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3-19 10:45:14買辦
借書這回事
有個笑話：鄰居來向朱哈借驢。朱哈說：「好！我去問問驢，看它肯不肯借給你使」。於是，朱哈走進驢圈，馬上又走了回來，對鄰居說：「我問過它了，它說你要痛打它，還說你要罵它和它的主人，所以驢不肯借給你。」
這朱哈算是蠻懂得幽默的，不過，此話一出口，就是準備要得罪人。平常好友之間，是不會如此講話的。
元朝馬致遠寫過一首元曲《借馬》（曲牌「耍孩兒 」）就如此寫道：
「近來時買得匹蒲梢騎，氣命兒般看承愛惜。逐宵上草料數十番，喂飼得膘息胖肥。但有些穢污卻早忙刷洗，微有些辛勤便下騎。有那等無知輩，出言要借，對面難推。
[七煞]懶設設牽下槽，意遲遲背後隨，氣忿忿懶氫鞍來 。我沉吟了半晌語不語，不曉事頹人知不知？他又不是不精細，道不得“他人弓莫挽，他人馬休騎“。
[六煞]不騎呵西棚下涼處拴，騎時節揀地皮平處騎。將青青嫩草頻頻的喂。歇時節肚帶松松放，怕坐的困尻包兒款款移。勤覷著鞍和轡，牢踏著寶蹬，前口兒休提。
[五煞]饑時節喂些草，渴時節飲些水。著皮膚休使粗氈屈，三山骨休使鞭來打，磚瓦上休教穩著蹄。有口話你明明的記；飽時休走，飲了休馳。
[四煞]拋糞時教干時拋，尿綽時教淨處尿。拴時節揀個牢固樁橛上系。路途上休要踏磚塊，過水處不教踐起泥。這馬知人義，似雲長赤兔，如益德烏騅。
[三煞]有汗時休去檐下拴，渲時休教侵著頹。軟煮料草鍘底細。上坡時款把身來聳，下坡時休教走得疾。休道人忒寒碎。休教鞭飆著馬眼，休教鞭擦損毛衣。
[二煞]不借時惡了弟兄，不借時反了面皮。馬兒行囑咐叮嚀記﹕鞍心馬戶將伊打，刷子去刀莫作疑。則嘆的一聲長吁氣，哀哀怨怨，切切悲悲。
[一煞]早晨間借與他，日平西盼望你，倚門專等來家內。柔腸寸寸因他斷，側耳頻頻聽你嘶。道一聲“好去“，早兩淚雙垂。
[尾]沒道理沒道理，忒下的忒下的。恰才說來的話君專記，一口氣不違借與了你。」
前面碎碎唸了這麼多，還敢說「一口氣不違借與了你」，令人忍不住想笑。但是，也道盡了借人物品者的心事。現代人借車，大概也是如此心情吧。有人就堅持「車即老婆」，再好的朋友，說什麼也是不借的，就怕碰壞、傷著。
再怎麼說，古人借馬、今人借車，都是大事，大抵有借有還，而且是用畢即還，絕少有人藉詞狡賴，除非打從開始就是有意侵佔。借錢更是不用說，是一等一的大事。唯獨借書，偏偏是個例外。
書啦、錄影帶這種東西跟錢不一樣的。錢只是一個金額、一個數字，沒有人會指定非要用哪一張鈔票不可，基於通財之義，倒可以慷慨一點，了不起就是省著點。惜財者不借，沒有太多道德負擔。欠錢不還的，債主上門索討，也是天經地義，一方有理，一方心虛。基於量力而為的原則，大家都彼此有些體諒。既然言借，當然利息、期限都會講個清楚的。
相簿這種私人的東西，甚少有人會跟朋友借，即使是借，也很快就還了。大概也沒有人跟人家借衣服、借傢俱，最後長年放在自己家裡不還的。
但是，書、唱片或電影光碟，就跟車與錢不一樣。借出去當時，總沒有急迫性，一旦出借在外，到了想看的時候，東西不在手邊，總不好意思叫人專程拿來。再買一本嘛，明明我就是有啊，幹嘛再買？不買嘛，又是另一種的慾望不能滿足。因此，無端平添了許多的猶豫與煩惱。
所以民法區分物品的「使用借貸」及金錢的「消費借貸」，不是沒有道理的。
對錢或車子這兩種東西，一般人通常都記的很清楚，無論是欠或是被欠的一方。大部分的人處理起來，都很審慎、明快，至少不輕言開口。
獨獨是書這種文化財，明明是與人方便，到頭來是自己不方便，在那個不方便的時候，心裡雖然有點異樣，但催也催得不理直氣壯。
錢沒有什麼轉借的問題，甲借給乙一千塊，乙借給丙一千塊，雖然民法上，甲是可以代位乙去向丙求償的，但是實務上，甲如果催乙，除非真的沒錢，否則乙不會跟甲說，去跟丙要。
偏偏書這種東西，轉借似乎是理所當然，結果最後流落何方都不曉得，可憐的主人只有痴痴地等。如果他不疼惜這本書就算了，但是，如果是他心愛的書，碰上轉借，只有恨得咬牙切齒而已。
我記得，有好幾回，書、筆記很大方地借別人，這一借就是好幾年，當然是回不來了，有時連借的人都不知道去哪裡了。我就曾經有同一本書買過四、五次的經驗，沒辦法，要用哪。真想喊，夠了！
志趣相投的朋友，來了家裡，看到了某樣物事愛不釋手，如果是衣服、擺飾，他大概回頭會自己去買。獨獨是書、錄影帶什麼的，借似乎是理所當然。對方開口跟你借，動之以情，言辭慨切，總說得比你還愛它：「明明你現在沒有在看嘛…反正你還有那麼多書…」，彷彿不借就掃盡雅興，傷了朋友感情，也未免顯得自己小氣。
可是，首先，誰知道我何時會想翻？誰知道我何時會心血來潮？其次，我家書多是一回事，又不是一本書我買兩本？心裡想的是百般不情願，臉上又不能擺出一絲吝嗇的表情。牙一咬，借了吧！回頭一想，突然就念茲在茲起來。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一點奇怪。如果原本只是擺在那兒甚少去碰的，借出去後，就突然興趣濃厚起來，甚至好死不死，就遇著要用的時機，只能乾瞪眼。如果是那種買來沒兩天就慘遭劫掠，自己都還沒過足癮，結果一去在別人家待得比我家還久，就像小孩去別人家住一樣，那真是天下最令人心癢難熬的事了。
最慘的是，當朋友一句：「我還沒有看呢…」，就把我的話堵了回來，覺得即使是漫畫、錄影帶出租店，此時的地位都比我還高。
總之，不借，傷人感情，真的借出去之後，就換成傷自己的感情。每回有人借書，總令我發下重誓：絕不再有下次！我寧可請朋友吃飯，也絕不要再借書、借唱片、借影碟給人了！
哎！看到這篇的朋友，自己趕快自首吧！
這朱哈算是蠻懂得幽默的，不過，此話一出口，就是準備要得罪人。平常好友之間，是不會如此講話的。
元朝馬致遠寫過一首元曲《借馬》（曲牌「耍孩兒 」）就如此寫道：
「近來時買得匹蒲梢騎，氣命兒般看承愛惜。逐宵上草料數十番，喂飼得膘息胖肥。但有些穢污卻早忙刷洗，微有些辛勤便下騎。有那等無知輩，出言要借，對面難推。
[七煞]懶設設牽下槽，意遲遲背後隨，氣忿忿懶氫鞍來 。我沉吟了半晌語不語，不曉事頹人知不知？他又不是不精細，道不得“他人弓莫挽，他人馬休騎“。
[六煞]不騎呵西棚下涼處拴，騎時節揀地皮平處騎。將青青嫩草頻頻的喂。歇時節肚帶松松放，怕坐的困尻包兒款款移。勤覷著鞍和轡，牢踏著寶蹬，前口兒休提。
[五煞]饑時節喂些草，渴時節飲些水。著皮膚休使粗氈屈，三山骨休使鞭來打，磚瓦上休教穩著蹄。有口話你明明的記；飽時休走，飲了休馳。
[四煞]拋糞時教干時拋，尿綽時教淨處尿。拴時節揀個牢固樁橛上系。路途上休要踏磚塊，過水處不教踐起泥。這馬知人義，似雲長赤兔，如益德烏騅。
[三煞]有汗時休去檐下拴，渲時休教侵著頹。軟煮料草鍘底細。上坡時款把身來聳，下坡時休教走得疾。休道人忒寒碎。休教鞭飆著馬眼，休教鞭擦損毛衣。
[二煞]不借時惡了弟兄，不借時反了面皮。馬兒行囑咐叮嚀記﹕鞍心馬戶將伊打，刷子去刀莫作疑。則嘆的一聲長吁氣，哀哀怨怨，切切悲悲。
[一煞]早晨間借與他，日平西盼望你，倚門專等來家內。柔腸寸寸因他斷，側耳頻頻聽你嘶。道一聲“好去“，早兩淚雙垂。
[尾]沒道理沒道理，忒下的忒下的。恰才說來的話君專記，一口氣不違借與了你。」
前面碎碎唸了這麼多，還敢說「一口氣不違借與了你」，令人忍不住想笑。但是，也道盡了借人物品者的心事。現代人借車，大概也是如此心情吧。有人就堅持「車即老婆」，再好的朋友，說什麼也是不借的，就怕碰壞、傷著。
再怎麼說，古人借馬、今人借車，都是大事，大抵有借有還，而且是用畢即還，絕少有人藉詞狡賴，除非打從開始就是有意侵佔。借錢更是不用說，是一等一的大事。唯獨借書，偏偏是個例外。
書啦、錄影帶這種東西跟錢不一樣的。錢只是一個金額、一個數字，沒有人會指定非要用哪一張鈔票不可，基於通財之義，倒可以慷慨一點，了不起就是省著點。惜財者不借，沒有太多道德負擔。欠錢不還的，債主上門索討，也是天經地義，一方有理，一方心虛。基於量力而為的原則，大家都彼此有些體諒。既然言借，當然利息、期限都會講個清楚的。
相簿這種私人的東西，甚少有人會跟朋友借，即使是借，也很快就還了。大概也沒有人跟人家借衣服、借傢俱，最後長年放在自己家裡不還的。
但是，書、唱片或電影光碟，就跟車與錢不一樣。借出去當時，總沒有急迫性，一旦出借在外，到了想看的時候，東西不在手邊，總不好意思叫人專程拿來。再買一本嘛，明明我就是有啊，幹嘛再買？不買嘛，又是另一種的慾望不能滿足。因此，無端平添了許多的猶豫與煩惱。
所以民法區分物品的「使用借貸」及金錢的「消費借貸」，不是沒有道理的。
對錢或車子這兩種東西，一般人通常都記的很清楚，無論是欠或是被欠的一方。大部分的人處理起來，都很審慎、明快，至少不輕言開口。
獨獨是書這種文化財，明明是與人方便，到頭來是自己不方便，在那個不方便的時候，心裡雖然有點異樣，但催也催得不理直氣壯。
錢沒有什麼轉借的問題，甲借給乙一千塊，乙借給丙一千塊，雖然民法上，甲是可以代位乙去向丙求償的，但是實務上，甲如果催乙，除非真的沒錢，否則乙不會跟甲說，去跟丙要。
偏偏書這種東西，轉借似乎是理所當然，結果最後流落何方都不曉得，可憐的主人只有痴痴地等。如果他不疼惜這本書就算了，但是，如果是他心愛的書，碰上轉借，只有恨得咬牙切齒而已。
我記得，有好幾回，書、筆記很大方地借別人，這一借就是好幾年，當然是回不來了，有時連借的人都不知道去哪裡了。我就曾經有同一本書買過四、五次的經驗，沒辦法，要用哪。真想喊，夠了！
志趣相投的朋友，來了家裡，看到了某樣物事愛不釋手，如果是衣服、擺飾，他大概回頭會自己去買。獨獨是書、錄影帶什麼的，借似乎是理所當然。對方開口跟你借，動之以情，言辭慨切，總說得比你還愛它：「明明你現在沒有在看嘛…反正你還有那麼多書…」，彷彿不借就掃盡雅興，傷了朋友感情，也未免顯得自己小氣。
可是，首先，誰知道我何時會想翻？誰知道我何時會心血來潮？其次，我家書多是一回事，又不是一本書我買兩本？心裡想的是百般不情願，臉上又不能擺出一絲吝嗇的表情。牙一咬，借了吧！回頭一想，突然就念茲在茲起來。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一點奇怪。如果原本只是擺在那兒甚少去碰的，借出去後，就突然興趣濃厚起來，甚至好死不死，就遇著要用的時機，只能乾瞪眼。如果是那種買來沒兩天就慘遭劫掠，自己都還沒過足癮，結果一去在別人家待得比我家還久，就像小孩去別人家住一樣，那真是天下最令人心癢難熬的事了。
最慘的是，當朋友一句：「我還沒有看呢…」，就把我的話堵了回來，覺得即使是漫畫、錄影帶出租店，此時的地位都比我還高。
總之，不借，傷人感情，真的借出去之後，就換成傷自己的感情。每回有人借書，總令我發下重誓：絕不再有下次！我寧可請朋友吃飯，也絕不要再借書、借唱片、借影碟給人了！
哎！看到這篇的朋友，自己趕快自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