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4-18 20:27:00犬馬
太極 (太極拳原文)下

這一天,天氣酷熱,父親在一旁覷著我練拳,忽然發出嘆息聲,搖著頭伸手阻止我,說:「停停停,練來練去,一身空架子,半點神氣也沒。」叫我下樓,隨他出門,朝家門前左邊一條農業小徑走去,最後停在一棟豬寮後面,這是一方池塘,池水碧綠。我爸衣服也沒脫,隨即縱身入池,要我也下去,我慢慢探腳下去,走到父親身旁,池水深及頸部,我爸比我還矮一點,池水在他的嘴唇邊流蕩著,父親開口說話:「看仔細了!」忽然霍地一聲,父親從水裡高舉雙手,開始演起太極拳,只見舉手投足之間,忽而水花四濺、忽然柔波輕漾、忽而拔跳出浪、忽而屈身破水,身形極其輕盈、神氣鼓蕩不已。收勢演完之後對我說:「這太極拳的精義,就在於要如水之流,趁虛而入,盈科後進,柔而化剛。又可多姿多態,硬可為冰、柔可似水、虛可成雲成霧,變化多端,來去自如。」然後他又舞動右手,漣漪從手臂旁一圈一圈漾出,說:「全身發勁,也要像水,手腳纏絲而動,剛開始是大動轉圈,大圈之中有小圈,圈圈相連,化小圈於無,也就是說要由大動化為小動,小動而不動,雖不動卻全身皆動,這樣才算真正入了太極拳的門了。」然後只見父親把手靜止在水中,卻不斷有漣漪產生,向外推送。
後來我讀高中,有一天通車回家,遠遠望見賣房子給我們的房東兒子,正和父親大聲吵嚷著,房東兒子說:「這空地是我們家的,現在要闢作停車場,你種的這顆番石榴要砍掉!」父親火冒三丈說:「房契上明明註明這塊地是我的,怎麼?現在仗著你們人多,地又變成你們的了,啊?」一旁的房東和親戚們七嘴八舌叫嚷著:「這阿山仔,真正番袂直!」房東兒子那時剛從海軍陸戰隊退伍,全身黝黑精壯,肌肉結實,這時候又把脊骨挺直,看上去暴躁的不得了,瞪大著眼,厲聲道:「你是欠打乎?」我爸當時已經六十好幾,略顯老態,個頭又差人一大截,我一看情形不對,趕緊上前要拉父親一把,預防衝突擴大。誰料房東兒子右手已電閃揚起,直撲父親臉頰,眼看就要正中眉心,剎那間,父親側身微退半步,右手包住來拳,順勢後拖,房東兒子頓時前傾,手臂打直,父親左肩略一肘靠,劈叭一聲,房東兒子手臂應聲而斷,大哇一聲,倒在地上,趕忙用左手扶住右手臂,狀似十分痛苦,圍觀者見狀,趕緊把人扶了起來送走,回途中沿路還不斷漫天叫罵詛咒著。
自此之後,鄰居皆敬父親而遠之,表面上是客客氣氣敬畏有加,實際上是怕招惹了父親,反討一頓修理。
我上了高三,臨七月聯考之前的春假,意外以資優生保送台灣師大國文系,我爸可樂了,一來我們臨張家第一位博士的路又近了一步,二來讀師大全部公費,每個月還有三千餘元生活補貼,能替家裡節省不少開銷,三來距大學開學還有半年時光,省去準備聯考的讀書壓力,反倒可以專心練拳。半年間,除了練拳之外,父親也搜出一些太極拳書要我讀,第一本讀的是陳鑫《陳氏太極拳圖說》,這本書極厚,約二、三十萬餘言,善本書款,裡頭全是文言文,所幸我當時已熟讀四書,能用文言下筆成章,閱讀上甚少阻礙。書裡頭談得是陳氏歷代積累的練拳經驗,詳解架子、身形、步法、運動和周身規矩,最特別的是以易理詮解拳理,貫串纏絲勁的核心作用,而以內勁作為統馭。當中有段話,到現在我都還能背上:「用力日久,豁然貫通,日新不已,自臻神聖,渾然無跡,妙手空空,若有鬼神,助我虛靈,知豈我心,只守一敬。」似乎是太極拳之最高境界,當時雖不能至,卻一心嚮往。後來又讀楊澄甫所寫的《太極拳體用全書》,身形手法與陳鑫所記略有不同,理論卻大抵相近。
暑假結束,動身往台北讀大學的前一晚,父親在客廳對我說:「大凡諸家講太極拳的,沒有不以意為主,以固定架子為準,咱們張家太極拳恰巧在這裡與諸家不同,同樣以意為主,卻不執著於架子,所謂身隨意轉,意動架成,是咱們張家太極拳的主要心法,你要好好記住才是」
「身隨意轉,意動架成,這樣說來,既然不注重架子,那我起先練那麼多家架子做什麼?」
「諸家太極拳所訂的架子,各得一偏,正所謂道術為天下裂,想要還原太極拳原貌,唯有熟習各家,再隨意而動,截補短長,出入各式架子,最後能隨意拼湊,變換萬端,這道理哪是諸家膠柱鼓瑟的固定拳式所能比擬。不過,話說回來,不由諸家拳式入手,也通透不到這等境界。」聽完之後,我仍是似懂非懂。
開學後,師大因為承辦全國大專運動會,開幕式的表演節目想來點特別的,想來想去最後決議要表演太極拳,要在操場上擺出浩浩蕩蕩、氣勢磅礡的人海陣式,於是腦筋就動到天真單純的大一新生身上,硬性規定大一新生體育課改上太極拳。問題出在不是每個體育老師都會太極拳,學校於是火速安排體育老師接受短期密集訓練,半路出師,倉卒成軍,急就章一場開學後就上臺授課。
我在韻律教室後頭看體育老師教第一招金剛搗碓,差點沒笑出聲來,這哪是太極拳,是韻律舞吧?只見老師的搗拳力道軟弱無力,彷彿一團棉花,吊腳之後重心不穩搖搖欲墜,險些跌倒,一眼就知道是個半生不熟的初學者。老師每節只教三個拳式,我猜他可能還記得不太熟,教多了怕自己出糗。幾節課過去了,他發現我的動作異常標準,就要我到前面示範給同學們看,我那時傲氣十足,就跟老師說:「老師,您教得這是改編過的陳式太極,太簡單了,我打一次真正的陳式太極好了。」老師非常高興地點頭,我便演練起來。打完後,同學們驚訝地狂叫拍手,連聲叫好,那一刻其實還蠻虛榮的,心裡意猶未竟還想再多打上幾套表演表演,偏偏這時候下課鐘聲竟然響起,天不遂人願,同學們趕著上其他課,老師很快就讓下課,害我空歡喜一場。
此後上課,我就變成老師的助教,負責教擺新的拳式,矯正同學的身形姿勢。
過了半年,全校大一新生改在操場共同練習,打得比較好的同學被安排在最前面,我則是被排在司令台的正中央帶拳。每回練習完後,我回頭一看,一千多人站在操場上,密密麻麻,也真是夠壯觀的了。
又過了半年,大專運動會終於來臨,大家配合著音樂、口令打拳,總還算差強人意地表演完了。退場時,一名體育老師叫住我,要我到司令台上,說有人要見我。登上司令台後,體育系主任領我到一個老先生前站定,滿頭白髮的老先生親切地握著我的手說:「學太極拳多久了啊?」
「從小就學了。」
「跟誰學的啊?」
「跟我爸學得。」
「令尊貴姓啊?」
「姓張。」
「喔!難怪,難怪。我看人打太極拳五十多年了,今天頭一回看到有人打太極拳身上會發光的,真是難得,難得啊!」
事後,系主任告訴我說那位老先生是退休的監察委員,也是中華民國太極拳協會理事。像這種風光事,我肯定是要向父親好好炫燿炫燿一番的,我在電話裡頭得意地說上一遍之後,我爸沒什麼以我為榮的反應,反倒平淡地說:「你自己看不見,可見自知之明不足,反倒被別人一眼看透,表示人家功力在你之上,不在你之下啊!傻小子。知己知彼,是太極拳的工夫之一,你得多留心才是。」
就在我差不多認定這輩子功夫在怎麼努力也不可能超越父親的時候,父親卻被突如其來的幾個敵手攻擊得毫無招架之力,潰不成軍。這回遭遇的對手,個個來頭不小,招招凌厲凶狠,盡取要害而攻之。譬如說,心搏速亂了他調息吐吶之功,白內障矇了他眼觀四面的清明目光,珍珠瘤掩了他耳聽八方的靈敏動靜,巴金森症廢了他打樁使拳的身形,更糟的是,腎衰竭直搗五臟六腑,摧而毀之,就這樣內外夾攻之下,彷彿只是一夕之間,我爸,他老了,那速度之快,變化之鉅,簡直讓我無法相信。好似昨兒個才厲聲教訓我「身子骨輕浮」、「沒半點神氣」,一邊神氣鼓蕩演練著拳式的那個父親,今天猛可成了舉步維艱、佝僂喪氣、神情蕭索、垂垂老矣的老人了。
那時我剛從金門退伍,進研究所唸書,把父親接到台北同住,白天母親照料父親一切瑣事,晚上則由我負責替父親洗澡、餵食、分藥,攙扶著在客廳走東走西,或用輪椅到樓下公園閒逛。大部分時間,我就坐在沙發上陪他玩推手,父親手顫得凶,其實已經不太能正確感受我的發勁,推著推著,雙掌就自己解開了,露出一大片致命的破綻,這時候他會焦急地說:「啊,糟糕。」我便趁虛單掌長驅直入,笑道:「達陣得分!」然後他就搖搖頭:「老了,老了,手都不聽使喚。」說這話的當頭,其實只有我知道箇中酸楚──熟習太極拳的人都知道,這推手不是定在沙發上頭練的,而是必須配合身形步法,利用全身皮膚觸覺和內體感受探知對方來勁的大小、剛柔、虛實、長短、遲速和動向,施以四正手「掤履擠按」和四隅手「采列肘靠」的適當反應,手動身轉,進退周旋,達到引勁落空、乘勢借力、以輕制重的目的──父親這哪是在跟我在練推手,不過玩玩而已,往昔練推手時,哪一回不是被父親約束纏繞、迴旋扭轉地東倒西歪,前仆後躓,狼狽不堪的很,此時推玩之間,可沒想到竟推出一片感傷。
有時候,父親會自己從沙發上登起,想靠自個兒力量走進廁所方便,一不小心,就踉踉蹌蹌倒栽地板,通常額頭、後腦勺或膝蓋會撞出大小不一的傷口,鮮血直流,我一聞撞擊聲便心知不妙,連忙倉皇奔出,趕緊扶好父親,熟練地包紮傷口。父親也不喊疼,只衝著我笑:「剛才那一招白蛇吐信擺得還不錯吧!」又有時,我半夜尿急起來上廁所,發現他倒在走道上動彈不得已經好一段時間了,我拍醒他,凶他:「有包尿布,尿出來就好了啊!」他就會傻笑說:「這怎麼好意思!」「不然就叫我啊?」「那怎麼行,擾了你清夢,明兒個還要上課,沒精神。」接著又一派天真地說:「上得成廁所就上廁所,上不成我就躺在這兒,練練樁啊!」
父親定時去萬芳醫院洗腎已經兩年餘,每週三次,每次四至五個小時不等。後來不知怎麼了?原先左上臂的人工血管突然堵塞,洗腎的針頭插進去不見血出,只得趕緊送進手術房開刀疏通,醫生說血管的使用年限到了,怎麼疏通也疏不成,只好又在左上臂靠胳肢窩的地方又重新埋了一條人工血管。這一折騰,就開了兩次刀,原本以為就此打住,豈料新埋的血管要一個月後才能使用,但洗腎間斷不可超過四天,遠水救不了近火,於是直接將洗腎針頭插入右大腿的股動脈,當作臨時血液透析之用,好端端洗到一半,沒想到又阻塞住了,只好又往左腿股動脈插上一針,重新再洗,好不容易終於洗完全程,總算可以好好休息三天。驚濤駭浪過後,我爸這時,看上去虛弱得不得了,一個人躺在病床上沉沉睡著。
隔天,他幾乎都在睡覺,醒的時間很少。又過一天,我一早醒來,他也醒了,招呼著我說他要下床走走,我說不行,手上腿上各有傷口,醫生千萬囑咐不可輕舉妄動。他不聽我勸,右腳攀著扶欄,做勢就要翻身下床,我奈何不了他,只好扶他下床坐著,要他乖乖坐好一起看晨間新聞,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對我說:「走,咱們父子倆再來打一回拳。」我說好啊,來練練推手吧。「不是,咱們到走道上演演太極拳!」我說不可以,你身子這麼虛弱,萬萬不行!我爸牛脾氣又上來了,挺直身子就要站起來,我又只好扶著他到走廊走走。他一到走廊,便伸直搖顫的雙手,開步紮樁,我一看這怎麼了得,趕緊在後頭抱住他,防著他又摔了下去,然後他便緩慢又辛苦地演了三式我從未見過的架子,我在背後抱著他,只覺這三式意境蕭索卻又生機蓬勃,彷彿山窮水盡又似柳暗花明,看似淡默渾沌卻又從容飽滿,就在我參悟不解的當下,右腿上一股熱流忽然漫上身來,我低頭一看,褲子竟染滿鮮血,再仔細一看,父親右股動脈正大量汩出鮮血,我揚聲大叫護士,連忙把父親扶上病床,趕來的護士急忙壓住傷口止血,重新上藥包紮,再放上沙包壓住傷口,妥當處理後,護士回過頭來不斷指責我說:「不是說過不可讓病人下床嗎?你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我連聲道歉,護士才憤憤地離開,我回頭看父親,他又沉沉睡著了。
父親這一睡,就再也沒能醒過來了。
入葬當天,大夥都散了,我一個人獨自留在五指山上,陪著父親,陽光清明,從墳地上望去,可以看見整個台北盆地,左邊遠處海上的基隆嶼歷歷可見,四周青山,微風輕拂,我望著父親的墓碑,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下來,就在這個當頭,我不自覺地揮動起雙手,隨意周轉,任情擺架,不由自主地演起太極拳,這一刻我才恍然,父親曾說過的張式太極拳心法「身隨意轉,意動架成」,原是這般道理,而我流著淚有意而出的拳式,竟是招招不捨,式式想念。
又過了一年,我爸周年祭,我上五指山祭拜燒紙錢,紙錢燒完後,又不由自主地演起拳來,不同的是,這回拳路極為心平氣和、哀傷無動,就在我收勢作結的同時,忽然胸前湧起柔和似風,靜止如山的舒坦,這一刻我才猛然領悟出父親在醫院走廊上演示的那三式究竟是何用意,也許他老人家是想藉著太極拳告訴我一些人生況味──太極拳不就是動靜、虛實、剛柔、開合、方圓、卷放、輕沉、快慢、裡外、大小、進退、上下、左右,等等看似二元對立實又相互統一的狀態嗎?那麼生死呢?生死難道不也是太極嗎?父親在臨終前奮力一搏,他預知了自己即將不久人世,可他知道死亡不只是生的終結,同時也是生的開始,生和死一樣看似對立實則也是統一圓融無礙的──等我悟到這一層的時候,我才坦然喜悅起來,因為往後無論哪一回我開步紮樁、揮手運拳的同時,父親正也在另一個世界和我陰陽無缺地配合著,一回、二回、三回,回回相扣,生死相關,一直要等到我把拳又傳給了我的小孩,他才會真正休息,而那時我早晚也是要和他再重新相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