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自己的病患是不智的

特別是當你是個精神科醫師的時候。

他是什麼時候愛上她的，
想來連自己都心慌，難道自己也神經有問題？
那是一個寧靜到時間都會不小心睡去的午後，
(現在要回憶的是愛上了的那一瞬)
但難道他是一見鍾情的感覺派？
不，他並不是。

正因為他始終不是，
他從來不曾走在自己感覺的那條線上，
他永遠思考再思考，
廣納百言，周詳考慮

他從來不曾把自己感覺當成感覺

這麼說來，他會愛上她其實有跡可尋
卻也無跡可循

回到那個寧靜的午後，
頂樓上，身穿病人服的女子坐上圍牆輕輕哼著歌，
她蠻不在意，表情灑脫
毫不把打算把她從墜樓邊緣架走的醫護人員放在眼裡。

那是他第一次直視她，
一個病人...不，一個女人。

頂樓風很大，把她一頭偏褐的長髮吹的飛的起來，
女子的清瘦的身型穿著寬鬆的病人服顯得更為骨感，
迎風搖擺著。

她整個人在當下就像是風中的蘆葦一樣迎著風，
就要被帶走了，
她偶爾會因此不穩的晃蕩身體，
引來眾人一陣驚呼她卻依舊猶然自得。

這一瞬，他卻被撼動了靈魂。

他因為這個想要跳樓的動作而愛上了一個女人，
一個有重度精神官能障礙的病人。

他鼓起勇氣走上前，
眾人只當他要去營救她哪知他愛上了她在風中飄搖？

他走到女子身邊，
女子因為強風微瞇起的眼只淡淡的掃了他一下，
並不驚動

她顧著唱歌

風很大，
而她聲音很輕，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歌，猜想或許是她自己隨意哼的。
他傾身想要細聽，
但怎麼聽都只有一句

心花怒放 卻 開到荼靡

心花怒放 卻 開到荼靡...

女子一邊唱著一邊轉頭看他，
他們剛好對望的雙眼他看見她眼睛在笑，
她的嘴角也跟著彎，
他看的有點癡。

「妳不該坐在這裡的。」
他對著她說，他該是要勸她下來。

「我喜歡唱歌。」
她說著偏起頭，稍稍失望。

「那也不需要坐的那麼高。」
他試圖和她說道理，
把她當作他正在追求的女人一樣，
聲音很輕。

「是嗎？我喜歡嘛。」
她嘟起嘴，蒼白的嘴唇其實形狀美好，
他有一股渴望。

「太高了。」
他搖搖頭，儘管他覺得在高處她美的驚人。

「不會，還有更高的。」
她說著舉手比了一比，表情很神氣。

「是嗎？」
他被她舉手差點失去重心的動作嚇了一跳，
但努力不表現在臉上

她點頭。

「那去那裡唱吧。」

她恍惚卻笑著的眼睛突然驚奇的發亮
「可以嗎？」

「可以。」他微笑點頭，「但妳得先下來。」

她不笑了。
「我現在就想唱歌嘛。」
嘟嘴，抗告，甚至站起來，雙手展開。

「現在不行。」
駁回。

說著，他向她伸出手，
像要拯救公主的騎士一樣，
她注視他，一動也不動，
所有人屏息。

然後她轉過上身，整個人完全放鬆幾乎是用摔進了他懷裡，
任憑他抱著她回到病房，
看著她吃藥然後睡去。

沒有人知道他在走上前的時候和她說了什麼，
他們只當是醫生成功的馴服了病患，
又是一次，
醫療的勝利。

沒有人知道，
勝利的，
是瘋狂的熱戀。

征服了精神狀態一直處於極度緊繃的精神科名醫。

但這當然只是暗戀，
女孩，其實只是女孩，
他後來才知道她竟然那麼年輕，
年輕到看不穿他眼底的熱切，
不過她當然看不穿吧，
她鎮日恍惚，
藥物讓她頭腦渾沌，昏昏欲睡，
每次的睡眠後醒轉對她來說都好像只是另一場夢境，
她不會忘記的，
都只有一首歌辭。

心花怒放 卻 開到荼靡

深夜，女孩坐在頂樓的圍牆上，
一旁的醫生小心翼翼的看著她，
女孩卻維持她一貫的自得。

「每隻螞蟻都有眼睛鼻子...有何關係...」女孩唱到這裡就停下來，偏著頭，想不到接下來。
「...心花怒放 卻 開到荼靡...」

「這到底是什麼歌？」

「不知道。」
她點頭，大方承認，自己最愛的一首歌卻不知道歌名也忘了大部份旋律。

「不知道？」

「不知道。」
她又再次回答。
「誰比誰美麗 一個一個一個人 誰比誰甜蜜...」
說著又哼唱起來，每次都是不同的片段。

聽的醫生都糊塗了。

「心花怒放 卻 開到荼靡...」

「妳已經開到荼靡了嗎？」
突然一陣苦澀，他問。

「嗯？」
她抬頭看他，他表情很哀傷，她奇怪，對他的問題似懂非懂。

「我說...妳已經開到荼靡了嗎？」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站了起來，雙手張開
迎著晚風，高高的，任憑風吹的她長髮披散，衣袖飛揚。

她回過頭來，
「你要不要一起？」
她笑的很燦爛，
根本是無法拒絕的邀請。

他聞言就像著魔一樣，
也爬了上去。

一開始他感到惶恐，
只要前進一寸，
他就會從這二十三層樓上摔下去成碎的不見原形，
可是，
當他學著她張開雙手感受風吹時，
前所未有的舒暢感籠罩了他的全身，
他的白袍也飛了起來，
他也在風中飄搖。

「每隻螞蟻 和誰擦身而過 都那麼整齊 有何關係
每一個人 碰見所愛的人 卻心有餘悸...」

他感受著風，耳邊是心愛女孩輕軟柔美的歌聲，
他閉上眼，感覺他世俗裡的包袱都可以拋開了。

他不禁想起就在同一個地方，
他愛上了在自己身旁的那個風中飄搖的女孩，
她悠然的唱著自己的歌，
那麼美麗，
像隨時可以起飛...

他也可以了。

當他張開眼，
他已經騰空，
用著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感受的過的速度感急速的往下墜，
最後他只清晰記得女孩靠著圍牆
雙眼就像往常一樣睜著，
一眨也不眨的目睹他的墜樓。

她嘴巴一張一合，
他知道她在唱歌。

「一個一個偶像 都不外如此 沉迷過的偶像
一個個消失 誰曾傷天害理
誰又是上帝 我們在等待 什麼奇蹟
最後剩下自己 捨不得挑剔 最後對著自己
也不大看得起 誰給我全世界 我都會懷疑
心花怒放 卻開到荼蘼...」

心花怒放 卻 開到荼靡




曲：C Y KONG
詞：林夕
演唱：王菲

每隻螞蟻 都有眼睛鼻子
它美不美麗 偏差有沒有一毫釐
有何關係 每一個人 傷心了就哭泣
餓了就要吃 相差大不過天地
有何刺激 有太多太多魔力
太少道理 太多太多遊戲
只是為了好奇 還有什麼值得
歇斯底里 對什麼東西 死心塌地
一個一個偶像 都不外如此 沉迷過的偶像
一個個消失 誰曾傷天害理
誰又是上帝 我們在等待 什麼奇蹟
最後剩下自己 捨不得挑剔 最後對著自己
也不大看得起 誰給我全世界 我都會懷疑
心花怒放 卻開到荼蘼 一個一個一個人
誰比誰美麗 一個一個一個人 誰比誰甜蜜
一個一個一個人 誰比誰容易 又有什麼了不起
每隻螞蟻 和誰擦身而過 都那麼整齊 有何關係
每一個人 碰見所愛的人 卻心有餘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