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劉森堯】 2008.01.02 03:07 am


再論「新法西斯主義」

今天的政治人物都是一群丑角。——昆德拉《不朽》

我認為二十世紀最大的政治神話不是共產主義，而是民主政治。1950年代當共產主義氣焰最高漲的時候，許多西方知識分子紛紛把自己的選票投給共產政權，並一致認為似乎只有共產主義才是解決人類問題的萬靈丹，甚至早在1917年蘇維埃共黨政權成立時，托洛斯基還這樣說過：「我們終於建立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合乎人性的社會。」諷刺的是，這個政權到了1990年代竟由於違反人性和貪婪腐敗而宣告瓦解，人類的烏托邦美夢和共產神話至此徹底煙消雲散，也為此付出了相當代價，至今仍未償付清楚。

民主政治的神話比共產主義神話更持久更占優勢的地方，除了較合乎人性的自由市場經濟之外，它還披著一層美麗糖衣：多黨政治、服從多數、自由和平等主義，以及一切依法行事。民主政治號稱以群眾的意願為基礎，而這恰好正是危險所在，也是政客的溫床，新法西斯主義也是由此而產生。美國是當今全世界民主政治的大本營，事實上也是新法西斯主義最氾濫的地方，早在一百多年前的十九世紀中葉，德國詩人海涅即以其觀察所得這樣說過：「美國是一座巨大的自由主義監獄，看不見的鎖鍊無處不在，一種可憎的新形式的暴君——群眾——正在耀武揚威。」這正是近十年來台灣在施行民主政治上的真實處境：假藉民主之名，操弄群眾並挑撥族群對立，以外行和傲慢姿態行使政治權力，一意孤行大玩「迷糊」政治，貪贓枉法的事層出不窮，沒事找事，放著正事不幹，一天到晚玩無聊瑣碎的節目，簡直無視於政治倫理的存在，從未見過這麼不正經的政府。令人驚異的地方是，大家竟然束手無策。

我向來就不相信民主政治上的政黨輪替這類事情，韓國多年前自從反對黨上台取得政權之後，大家一致看好，可嘆事與願違，上任的總統一個比一個差勁，幾乎全以貪腐吃錢黯然終場。今天李明博以高姿態當選總統，韓國人又開始對他寄以厚望，我的看法並不那麼樂觀。他根本漠視韓國現有條件而頻頻開出極難兌現的支票，比如要在任內把韓國國民年平均所得提昇到四萬美元（可以列入世界前十大了），他以為在漢城整治一條河川成功就保證以後必定無所不能。一個人可以好大喜功到這個地步，顯然是政客信口開河另一惡例，而大家竟都相信了。

回頭看看台灣的處境，七年前陳水扁以反對黨姿態莫名其妙當上總統，許多人歡欣鼓舞，都認為這是台灣民主政治邁向政黨輪替的偉大時刻，結果不到一年就開始荒腔走板，醜態百露。有人說，那是因為缺乏執政經驗，假以時日必定會更好，如今七年過去了，有沒有更好大家心裡有數。試想，七年之間換了六個行政院長，這在二十世紀民主政治史上幾乎絕無僅有，只此一家（1920年代德國威瑪共和時代差可比擬，最後還以悲劇收場），簡直拿治國當兒戲，不正經到了極點。

我們終於看出來，陳水扁不足的不僅是執政經驗，他更欠缺符合民主政治倫理的政治才能和修養。民主政治的最大缺陷是讓庸材不斷冒出頭，更不能忍受的是，這些庸材不肯謙虛任事，老要以傲慢姿態爬在你頭上作威作福，這真教人忍無可忍了。有朋友問：「你這麼討厭陳水扁和謝長廷，還有韓國一致看好的李明博，那麼，你喜歡馬英九囉？」我說：「我誰都不喜歡，我只喜歡我自己，我對當丑角沒興趣，行了吧？」

【2008/01/02 聯合報】