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候診室，看著平均每十五分鐘就離開的病人，聽著耳邊的機器聲，糟糕，肚子又痛了。明明連小孩子都在看的牙科，怎麼我只是要檢查個牙齒，腸子蠕動的速度跟演講前一樣快。這不是我第一次看牙科，但是，是我第一次「換」牙科醫生。
距離第一次牙痛約一個多月的時間了，在這段時間，出現三次疼痛，其中有兩次吞了止痛葯。依據疼痛的事發時間，我發現了疑似是牙痛的原因。這段時間，正好是準備演講的最後一段「衝刺期」，似乎只要討論大網、預演試教完，當天晚上，牙，一定痛。
 當然，一切也只是猜測，可是就是這麼剛好，在第一次牙痛事發後沒幾天，電視新聞中一則牙醫師誤診的報導，讓我對自己猜到的答案深信不疑。直到，暑期班開課前，牙，又隱隱做痛。害怕再拖下去，影響上課，可是習慣的牙科醫生，預約、排隊要等上近一個月的時間，牙一咬，喔！痛！就在家裡附近的牙科診所解決問題吧！
 
 「新牙科」診所的護士小姐人其實還不錯，只是，我在填資料的這段期間，沒有感到緊張的感覺少了很多，可是心裡還是想著，護士小姐好是不是等於醫生也很好呢？
 半個小時的心裡準備期過去，坐上治療椅，緊緊抓著身上的書包（檢查完我還要去教室開會呢！）看著只露出兩顆眼珠的醫生，很誠實的說：「我緊張！」
 長這個大一個人看牙醫會緊張，我想醫生可能也不常見吧！只見醫生楞了一下：「啊？緊張啊？！那今天牙齒怎麼了？」
 我解釋道：「我很少很少很少看牙醫。」奇怪，我沒事怎麼變成我媽媽呢？這跟醫生問我的問題根本不一樣啊！明明知道「離題」心裡又加一句，疑似「辯解」的話：「而且，我沒給你看過，我不認識你！」
說著，還是認命靠在診療椅上，說明牙痛的情況：「我前一陣子牙痛，痛到要吃止痛葯，可是，我不知道哪顆在痛，只知道是右邊！」
「哇！吃止痛葯，這麼嚴重喔！」邊說邊要我張開嘴：「不知道哪顆痛沒關係，還好妳知道是哪一邊。」
我不是醫生，不能知道醫生的心情，可是，我真的很討厭，我看不到不熟的人對我的牙齒正在做些什麼事。

望著黃黃的診療燈，感覺醫生拿著工具在我口中移動著，聽見他說：「難怪妳說妳很少看牙醫，妳牙齒很健康呢！」聽到醫生說的話，掛在半空中的心才放下一些。「那應該真的是壓力大的關係吧！」我還是這麼催眠自己。
「不過喔！妳這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一聽見醫生的補充，顧不得口中還有工具，連忙起身，還好醫生手腳夠敏捷，我才沒有咬著工具講話：「你是說，我有三顆蛀牙！」天啊，怎麼會這樣！
醫生把我按回診療椅，繼續檢查：「沒這麼嚴重啦，只有一顆，在智齒。在最後面，又靠近臉頰，刷牙刷不到，又容易有食物殘留，拔掉就沒事了！」喚來護士，帶我去照X光確定。
醫生講得再輕鬆，我聽得心都寒了。真的是蛀牙了，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呢？真的被「舊」醫生說中了，他也曾說過，我的牙很健康，不容易蛀牙，就是要注意縫隙的地方。我一直很注意我的牙縫，可是，智齒真的離我太遠了，總是要等到它離開我的口中，我才知道它長什麼樣子。真的，進牙科都沒好事。

第一次進牙科拔牙，是在事前做足心裡準備，幾乎已經完全相信自己就是蛀牙了，沒想到，牙痛，不是蛀牙，是在牙齦裡的智齒長歪，推擠到前面的牙齒，需要開刀取出。
第二次在牙科拔牙，完全沒有心裡準備，只是覺得舌頭告訴我，牙齒好像有一個洞。只是想做檢查確定，沒想到，是因為下排的智齒拔掉，上排沒有阻礙的長，長得太大，造成和旁邊牙齒有了長度上的落差。本以為沒蛀牙就不用拔，醫生堅持，因為，這顆牙已經長到讓我下排的牙齦都凹陷下了。醫生速度很快，十秒鐘不到，只聽見啪啪啪幾聲，第二顆智齒，就離開我了。
 這次是第三次了。
 
拍完X光，又坐回診療椅，聽著醫生判斷我牙齒的生長情形，小心的問他，一定要拔牙嗎？
 雖然他是我的「新」醫生，不過，不可否認，他真的細心。他說：「拔掉就好，不過妳現在這麼緊張，又這麼久沒拔過牙，這樣我們再約時間好嗎？」
 「我有拔過牙啦！我左邊已經沒有智齒了！」事後嚴重疑似自己，是不是有「不服輸」的個性，再約就再約，沒事逞什麼強。
 醫生一聽，比我還高興：「有拔過就好，那就今天拔吧！不然妳又要緊張好幾天，如果在期間又痛起來，心情更差！」
 決定好後，我乖乖張口讓醫生檢查我牙齦的情況，他也順道向我解釋著接下來會有的動作：「要打麻醉針喔！還會緊張嗎？」怎麼可能不緊張，牙科診所又不是我家廚房。幾乎是含著淚跟他點點頭。只見他轉身招來一個較年長的護士：「阿姨，拜託妳一下，借一下妳的手，給她握著，她很緊張！」
 我握著「阿姨」的手，連她都在幫忙安撫我的心情。此時，理性上，我很感謝他們的用心；感性上，還是很討厭看牙醫，明明都要打麻醉針了，偏偏，我就是看不清楚麻醉針長什麼樣子，隱約中只知道它和平常的針筒不太一樣，好像金屬材質多了些，就是不喜歡這種不清不楚的感覺啦！
 第一支麻醉針下去，我的眼淚從眼角滾了出來，也不管醫生護士看了會怎麼想。其實醫生很小心，針推得很慢，一直告訴我會痛會不舒服一定馬上就要跟他說，我也是除了打下去那一秒鐘稍稍有痛的感覺而已，眼淚，恐怕是……我不甘心自己怎麼會蛀牙吧！發現自己的想法時，不自覺得皺了一下眉頭。
 「會痛嗎？」醫生忽然間問我。
 我的口中有醫的手、有針，還有一堆在喉嚨裡的口水，只能給醫生兩個「音階」。
「不會！那就好，因為我看妳在皺眉！」沒想到，醫生竟然聽得懂耶！牙科醫生，連「喉語」都要很拿手。

 第一支針結束，第二支針要下手之前，醫生仍然細心的告訴我，一有不好的感覺一定要告訴他，可是他還是告訴我，第二支會比第一次來得「輕鬆一點」：「放心，第二支針比較不會這麼痛，因為已經有第一支的葯效了。我可能會推快一點，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喔！」
 可能是醫生怕我因為緊張，更容易不舒服吧！第二支針的時間不會比第一支來得快。結束後，醫生要測試麻醉葯的效用，又一次告訴我，只要有一點感覺就要告訴他。
他在我口中敲敲打打嗎？我想，只有等天花板上有鏡子才能知道。總之，他敲到某個地方，我繼續用「喉語」讓醫生知道：「這邊！」醫生幾乎是把我當小孩子了，大力的稱讚我：「很好，就是這樣，有感覺就告訴我。做得很好！」大力稱讚的背後卻藏著，他的「真心」：「那我們再補一點麻醉喔！」什麼！又來！不過，已經是第三支針了，可以說是，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麻醉後，我的口裡繼續成為「工地」，許多銀色、一支支看不清楚是什麼的「傢私」在我眼前晃動著。醫生拿了工具在我的口中先是推，再是夾、左右搖，再動力一拔！「好嚕！拔起來了！」
醫生讓我先漱口，再用棉花塊塞住傷口。我坐起來時，看見醫生拿著尖尖的工具清理著已經出現一個洞的智齒：「妳看，這就是蛀牙，有一個洞了，還好先發現，不然應該快傷到神經了！要留嗎！」
我從「原來這就是蛀牙」中回過神：「要！」

醫生讓我回到候診區，等待止血況狀。
在候診區，我拿從護士阿姨手上拿著小密封袋裝著的牙齒，阿姨還幫忙在裡頭放了雙氧水。看著一直冒著泡泡的雙氧水，我不經想著，是不是有蛀牙的牙齒才會有這麼多泡泡，如果沒有蛀牙，還會有嗎？可是我不想再拔牙了，要怎麼試呢？
檢查過後，止血況狀還不錯，換了塊棉花球，醫生就讓我離開了，不過，離開前，除了叮嚀我，當天要注意的事情，還要我如果發現血沒止阻，一定要馬上回去。
走出診所，撥了通電話回家，告訴爸爸拔牙了。
爸爸在電話那端不太緊張的說：「那會痛喔！」
「不會，現在還有麻醉！」
「對啊，麻醉退了就會很痛喔！」爸爸還是堅持，會痛！
吼……是怎樣，都不會安慰我一下嗎，傷心啦！
上火車前，我又撥了通電話回家（看來，又是疑似不甘心沒人安慰），這次是媽媽接的。和爸爸不一樣，媽媽在電話中一直提醒我，不要吃太燙的食物，傷口會發炎。這才對嘛！好歹，女兒只有我一個嘛！
搭車到新竹的路上，我忽然想起，連右上方的智齒都拔了，那不就表示，連下方的也保不住了嗎？所以說，我還得……再拔一次！天啊！不過，可以進行牙齒與雙氧水的實驗呢！兩個腦袋，真的……很忙……

結果，當天到了教室已經過午了。和淑君開完會，聊著各種看牙的經驗，和一些拔牙後的「禁忌」，邊備課，忽然間，口中又是一股血腥味，拿了衛生紙擦舌頭，一看，大驚，怎麼又流血了，都下午五點半了，離拔牙已經五個多小時了，小時候換牙，血會流這麼久嗎？
淑君也被我嚇到，連忙叫我含冰塊。冰塊真的太冰了，我的嘴根本合不起來，只能用比喉音清楚一點的聲音繼續跟淑君講話。
「智齒真的很奇怪耶！長的時候又痛又會發燒，長完以後，不好清理，又容易蛀牙，那我們為什麼要有智齒啊！難道是要告訴我們，智慧這種東西，沒有很煩惱，有也不是太好。就像王爾德說的，世界上的悲劇不是得不到，就是得到嗎？」四顆智齒一下只剩一顆的我，忽然有感而發。
人見人愛的淑君，思考了一下，也投我一票：「ㄟˊ這麼說好像也有點道理，好像是真的耶！」
「淑君！」正當淑君認真沉思時，我又有了新發現：「我告訴妳喔！」
「什麼？」淑君緊張的看著我。
「我發現啊，含著冰塊講話，我會變豬哥亮耶！」說完，我又說了幾句話給淑君聽。
「書瑋！」淑君一副不知道要拿我怎麼辦似的：「呃……好像真的有點像耶！可是妳怎麼會在現在想到這個啊！」
怎麼會想到喔，這我自己也不怎麼清楚耶，可能是，我樂於「苦中做樂」吧！

傷口疑似出血後，我馬上又被淑君趕回苗栗覆診。醫生檢查了傷口，告訴我傷口很好，「出血」應該是血塊掉落，遇到口水，才會有很多血的錯覺，要我不要太緊張。
之後，小哥來診所接我。終於輪到他「抬頭挺胸」了：「嘿！總有一天輪到妳蛀牙吼！」
「嘿嘿嘿，醫生說是在智齒，不容易刷到，難免！」我繼續「辯解」。
「講這麼多，還不是就是蛀牙！」好狠，一句話，狠狠的刺在我心上。

人，到底為什麼要有智齒？難道是在提醒我們，有智慧就必需付出平常人不能理解的疼痛嗎？還是，單純讓我們可以體驗牙痛？而我的最後一顆智齒，又能留到什麼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