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4-30 21:34:13晚期風格〈書醫朱尚〉

2011年4月(下)

2011/4/16
每個禮拜六,都會路過新生南路的聯經書店,還有相隔不遠的誠品書店。可是,我已經有好久好久(至少三年)沒有走進去的慾望,甚至對於出版商出新書的信息也完全屏除在外。這幾年的讀書經驗,讓我確信只要是好書都會在適當的時刻在我的眼前飄過,只要我隨手一攀就可以到手,既使漏過了,下一次再度飄來時候,也許會更好。
所謂「飄過來,攀手可得」的這種感覺,已經成了我生活上最大的樂趣。也只有逛二手書店才能享受到這種樂趣。
可是,突然地我卻走進聯經書店,這是一家很傳統的老書店,沒有推薦書區……沒有排行榜區……文學架區還有一整排志文、遠景的叢書,差點以為誤闖了二手書店,仔細察看這些應該是重新刷印的新書。不過我很喜歡這種素僕格調的書局,可是這些書我在二手書店大部份可以買得到啊~~……心中有點矛盾的感覺。
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走進這家書店。飄過來了……飄過來了……《讀書人──讀書講義》……我怎麼可能抗拒得了大江健三郎的魅力……
2011/4/17
我並不是「非常自然地開始寫小說」那種類型,不是天生就擁有出色的文體,並以此寫作小說的那種人。我總是首先閱讀外國的小說以及論文,在這過程中對其文體產生興趣。然後,便想要創造出那種感覺的日語文體……
雖然如此形成了自己的文體,寫出自己的文章,卻在那期間對其時寫出的文章和文體開始感到不滿意,……
想要藉助改變閱讀方式來改變自己的文體和文章。我有意識的選擇了這種生活。早在大學畢業的時候,渡邊先生指導我讀書方法時就曾說過,「這就是你今後的自學方法」。摘自大江健三郎《讀書人──讀書講義》
大江健三郎的魅力就在於此。對於我們這種不是天生擁有出色文體的人,可以採取這種「自學方法」,開始試著學習寫作。
閱讀是一種寫作,而寫作就是生活;生活當然需要改變,想要改變就在閱讀上勤下工夫……這幾乎就是大江健三郎的一生……每隔三年就改變自己文體的方法寫作小說……
2011/4/18
柏拉圖曾說過,當植物發新芽時,原本堅硬的樹木表皮便會變柔,並且微鼓凸出來。與這種現象相同,人們的肉體與靈魂,在某種新生之物,由彼處萌生之時,那裡該不會略微鼓凸並變得柔和吧?摘自大江健三郎《讀書人──讀書講義》
年輕的時候,我們很自然地在成長,這兒冒出芽來,沒多久那兒冒出芽來,只是我們經常意識不到「微鼓凸並變得柔和」的感覺。我確信,有意識到這種感覺的人,會成長得更好更美。這種人到了 四、五十歲的時候,會懷念起那一種血脈奔奮的感覺。
但是怎麼辦,老皮已經長繭變硬,不可能再「略微鼓凸並變得柔和」……可是,我們可以在老樹皮上「處理」……刮一刮、塗一塗……接上一支新枝」……園藝的人稱做「接枝」……如果在我們的老皮塗上了什麼,也許真的會變軟變柔,就可能再度「略微鼓凸出來」……對我而言,這個塗劑就是閱讀與寫作……
2011/4/19
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明天我再繼續日記頁腳的內容。就好像瓦爾澤在《雅各伯‧古騰》這本書裡寫的一樣:「今日寫夠多了。我已經太過興奮了,興奮到文字已然在我眼前跳舞、燃燒。」摘自安立奎‧維拉馬塔斯《巴托比症候群》
今日寫夠多了……是的,每天心裏有這種感覺的時候,我就快速的結尾收筆。原來這是染上了一種不喜歡太積極寫作的「巴托比症候群」,我們這一族類的人會有各種不寫(或停寫)的理由,這些理由有時候聽起來神秘又偉大……有時,表現挫折沮喪……有時,故做無為而足……或突然隱退……
這本書提到的第一位巴托比症候群作家瓦爾澤,正巧前幾天在蘇珊‧桑塔格《重點所在》書中讀到一篇以他為題的專文。
桑塔格是這樣評論的:瓦爾澤藝術的倫理核心是對權力和統治的拒絕。我很普通──即我什麼也不是──這就是瓦爾澤筆下典型的人物角色。
所以,我們很容易就無為而足,只要每天寫三、四百個字就心滿意足(最近已經進步了,以前只寫150字)。
2011/4/20
約瑟夫‧儒貝爾(Joseph Joubert)……七十歲離開人世,一生之中沒有任何著作,只曾經在自己的腦海裡計畫過寫書的藍圖。但開始寫書之前,他先一股腦兒栽進研究如何找出一個「最佳書寫狀態」的工作裡……若回顧儒貝爾的一生,可以發現他其實早年便深受寫作與文學吸引……
他的朋友們幾乎都是享有盛名的作家……每個人也深知儒貝爾天賦異稟,不時敦促他……儒貝爾在尋覓的過程中,其實相當享受這種「迷途」的快樂。他曾經保有一本私密日記,而且始終拒絕公開或出版……摘自安立奎‧維拉馬塔斯《巴托比症候群》
我幾乎可以完全的感受儒貝爾的這種「迷途式」的探索與樂趣,雖然有那麼一點「零著作」的遺憾,那個探索的樂趣卻有如金礦取之不盡。
我想,儒貝爾是一個天生就染上「巴托比症」的族類,也是巴托比症候群之中最幸福的人。而像沙林傑這一族類,出了幾本轟動一時的作品之後,才突然染上「巴托比症」,從此不寫。他們是最不幸的病患。他們幾乎從此就「不寫」了,死後人們也找不到任何寫作的蛛絲馬跡……
我稱之為「天生的巴托比症」的這一族類,雖然「零著作」,卻是一生享受著「迷途」之樂趣。維拉馬塔斯說這是一種「惰性探索的幸福」。他們的「不寫」是一種「惰性的寫作」或是「不寫」之寫,只是在雜記本裡塗鴉塗壓而已……死後還有人幫他整理出書……自己連這一點工夫都省了……這族類的人生前最不願打交道的,必定是出版商,尤其是企劃、編輯這一類的人……
2011/4/22
天黑後,下了雨……
昨晚幾乎沒睡,跟老媽纏鬥一整夜……腦子反而清醒著,精神上有一種特殊的敏感度,可以偵測到時空正在被扭曲著……
雨將停未停……此時這種微弱的雨滴聲,最容易觸動敏感的神經……每天都要坐的窗台邊……竟然有一點不知身在何處的陌生感……生活的軌道好像給震了一下,脫離了……習慣每天坐在這裡寫點東西……這下子筆也震了一下……停了……是「巴托比症候群」……
2011/4/23
高中的時候,大江健三郎從鄉下轉學到松山市的一所高中,就是這時候認識伊丹十三的。當時還流行著轉學生要接受舊生的惡作劇儀式,他必須承擔打掃教室的任務……對於打掃這項任務,大江是這麼說的:我創造了自己的系統並付諸於實行,還因此而幹勁兒十足。
「自己的系統」這幾個字讓我會心一笑。我們這族類的人,就是會把一件小事雕塑成一尊神像似的藏在心裡,只是打掃而已怎麼會幻化成一種「創造了自己的系統」。
學生時代,我唯一被記了一個小功。而這個小功本來應該是一個警告。
高二暑假,我忘了參加一次勞動服務的任務,事後衛生組長訓了我一頓,本來要記我一個警告。想了想,給了我一次補救的機會。隔了幾天,我依照老師指定的時間到達學校,才發現我要打掃十幾間教室的場域,是一個外借的考場……考完試的會場滿地報紙、瓶罐、紙屑……
老師只是簡單說了一句:就這裡打掃一下,就消失無蹤。接下來,我就跟大江一樣,開始「創造了自己的系統」……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我還記得很清楚,當時心情很平靜,完全沒有忿忿不平的感覺,就如大江形容的那個幹勁兒十足的樣子。
大慨四個小時後,老師突然出現了,看到我幾乎完工了,正在作收尾的動作,他臉上露出明顯驚訝的表情,好像是在說:孩子,我把你罰得太重了吧!摧著我,趕快回家。最後,我還是把一袋一袋的垃圾堆在一起才回家。
這個小功並沒有造成什麼轟動,好像是老師偷偷給的。記得佈告欄上的記功理由只有「熱心公務」四個字,身邊有沒幾個朋友發現,來探問過我的人也覺得這個小功太好賺了。而我一直覺得這整個過程很神妙,跟大江健三郎會把這件事寫在書裏,有相同的感覺。
2011/4/24
煉獄島的岸邊生長著燈心草,也就是日本人將其晾乾後用作榻榻米草席面的那種草……維吉爾將其採集起來,為但丁擦拭在地獄裡被弄髒了的身體。摘自大江健三郎《讀書人──讀書講義》
大江幫我解答了燈心草的疑問。
大江說:所謂古典,就是以各種形式一次次地為我們喚起全新的、深層的感受。尤其是步入老年之後,古典將會賦予我們豐富的經驗。
讀《神曲》的進度又卡住了,幸好書中這一篇「但丁與《令人眷念之年》」再度喚起新的感受……這幾天就該把它讀完……就只是讀完而已……接著才能慢慢地學會如何用三年的時間研讀一本古典作品……
2011/4/25
三、四十年代的導演,如華爾、斯蒂文斯……對於優秀小說改拍電影的興趣尤為濃厚。但由於失敗率過高,自六十年代起,這項工作在某些地區受到質疑。戈達爾、雷奈和呂弗宣稱自己偏愛通俗文學----犯罪、冒險、和科幻小說,古典作品遭到冷落:電影的營養來自垃圾小說而非來自文學,這句話似乎成了格言。一部無名的小說可以當做拍片的原由和主題庫,導演可以自由發揮。而對優秀的小說,就有「忠實」於原著的問題。摘自蘇珊‧桑塔格《重點所在》
讀著……讀著……腦子裡突然冒出一種想法:這是一場人生文學課的期中考。測試自己讀了十年的文學作品到底功力在那裡……我說的「考試」,當然不是說書裡會出了什麼題目考你,而是你的自我評量,書中提到的觀點在你身上的溶合度有多少。
這本書分三大部:《閱讀》、《視覺》、《彼處與此處》。
第一部《閱讀》,當然是考你有關閱讀的觀點、角度、深度、廣度……這方面我覺得還好,遺憾的是有些書沒有中譯本,我無緣閱讀……
第二部《視覺》,可以算是一種應用題吧!考你如何用文學的藝術觀點看那些那眼前閃耀的事物,像電影、舞蹈、攝影……雖然平常我對這類的事物接觸很少(我幾乎不看電影、影集),不過就原則性的觀點方面,我算是走在正確的路上,就如之前說過的:「文學必須走在前面」,這幾年我似乎懂得這句話的意思,而且是走在我所能理解的一切的前面。這是重點之所在。
至於第三部《彼處與此處》,還沒讀到尚不知道。也許,是實證方面:寫作、生活、思想……
2011/4/26
誇張點兒說,我度過的只是寫作的人生,只是讀書的人生。我為大家所講述的,就是這樣一種類型的自己,在迄今為只的人生中,生存方式與讀書是如何連接起來的。摘自大江健三郎《讀書人──讀書講義》
那麼期末考是什麼?昨天,一邊寫著就想到了,是大江健三郎的「自學方法」,也就是用這種方法的讀書人生吧!而他的寫作也與讀書緊密連結,就是所謂的「引用文體」。
要好好的準備期末考了。一場勢必要帶到棺材裏,繼續考下去的試。
2011/4/27
人心在攀登感情的高峰時,可以中途停下來休息;但從怨恨的斜坡往下走時,是很難停得下來。摘自巴爾札克《高老頭》
在雜記本裡畫了一個豎立的長方型,再隔成四等份,代表小說場景的那一棟平民宿舍。一樓:房東佛格太太、客廳、廚房,二樓(兩間):古居赫太太、戴葉菲小姐,三樓(兩間):波黑老人、退休商人佛特漢,四樓(四間):老小姐米絮諾、大學生哈斯提涅、退休麵條商人高老頭,再追加樓頂的傭人房:粗活男孩克里斯多夫、胖廚娘希樂微。
我像是在寫劇本前的人物介紹,腦子裏有一個幻象的劇場……開始朗讀……我是劇場的旁白……不,不只是旁白,而是日本文樂劇裏,坐在一邊矮桌椅的那位朗讀者……人物在我腦中的劇場動了起來,是安靜的,他們只需要配合著我的朗讀,做出對應的動作與表情……你們是我用心弦超控的木偶,不是真的,但是對我而言,比真人還真實……
2011/4/28
如卡夫卡所說,對於寫作來說,越孤獨越好。
然而你愛的那些人常常並不喜歡你對孤獨的需要,不喜歡你對他們不搭不理。你得把別人推擋才能把活兒幹完。然後再與他們和解......如果作家是個女人,這事兒更迫切。
葉慈說:我們必需在生活和工作之間作抉擇。不對。但也對。把你獨一無二的生命的一大部份用在寫作上,後果之一就是做為一個人,你漸漸覺得自己並非貨真價實。記得多年以前,我初次讀到波赫士為自己寫的《輓詩》時,覺得很好玩,它以最精緻的方式講述了作家在協調生活與工作時所受到的困窘。作家的悲苦。作家的謙卑。(他的謙悲是那麼的狡黠,真讓我羨慕不已)摘自蘇珊‧桑塔格《重點在此----單一性》
這一段是特地為遠在巴黎的嘉漢摘錄的。還要去找出這篇《輓詩》來瞧一瞧,到底桑塔格所謂的「狡黠」是什麼。
對我而言,出門教圍棋是我最狡黠方式,提早在中午出門,讓鑾好好的睡個甜美的午覺。藉此我可以窩在咖啡店裏三、四個小時,讀著我鐘愛的小說,享受跟陌生人混雜在一起的孤獨。然後,帶著滿足的心情走進教室,哄騙孩子們你一黑我一白的下棋......
2011/4/29
寫作即是以一種特別的強度和專注來訓練閱讀。你寫作,是為了閱讀你寫下來的東西,看它好不好,而由於它總是不如意,就得重寫------一次、二次、很多次,直到它變好為變成你可以忍受重讀的東西。你是自己最先也許還是最嚴厲的讀者。摘自蘇珊‧桑塔格《重點在此----作為閱讀的寫作》
我的日記已經被這種「作為閱讀的寫作」完全侵蝕,看起來必然如此,因為目前這是我能夠持續寫下去的唯一方法。
我的日記並不是桑塔格說的那種寫作,我的寫作其實是一種閱讀,也就是說,如果我停止寫日記,我的閱讀也會索然無謂。反過來也一樣,如果沒有閱讀,「也許」就沒有東西可以寫。我會用「也許」是因為我心中還想著另一種寫作的狀態……
2011/4/30
至於他那著名的《日記》,貢布羅維奇說:
「你讀過〝真誠〞的日記嗎?所謂〝真誠〞的日記其實是騙人的……而且,從長遠來看,真誠是多麼令人乏味的東西!它毫無用處。
那又如何?我的日記必須是真誠的,但它卻不可能真誠。我該如何解決這個難題呢?語詞這種不確切和文過飾非的東西,幸好有一個特性:它近乎真誠,這不是說它所坦陳的內容,而是就它所標榜和追求的東西而言。
因此我不得不避免把自己的日記變成坦白的供認。我得用行動,用我把自己以某種方式強加給讀者的決心,用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創造一個自我的欲望,來展現自己。〝我想讓你以為我是這個樣子的〞,而非〝我就是這個樣子〞。」摘自蘇珊‧桑塔格《重點在此----貢布羅維奇的〝費爾迪杜凱〞》
幸好我讀過《費爾迪杜凱》。我說,蘇珊‧桑塔格這本《重點在此》是我的期中考的意思就在於此,如果你沒有讀過桑塔格所提到的那些書,你根本就看不懂她在寫什麼。
下午在圖書館「巧合」找到丹尼洛‧契斯《紅木柄小刀》,說是「巧合」當然是因為書中桑塔格有一篇專為丹尼洛‧契斯寫的文章。而我卻聞所未聞。眼前突然出現他的代表作當然就是一種巧合,也算幫我解了一題期中考的難題……
貢布羅維奇的這本《日記》更是吸引我,等著下一個天大的「巧合」吧!……這段所謂〝真誠〞的日記寫得很〝真誠〞,大慨只有這種〝真誠〞的人才能體會,我的意思是說,文字根本無法表達我們的這一種〝真誠〞……

上一篇:2011年4月(上)

下一篇:2011年5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