學習的機會。又如，台北木柵區的萬芳醫院，經過院長邱文達先生與全院同仁的共同努力，萬芳醫院不但是醫療機構，也是社區的活動中心，來院就醫的病人及家屬，可在走廊及大堂欣賞當地藝術家的作品，也能由陳列的資訊，知道當地的歷史與生態情形。在這一個有生活意味的環境，醫療是生活的一部分。凡此諸例，僅是我見聞所及，此外必然還有更多的有心人，更多已有成效的芳草之徑，忠信之里。
向上提升 就從自我開始
我們不必等候那些已經敗壞的頭臉人物改過遷善。我們仍有機會從自己開始，從自己的身邊開始。讓我們有愛惜羽毛的自尊，不因趨利附勢而委屈自己。盼望我們常常記取尊重別人，使別人不因我的疏失而損害其尊嚴。更期待我們之中的賢者，自立之外，行有餘力，還能創造人間互利合作的環境，在社區內，在人群中，激發推動自尊也尊重別人的風氣。
改造社會的工作，不能由官方發動。任何由上而下的官方運動，歷史上未見成功的例子。一個有廣大影響的運動，也不能僅由一小群人發動。只有許多有心人，不約而同，各自擔起改造社會的任務，分頭進行，互相支援，我們正在沉淪的社會才可能找到共同認為可貴的社會價值，才可能肯定活下去的人生意義。
總之，今日社會上壞榜樣太多，必須由大家合力以好榜樣壓過邪氣，盼望有志之士不僅獨善其身，還須兼善社會，使眾人見賢思齊，如能以各位的榜樣化及鄉里及自己周圍的人群，則人性可以重現光輝，使沉淪中的台灣，有上升的希望。
從沉淪中提升
許倬雲
台灣社會十年亂象，至去年到達極點，媒體報導的社會新聞及選戰暴露的政客嘴臉，在在令人痛心疾首。曾有兩次收到不同讀者的來函，都表達他們對於社會風氣的憂慮。有一位讀者則直率的提問，「曾受國民委託的前任元首，言行如此三翻四覆，我們不知哪一句是真話，哪一句是謊言。在我們教導孩子為人必須誠實時，我們能怎麼說？」另一位讀者評論公眾人物的行為，「做人淫亂如此，媒體公然披露，人間還有羞恥嗎？我還能讓孩子看電視嗎？」－這些意見，其實在日常談話中，也時時有類似的評論。國人的擔心與憂慮，已相當普遍。
社會改造 須有具體規劃
李遠哲先生在一年多以前，曾經憂慮台灣向下沉淪，並且呼籲大家要努力提升。可惜，自從李先生誠摯的提出這一議題，至今未見很多回響；有之，也大致只是同聲慨嘆而已。至於如何鼓動風氣，更未見有具體討論，本文即擬響應李遠哲先生的號召，就此議題提出一些看法。
中國傳統的觀念，君子之德風，風行則草偃。風氣之改變，只須有眾人仰望的「人格者」，其言行便是楷模，眾人知所取捨，擇善景從，終於可以蔚為潮流。於是，有些有志之士，慨然以移風易俗為自己的責任，居一鄉則化一鄉，居一里則化一里。儒家理想社會，也是寄望於賢者倡導風氣。凡此理想，在過去或有實現的例子。今日則情勢不同，社會複雜了，人際的互動，經緯萬端，世界上還是有足為楷模的賢者，卻也未必能有直接的管道，傳達其影響，使眾人蒙受其人格的感召。如何推動李遠哲先生提倡的願望，發展為社會改造運動，也必須有具體的設計。
當然，改造社會必須先有其有待肯定的價值。不同的文化系統，都有一些理念，作為行為規範的根本。雖然這些文化系統的價值標準及道德倫理的項目，各有其抉擇，其實還是有若干共同之處。這一共同的價值，大約即是肯定「人」的存在為可貴的既有事實。基於「人之存在」為人類共有的認知，每個人即須尊重自己的存在，也尊重別人的存在。儒家的倫理、基督教的十誡、佛教的正道，都不外是這一理念的各自表述。
缺乏尊重 台灣亂象根源
台灣社會的亂象，病根即在於此：很多人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別人。台灣的經濟發展太快，有些人的財富是努力的成果，但也有些人是乘潮而起，未十分辛苦，甚至不勞而獲。大凡窮而不失志易，富而不顛狂卻難。有了錢，受不了種種物慾的引誘，定力不足的人，不免忘其所以，不再尊重別人的權利，以為有了錢即可以為所欲為。沒錢的人想有錢，有錢的人想有更多的錢，為了財富，有些人不擇手段，甚至不再尊重自己的人格。同樣的，台灣民主化的過程，似乎走入了民粹主義的歧途。有些人譁眾取寵，以攫取權力；為了權力，有些政治人物鼓動情緒，贏得群眾的擁護，於是誇張說謊，顛倒黑白，無所不至，在嚐到權力滋味後，又排除異己，拉黨結伙。權力會腐蝕人，這種人為了權力，諂媚上級的人不會尊重自己，轉身對下屬狂傲，卻踐踏別人的尊嚴。在一般平民百姓眼中，頭臉人物可以如此起家得勢，則羨慕世俗榮利的人自然見樣學樣，群起模仿，也就不再尊重自己，更不再尊重別人。風氣所至，放僻邪侈，無所不至了。
台灣近年來經濟不振，政治癱瘓，當即與上述現象有關。在人與人互不尊重時，經濟領域的競爭不再有規範與紀律，而合理的市場行為應是以互信互利為基礎。在政治人物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別人時，政治成為玩弄權術的場合，民主政治遂因為扭曲而不能正常發育。據最近天下雜誌所作民調，不少人擔心台灣社會的何去何從，也有不少人坦承自己內心困惑迷茫，找不著人生的方向。有些今日的青年，在這種環境下成長，更成為「價值失落」症的犧牲品。以致缺少努力上進的意願，徒以嬉戲逸樂為務。今後歲月，台灣必然要面對國際間與台海兩岸的競爭，台灣繼續沉淪，將難以自存，更遑論再造輝煌的業績。
價值失落 社會繼續沉淪
台灣要自我提升，必須先找到人類社會中個人共存合作的基本價值，亦即重新肯定每個人必須尊重自己，也彼此尊重。我們必須體認，人與人相處，不能只是「我要」如何如何，還要自問，「我們如何一起做」。經濟行為方面，伙伴間合作造成的互利，利益大於損人利己。在政治的層面，掌握權力應是不辜負委託的責任，將承諾兌現的責任。所幸，台灣還有無數賢者，無數「人格者」，在其各自的崗位上努力，孜孜不倦，盡心工作，不愧不怍，有以自立，也能澤及同人。這些人能夠潔身自愛已是可貴的榜樣。十步之內，必有芳草，我們四周圍即有不少可敬的親友同僚。尤可貴者，還有些人能因緣際會，推己及人，創造了互助合作彼此尊重的環境。舉實例言之，林孝信先生致力推廣「社區大學」的理念，經過他默默的努力，台灣已有十多處社區大學，提供終身學習的機會。又如，台北木柵區的萬芳醫院，經過院長邱文達先生與全院同仁的共同努力，萬芳醫院不但是醫療機構，也是社區的活動中心，來院就醫的病人及家屬，可在走廊及大堂欣賞當地藝術家的作品，也能由陳列的資訊，知道當地的歷史與生態情形。在這一個有生活意味的環境，醫療是生活的一部分。凡此諸例，僅是我見聞所及，此外必然還有更多的有心人，更多已有成效的芳草之徑，忠信之里。
向上提升 就從自我開始
我們不必等候那些已經敗壞的頭臉人物改過遷善。我們仍有機會從自己開始，從自己的身邊開始。讓我們有愛惜羽毛的自尊，不因趨利附勢而委屈自己。盼望我們常常記取尊重別人，使別人不因我的疏失而損害其尊嚴。更期待我們之中的賢者，自立之外，行有餘力，還能創造人間互利合作的環境，在社區內，在人群中，激發推動自尊也尊重別人的風氣。
改造社會的工作，不能由官方發動。任何由上而下的官方運動，歷史上未見成功的例子。一個有廣大影響的運動，也不能僅由一小群人發動。只有許多有心人，不約而同，各自擔起改造社會的任務，分頭進行，互相支援，我們正在沉淪的社會才可能找到共同認為可貴的社會價值，才可能肯定活下去的人生意義。
總之，今日社會上壞榜樣太多，必須由大家合力以好榜樣壓過邪氣，盼望有志之士不僅獨善其身，還須兼善社會，使眾人見賢思齊，如能以各位的榜樣化及鄉里及自己周圍的人群，則人性可以重現光輝，使沉淪中的台灣，有上升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