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12 23:06:50柚子
長路
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第二講<快>結尾這樣說:「這是一個中國的故事。多才多藝的莊子,也是一位專業的畫家。有一次,國王請他畫一隻螃蟹。莊子說他需要五年的時間、一幢鄉間房子和十二個僕人。五年過後,他還未動筆。他說:『我還需要五年。』國王應允了。十年的期限將滿時,莊子拿起畫筆,一揮而就,畫了一隻螃蟹,前所未見的最完美的一隻螃蟹。」
這一篇文章其實在以前引用過了,不過我實在喜歡這樣的故事。正確的出處不清楚,甚至還記得似乎有其他的版本。但那不是重點。
這是另一種感覺。比方說篆刻。一般人看印章,就一個紅色有文字筆劃的小方塊,跟簽名一樣的東西。而在有興趣的人眼中,一方印,甚至只是一筆線條,風格上的婉轉流利或是粗曠豪邁背後,都必須要匯積多少筆法、章法還有刀法的功力,以至於作者的學養襟懷。反過來說,篆刻家勤習苦練了一生,往往就只是為了求取那樣方寸間,差別在精微間的完美。
又比方說武術。武術的原始面貌不離技擊,在嚴重的狀態下是以生或死來見真章的技藝。而在比較平和情況中,所謂的勝負通常只在一接手一剎那,那上、下、左、右絲毫的變化,甚至不過一個圈纏。然而就那一下,卻包含了所有鍛鍊的結果。從辛苦而極度枯燥的基礎訓練,到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傷筋斷骨的進階過程,還有更鮮為人知的內在、精神層次。到後來,一生的功力表現出來,就那一下。
凡聖的差別只有走過的人才能知道。孫過庭《書譜》中說的:「至如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初謂未及,中則過之,後乃通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就像顏真卿的字吧。無數人寫顏體,寫得平正均勻,但沒幾個人寫得出那樣的質感。號稱天下第二行書的,即使在那樣雜亂憤懣中,仍不失厚實的本色。
像是真正完美的玉,含光內斂,只為識者而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